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团的会议开到第五天,省委书记贺寒桥来了。上午,他深入小组去听大家讨论今后的做法;下午,工作团向他汇报。会议进行了一阵,外面就有人吵闹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你停一停,外面怎么回事?”贺寒桥打断郑少华的话。
立时,通讯员进来报告说,外面来了一些群众,说是要见郑团长。郑少华起身就要往外走,贺寒桥制止了他,说:
“你先别去。杨秘书,你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贺寒桥态度沉着、老练。大家跟着静下来,默然相视。气氛紧张。
“你继续说吧!”贺寒桥沉着而镇静地对郑少华说。
郑少华接着讲了两句,杨秘书回来说,长岭村的一部分群众来请愿。说是中队长张文飘浮,脱离群众,把人家中农划成了小地主了;态度又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官僚作风。一定要见郑团长,不然就不回去。
“你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都是贫雇农群众吗?”贺寒桥盯着杨秘书问。
“出头讲话的那一个,样子像个学校老师,另外有好几个是流里流气的,不像真正老实的农民。”
“应该说,就不是农民,贺寒桥蛮有把握地说。
省委书记的态度引起俞任远他们几位教授的注意。看他不过四十来岁,处理问题却如此果断、精明,像个临危不惧、久经战场的将军。
“我们要求郑团长出来答复问题!”
“反对张文飘浮!”
一阵口号声在屋外面喊起。
“暂时休会吧。这场戏非得老郑出台不可了。诸位可以看看,阶级斗争可不简单哩!”贺寒桥说完,大家离开座位,急着到外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贺书记指挥过队伍吧?”俞任远走到贺寒桥旁边递给他一支纸烟,又敬佩又好奇地问道。
“唔,没有。”贺寒桥微笑,摇摇头。
俞任远诧异地看了看对方,由衷敬佩地说道:“看你倒像是久经战斗的指挥官。”
这些所谓请愿的群众,都坐在小学校的草坪上,有的人无精打采,有的正在看蚂蚁搬家……只有少数人气势汹汹地来回鼓动喊口号。小学教员梁上燕是个活跃分子,他手上拿着一本《土地法大纲》和一本《阶级分析》,口沫飞溅地向被他煽动而来的群众讲解;其中也有赵佩珍和梁正,他俩不大露面,只在人群中间嘀嘀咕咕,怂恿着旁人。
小冯和全昭挤到群众中去找了几个样子比较老实一些的人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直摇头,似乎不敢多说,再问得紧一点,他们就说,详细缘由,问梁上燕才知道。说是他叫大伙来的,什么事也不明白。全昭和小冯正好跟梁正打了个照面,小冯问他怎么回事。他故意说,大家都不懂怎样划阶级、定成分;问到他们干部头上,他们说自己也不明白,叫大伙到张队长那里去问。张队长骂了他们。大伙都说要到团部来请示。他个人也没法,只好同大伙一道来了。
小冯问:“大家都是自愿来的吗?”
“自愿的吧,不自愿谁能把人拉得来呀。按着牛喝水还不容易呢,强迫着人还行?”
小冯说:“强迫人当然不行的,不过,上当的人也总会有。”
梁正掏出烟卷来,往嘴上叼了一支。态度十分傲慢地说道:“那,你要不信,打听别人去吧!”
一会儿通讯员来到群众当中问,哪一位是梁上燕和梁正,郑团长请他们进屋里讲话。梁正向梁上燕摆了摆头跟通讯员去了。
全昭同小冯说:“别的中队都没有这样,就是我们中队——”后头一个生疏而又熟悉的声音,冲着插嘴说道:“你们中队好嘛,把问题暴露出来,才好解决哩。”
全昭和小冯回头一看,有个同志向他们走来,一双和善而深沉的眼睛紧盯着他们,叫全昭怪不好意思。
原来他就是第三中队队长杜为人,他对着他们问:
“哪一位是傅全昭同志?”
“我就是,什么事?”全昭眼睛里闪现着光辉。
“就是你吗?上次见面忘记问你的名字——郑团长叫你同我到长岭去一趟,了解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晚上十点以前要赶回来汇报。”
“好,小冯,你晚上再找杨眉谈谈吧!她情绪还不稳定。杜队长,你等一等,我去拿电筒就来。”
全昭说完就走。
晚上,土改团继续开团委扩大会。贺寒桥听郑少华继续汇报,完了,才让杜为人报告他到长岭村去了解的所谓群众请愿的真相。“这次全团干部大会开得好,开得及时。”最后,贺书记说,“好的经验总结出来了,问题也暴露出来了。应该感谢王代宗同学和长岭村今天来请愿的人。他们是我们工作中的两面镜子,把我们自己身上的缺点以及旁人给我们脸上抹的灰,都照得比较清楚了。”他停了一下,望了大家一眼又说:“王代宗同学他们的思想作风是错误的,起码为人民服务就不踏实。张文同志主观,脱离群众,工作方法不对头。他是老同志,对他要求就要严格一些,否则,就不能使运动大踏步前进。当然,阻碍运动发展的路障还是在敌人方面。敌人还是千方百计地妄图垂死挣扎,要同我们较量。这就需要我们警惕,需要我们懂得从哪些方面去改正我们的缺点错误,克服工作中的困难。”
“至于下一步怎么走的问题,”他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讲下去,“听了少华同志汇报说到韩光同志在长岭村采取的田头访问、从同劳动中跟贫雇农谈心的办法是对头的。人,只有共同的生活才可能有共同的语言。俞教授,你说对不对?”他望了俞任远一眼,“我建议下一段会议请韩光同志向大家报告一下他是怎样深入群众调査了解,怎样同群众同甘共苦,怎样在贫雇农当中扎根的。然后,请大家展开讨论。只要各人思想都通了,行动起来,就会是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工作马上就会出现新的局面。
“具体做法,拟出一个这样的口号:同食、同住、同劳动。跟贫雇农群众做到‘三同’。明天先由少华同志作个发言,然后,请韩光同志报告他的体会,完了让大家展开讨论,提出比赛,搞得热闹一点。这是一场革命,要推翻几千年的封建制度,非得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地大干特干不可。冷冷清清,散散漫漫,那是搞不开的。”贺寒桥最后把话讲完了,看了看大家。
“三同,——同食、同住、同劳动,可以的吧?”俞任远看了看他刚记下的笔记,抬起头来,望了望大家说:“贺书记对我们工作分析得十分精辟,太好了。我本人由衷地响应!”
“黄教授你看怎样?”贺书记向坐在旁边的黄怀白问。
“我,——可以的。不过……就是久不久要闹点胃病,同食——”黄怀白带着愁绪万千的神色,讲话半吞半吐,但看见坐在斜对面的俞任远盯着他,马上改变口气说:“不过,问题不大吧,可以的。”
“江冷同志行吗?你这位画家,这一回该把这个美丽的风光画他几幅好画了!”贺书记怕冷落了哪一位似的,留心地关照到每个人。
“同吃没有什么,吃东西嘛,不拘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