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冯搬到廷忠家那天,正是晌午过后,廷忠他两口子都不在家,只有小孩福生一个人在门口的石头上,摆弄他捡来的那些没有打响的爆竹和已经烧过了的紫色的香梗。小冯问他爸爸妈妈在不在家,小孩说,母牛下了崽,爸爸把它赶去山上吃草,妈妈割猪菜去了。
小冯把铺盖、挂包拿进屋里去。一进门就见到牛栏,牛栏前面有两个床位那么大的空地,右首的墙壁有一道门,上了锁,是主人的卧房,牛栏上有阁楼,是安“韦门堂上历代宗亲师之神位”的,有短短的梯子上去,神位上供着几个小小的粽子。牛栏的柱子上贴有一张新的小长条的红纸,上面写“六畜兴旺”四个字。屋子没有另外的门通到别处了,做饭的锅灶、水缸都安在左边的屋檐下,用一张破篾席挡着风雨;屋檐右边是用石头和一些断砖砌起来的鸡笼,上面搁着柴禾,墙上挂着编成长辫的玉米和留做种子的几株油菜。……“今晚睡到哪儿呢?在牛栏前面安个铺,还是在牛栏上头的神位旁边铺张席子?”小冯一边看着这简陋不堪的住处不那么称心,一边想:“人家祖祖辈辈都这样住下来了,难道我住个把两个月都不行吗?”终于,从灶口拿过草墩来,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觉得畏难情绪要不得,一定要战胜困难,争取做个模范的青年团员。
福生不知什么时候同别的小孩玩去了,小冯一个人找不到人说话,怪闷气。揭开用簸箕盖着的水缸看了看,水缸的水不多了。“给他们挑水去吧!”这一想,心头有了着落,不免高兴起来。拿起了扁担,把水桶轻飘飘地挑起走了。走到村头,碰见赵三伯,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干净衣服,鞋子也穿上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拐棍。小冯问他哪儿去。
三伯大声说:“上麻子畲,外甥今天娶亲,喝喜酒去啦,有偏了,你给谁挑水呵?”
小冯高声地回答:“廷忠家!”
“呵,廷忠是个老好人哟!他媳妇怀孩子啦,正要人帮手呢。你能行吗?别挑太满,不小心把腰骨拧了可不好治呀!好吧,我走了,有偏了!”说罢,三伯掉过头去,走了。
小冯听了赵老头这一说,心里更是舒坦起来。挑担虽然不习惯,压得肩膀生疼,却有耐性地半桶半桶地挑,一连挑了四挑,把水缸添满了,又把屋内屋外都扫了一遍,把鸡笼的粪也起了出来,堆到柚子树下的粪堆上。
一会儿,农则丰过来,见小冯一个人在这里,自己也就在门槛上坐下,卷着纸烟,准备要说什么话。小冯把草墩挪过来给他,自己进屋去另外拿出一个小凳子来坐下。
“徐教授到你家去怎样?还好吧?”小冯问。
“怎么不好,帮干活,又不要工钱还不好?戴眼镜的那个是徐教授不是?”
“不,你弄错了,他是不戴眼镜的,戴眼镜的是诗人——”
“什么?痴人?”则丰瞪着眼睛惊讶起来,“我看都是好好的嘛。”
“不。我说是诗人,写诗的。”
“呵!我以为是发神经的,发神经可是吓人呵。”则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为什么那样怕发痴的呢?我们这个乡从前也有个痴痴癫癫的,”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小时候一见他就害怕,有时他可是要揍人哩。他就是岭尾村姓梁家。原先也是个财主,因为爱赌,听说也是新年打的麻将牌,一个晚上,把田地都输给了姓何的了。原来有那么多的钱财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心里当然不舒坦了。还没有过完元宵节,他老爷就破了例,把自己养的黑炭一样的狗宰了,做了好些个菜,请了他的赌友喝了一顿,喝得醉醺醺的,当天晚上讲了好多胡说八道的话。第二天再也没有清醒过来。他的亲戚朋友为他请了不少郎中来治,也没治好;又请了仙姑巫婆来求神、送鬼、许愿什么的,闹了两三年也没见效。后来有一年,正是七月十四日那天,这条小河发大水,他就好像平时走道的一样,走过河去,一下子被水卷走了。大家都说,那是他没过完元宵就宰狗吃,犯了神明了。”讲到这里,他把烟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掷掉了。
“他家没有什么人了吗?”小冯很感兴趣地问。
“没有什么人了。有个女儿嫁到城里,从来也没有来过,恐怕也不在了。”
“他闹了几年才死,总没有清醒过的时候吗?”
“那倒是有的。记得我们小孩有时还逗过他玩呢。对啰,他清醒的时候,什么人同他说话他都应得好好的,就是见何家的人,他就直瞪眼,一句话都不说;有时,一见何家的人,一下子又犯病了。也有人猜,可能是姓何的前世和他是对头,这一世冤家路窄,碰到一块了。”
“你相信吗?”小冯问。
“这种事情很难讲。信嘛,没有什么凭据;不信嘛,又有那样不明不白的地方。反正这个世道,我看越有钱的人越叫人过不去。钱多的要吞钱少的,钱少的要吞没钱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你说是不是?”
“那,怎么办?”
“那,有什么办法,看你们同志怎么说呗!”则丰说。
“办法要靠大家想哩,光靠我们这些人,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招。”小冯显得老练起来,一步一步把话引导对方讲下去。
则丰又拿出纸片和烟丝卷了支烟,望望外面,不见有什么动静,他才小声地把廷忠的身世告诉了小冯说:
“他是被人欺侮得没法才那样闷声闷气的。可是,那天人家拉他去向土改团请愿,他老兄也傻里傻气地跟着去了。我就在家抱孩子,硬是不去,他们能咬我个卵。”
“他那天没去吧?没见到他嘛。”
“老弟,你不知道,他去是去了。回来对我说:到了半路,听人说,要上工作团去请愿,叫把工作队调走。他寻思,这些人讲的话不对路,自己就不声不响,躲到田基去假装解大便,让别人都走远之后,才跑回来了。不信,你以后问他。不过不要说我讲的呵!”
小冯和则丰还说了别的一些话,则丰又抽了第二支烟才走。
一会儿,福生眼泪汪汪地哭着回来,说是别的小孩抢了他的爆竹了。还骂他“杂种”。小冯想起他口袋里有小画片,拿出来给了他,把他搂到怀里哄着他说:
“福生,别哭。好孩子是不哭的,喏,给你这个!”
“我妈不让叫福生了!”
“叫什么呀?”
“叫亚榕。”小孩严肃地说,把小冯都引笑了。
原来是,自从福生害了那场病以后,韦大娘认为这是“榕树奶奶”保佑的结果,因而,照当初许的愿:把儿子改名叫亚榕。
小冯觉得乡下的问题太复杂了,怎样分析这些情况,真是一门深邃的学问,可不同设计一道桥梁那么简单。他想着想着,掏出小本子来记下了他的感触,又记了记刚才农则丰给他讲的廷忠的情况。
晚上,廷忠两口子,一个赶着带崽的母牛,一个挑着不大满的两筐猪菜回来了。廷忠看见来了这么一位工作同志,从他们把小孩救活这点情谊来想,应该是欢迎的;但,一想到他们来住在家里,就有点为难了。一是因为地方小,一是因为自己没东西招待人家,还有一个是自己同生人在一块不自在,拿不出话来同人家说。韦大娘因为不明白工作队的用意,怕来掏她的底细,不免恐惧起来。
“都是你招来的,”她跟着丈夫走进卧房拿米,预备做饭的时候,小声抱怨起来,“我都说小孩只要他自己有那个命,神明总会保佑的,叫你别找他们去,你偏偏不听,现在人家来麻烦了,看你怎么对付吧。”
廷忠不哼气,只顾在小窗口透进房里来的微弱的光亮下,寻找挂在墙上的东西。
“你找什么?”韦大娘问。
“我找牛篦子去给它梳一梳毛,母牛身上长了好多虱子。”
“你先给我去挑水来煮饭吧,我腰挺沉,上河边那个坡一”
“我去吧!”廷忠赶快不让老婆再说了。
他们两口子出到门口来,廷忠正拿起扁担挑上水桶,韦大娘揭开水缸盖一瞧,水缸满满的。“谁给挑了水啦!”她不禁诧异地看了看廷忠,脸上露着微笑说。
廷忠望了望同福生逗着小牛犊的小冯。感激地说:“还不是工作同志挑的?看,地也扫了,鸡笼也弄得挺干净。”
廷忠说罢,放下了扁担,回头去拿了篦子来,给母牛梳毛。
“他来我们家住,睡在哪?”韦大娘边淘米边说。
“看看再说吧!”
母牛躺在地下,慢慢地反刍,几只小鸡在啄它身上的虱子。
小冯和福生都过来看廷忠给牛梳刷。
“同志,你到我家来可是没有什么招待呵!”廷忠望着站在一旁的小冯说。
“要什么招待呵,要招待我们就不来了。我们是来同你们一块干活的。”
“住没地方住,吃又吃不饱,你们能过惯吗?”
“慢慢会惯的。”
“反正我们是老老实实,不会说句客气话。”廷忠说。接着自己喃喃地说下去:“这头母牛,又不做好事,早不下晚不下,就在这时候才下崽,这几天要点玉米,没牛犁地叫我可着难了。”
小冯一时拿不出话来说,只好不作声。
“你们那位傅同志可是个好心姑娘呵!她到谁家去啦?”一会儿,廷忠想起来问。
“她给苏伯娘认干女儿去啦!”
“呵!——那倒挺合适。她家……唔,原先她儿子也同你们一样闹革命来的……叱,叱,翻过身来!”廷忠打了打牛的屁股,牛好像懂得人意,果然翻了一个身。几只鸡飞散开来,然后又回来在牛的脖子、腋窝和地上啄食着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