晚上,廷忠从神龛上取下两块木板,在牛栏前面安了一个床铺,小冯就这样住了下来。白天同廷忠夫妇一起劳动,挖塘泥、点玉米、割茅草;在家里头就帮着煮饭、喂猪、挑水,样样都顶着干。晚上,不开会就同廷忠聊天,给小孩讲故事。廷忠同他也逐渐熟了,慢慢的肯跟他讲些话,有时也敢问他一些问题。
“你说人有钱没钱不是命定,那,有的人在国民党做官发财,共产党来了该倒霉了吧,可他还是有事做,平安无事,你说不是他命里原来就有福气能行吗?”有一回廷忠这样问着工作同志。这问题在他脑子里缠了好久,所以遇到吃亏的事都忍了下来,不敢跟人争,也不敢想,只求能平安过下去就行了。可几天来听了小冯说这说那,觉得也挺对,这才把话讲出来。
小冯就凭着自己的见解给他说了,廷忠只点头,似信不信地听着。
在韦大娘这方面,见小冯在她的家越来越熟了,对他的戒心反而越来越大。只要听到廷忠同小冯扯起地主那些为富不仁的事,就常常给丈夫打岔:“用心干你自己的活吧。狗抓老鼠,多管闲事!”有时,三更半夜估计小冯睡着了,或者去开会没回来,她就偷偷地对丈夫说:“这些天我老放心不下,小冯来我们家住,是不是知道我们跟覃家有来往?”
“你有什么来往嘛。”廷忠不满意地说。
“什么来往也没有,就是人家给的那些东西,上次不是同你讲过了?”
“你自己做贼心虚,我不管。”廷忠漫不经心地说,想他自己的问题去了。
“到底是谁养活谁呢?”廷忠脑子老想,“我们穷人样样都没有,耕牛、田地不用说了,有的连一把锄头都是人家地主的,不靠地主能行吗?但是,工作同志也说得有理:地主没有我们这些人给他交租子、干活路,他们吃什么?这些老爷连煮饭都不会,真是够他受的。可是,人总不能是一个样,树也长得有高有矮。是不是有的人命里生来就享福,有的人就该受苦?要是同小冯说的那样,将来各人劳动多的多得,劳动少的少得,那就好了。那时,勤做省用的过得好些,好吃懒做的过得孬些,这算不算也是命里生来早定了呢?有的人素性就是懒,有的人本来就勤快。一只手几个指头总也齐不了,几兄弟也有穷有富……”
廷忠每天半夜醒过来,总是反复想这些,总也想不通。原来覃家放在他家几只牛,要他料理,说是他可使唤,不要租子,但是牛很小,实际上不能使唤。等到侍候大了,而且教练得能犁田耙地了,地主却来拉走,租给旁人了;只有这头母牛给留了下来。现在正当春忙要牛使唤的紧要时节,偏偏下了崽,白白替人料理。自己只好去同别人换工,出一天人力,换回一天牛工。老婆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了,叫他愁得没法。好在小冯来了,帮这帮那,自己省了点事,不过,叫人白给自己干活,实在过意不去。
“人家是大学堂的学生,像从前何其多他们,毕了业出来就是当县官的呵,叫人家每天帮我们干活,我们成了什么人了?”
廷忠有时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想。
元宵那天,福生他姑妈来了。她是年过了四十的中年妇女,生活把她磨炼得像河滩上的石子,精干而结实,手快口快,同廷忠恰好是一个对比。她挑着一对篮子,里头是四只大粽粑,两大块年糕,一方腊肉。进到家来,把这些东西先往神位供奉,作为对祖先的孝敬;另外还特意给福生带来一只泥塑的小公鸡,给韦大娘一包婴孩用的旧衣裳和一条旧背带。
福生得了小公鸡,吹起喔喔的响,高兴得连蹦带跳,赶紧往门外跑了。这时,廷忠和小冯往地里点玉米还没回来。屋里只剩下韦大娘,正在剥豌豆荚作种子。
“什么时候坐月子?快了吧!”姑妈坐到弟媳身边来,边帮剥豆子,边看了看弟媳隆起的肚子。
“还早!”韦大娘回答。
“我们这地方土改还没闹开呀?”
“工作队下来了,这些天都在查来问去。姑妈那边——”
“我们那边早分了田了。不闹翻身,我哪得这些东西拿来给你们。”
“真是要分田的时候,地主放在各人家的东西,会不会也得拿去充公?”韦大娘担忧地问。
“他们有什么东西放在别人家的?”姑妈诧异地看了看弟媳。
韦大娘红了脸,随后才说:“就是给佃户代看的牛啦,羊啦,什么的呗。”
“那,都得拿出来。覃家有东西在我们家的吗?”
韦大娘摇摇头。一会儿,才说:“就是几只牛,打去年下半年都拉走了,现在只剩一只刚下崽的母牛。”
晚上,小冯让姑妈睡他的床,自己找马仔孖铺去了。这两天天气变冷起来,天黑下来以后,廷忠他们一家人就在小冯的床前那点空地上,生了一堆柴火,大家围着取暖。姐弟好些年难得见面,不免有好多话要说。一会儿,则丰却提着方形的小风灯进来,同姑妈打个招呼后,就对廷忠说,杜队长请他去一下。
“什么事?”廷忠还没有开腔,韦大娘立即警觉地问了一声,神色紧张起来,望着廷忠的眼睛。
廷忠拔起鞋跟,不哼气。
“大娘,你别担心,人家给杜队长送了一大篮元宵,他们吃不完,请我们吃去了。”则丰含笑地说。
“走吧!”廷忠站起来,催则丰。
“人家姑妈好不容易来一回,还没说上两句话。亚榕他爹,你——”韦大娘望着丈夫要叮咛什么的样子。
“你,你别——”廷忠不耐烦地走了。
廷忠走后,韦大娘同姑妈谈了一些家常。福生嚷着要吃年糕,姑妈帮他切了一块往炭火边上烤。小孩等吃了年糕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韦大娘等了半天还不见丈夫回来,就对姑妈说:“亚榕他爹不知什么时候回,你跟我们睡去吧,他回来就让他睡冯同志的床铺好了。”说罢便点支松明抱起孩子往卧房睡去了。
姑妈又添了添柴火,一个人守着火堆,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屋。遥远而亲切的回忆不觉涌上眼前:她想起她离开这个屋的时候,才是一个小姑娘,辫子还不会梳,夜里一个人单独睡觉还害怕呢……这个屋原来是不放牛的,牛栏另外安在那株枇杷树旁边。神龛上,每到新年都贴有洒落着金星的对联,墙上也总是挂着三五条腊肉和新年前父亲自己灌的香肠。……现在却变成古庙一样,那样冷落凄凉。好像今年没有打扫,墙上和横梁上,好几个地方都有白白的铜板那般大的蜘蛛蛋;燕窝泥已经脱落了,大概燕子不来了。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廷忠终于回来了。
这位饱经世故的姐姐,关心地审视着弟弟的神色。廷忠仍然是那样犹疑不定,像雷雨要来不来的天气。
“你还不睡呀?”廷忠坐到火旁来,问了姐姐一句。
“队长同你谈什么?”
廷忠伸出两只手到火上烤,低着头,没看姐姐。一边还在想,一边感叹地说:“这个杜队长好细心呵。我们家的事他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算命先生都没有他说得那样准呢。”
“他说了什么啦?”
“他说,我们父亲就是覃俊三害的,要我给父亲报仇,同覃俊三算账!”
“你怎么说?”做姐姐的一步紧一步地问。
“我……”廷忠抬起头,望了姐姐一眼,意思好像是问:“你说怎么办?”
“我正是为这事情来跟你商量的。”姐姐说:“我们那边已经闹开了,地主都倒了,田地也分了。”
“我就担心——”
“担心什么,怕呀?”
“是呀,怕打虎不死,倒反受害。”
“你就狠狠地打死它呗。你不想想,我们姐弟俩,那么小就没爹没妈,给人当奴做婢的。你不记得,我那年叫人带走的时候……”做姐姐的人讲到这里,喉咙给哽住了,说不出话,用手擤着鼻涕。
廷忠跟着伤心起来。屋里和屋外,一片寂静。
“我们非得出这口气不行!”过了一会儿,姐姐愤激地说。
“现在有工作同志为我们穷人撑腰当然不必担心了。就不知能不能长。”
“管它长不长的,吃甘蔗,吃到一节剥一节。反正穷人总比富人多,哪边人多势众,我们就往哪边靠。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狼。”
“我一个人还好说呵!她,”廷忠向里屋示意,“她可是,哎,就爱贪小便宜。”廷忠痛苦得揪心,叹着气。
“她还不是也受够了折磨,别人能有什么便宜给她?你自己先挺起来,人家才好跟嘛。只要我们不冤枉人,什么都不怕。”
门口的童子鸡小声地啼叫了。
“呵!我们的小鸡会啼了。阉鸡的人很久不见来了,没空拿去圩场阉呢!”廷忠说。
“老人说话,三十年的风水轮流转,我看穷人是要交运了。”
“看看吧。”廷忠还是犹疑地说。
“还看什么,解放军人民政府来了快两年了,好赖还品不出来?你怕什么,再怎么也还不是靠自己两只手吃饭,再多也只是一条命!”
廷忠听姐姐这样说,不禁惊讶地抬起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