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畲的黄昏。
落日慢慢地隐没于远山的后面,西边天出现一片紫红的彩霞,鸟儿飞回村边的树林来了,玉带般的江面,远远地漂来三五片白帆,看牛的敲着木梆,往村道驱赶着牛群,一切都呈现着村野冬日的宁静。
小学校的草坪上,今天顿然热闹起来。土改团要在这段访贫问苦工作中,进行一次小结,休整一下,讨论下一步棋怎么个走法。整团的人马除了留少数人在村里继续工作外,大部分都回到这里来了。虽说大家才分开了两个来星期,却像隔了十年似的,感到特别亲热。我说你晒黑了,你说我变胖了。有的从邮局拿到了邮包和信件,里头有慈母织的毛衣,有家人买来的罐头,有同学报告校中进行“三反运动”的情况,有爱人倾诉的相思;有的人则津津有味地谈论十天来在乡下的所见所闻;有的人却欣赏用自己心爱的围巾换来的绣着壮锦的头巾。……人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草坪上走着,有的在树根坐下,谈着,笑着,有的却在轻轻地歌唱。
杨眉的爱人从朝鲜来了信,说他们过了鸭绿江不久就编成几个医疗队下到师团去,配合着部队经常在火线上活动,有时紧张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开头有点不安、恐惧,可是,慢慢也就习惯了,胆子也大了,好像学会了溜冰的人,上冰场就不再那么提心吊胆的了。最后,这位爱人用着充满乐观的词句,代替他爱情的呼唤:
……眉!你还记得我们在中山公园那次的谈天吧?现在我们都投入战斗的生活中来了,多幸运呵!应该感激组织上给我们的安排。眉,摇篮式的生活过去了,让我们在时代的熔炉得到锻炼吧!让我们比赛:看谁在为人民服务的征途上打先锋……
杨眉看着看着,心口不禁跳起来。那清秀的总是给人愉快的脸庞,那洋溢着热情的眼睛不觉来到她眼前:“他是那么天真,又多么乐观而上进啊!我怎么告诉他呢?我能说我来这里后悔了吗?我怎么好意思向他讲泄气话?但是,我又怎能撒谎,不讲真心话?……”她把信放回信封,眼睛定定地瞅着落叶的木棉树,几只乌鸦停在树枝上彷徨,似乎寻找不到栖息的窝。
“你一个人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叫唤。
她回头一看,是王代宗,他已经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了。她马上扭过头去,望着横在面前的远山,不说话,用手使劲拔着草。
“想家了吧?谁的信?”王代宗死皮赖脸地表示殷勤。
杨眉迅速地把信塞进口袋去了。
“呵!一定是——他的信!不是有什么意外吧?”
“你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王代宗偷偷地瞟她一眼,她态度凛然,叫人一碰就会被打烂似的,两人都不讲话。
“哎!‘我们失掉了一个冬天!’”
一会,王代宗独自念叨着丁牧的那句诗。
“喏,你几时变成了一位诗人了?”杨眉扭过头直瞅着他,叫对方不好意思起来。
“诗人?我才看不起他呢,依我看来,诗人最没出息,无病呻吟,哼哼唧唧的。我不是诗人,也能信口诌出几句来。”
“你真是讲话不要老本,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你别小看人,你听吧!念给你听。”
“念吧!”
这时,冯辛伯急急忙忙地走来,开口就问:“杨眉,见到全昭没有?”
“谁有空管你的全昭?”杨眉没有好气地站起来,瞪了对方一眼。
“什么我的你的?——无聊!”冯辛伯看看王代宗在旁边,更加火起来,转身就要走。
“慢点,小冯——”王代宗霍地站起来,扯了冯辛伯一把,“你找全昭不是吗?你问我嘛,放着土地庙不拜,哪儿找去?”
“人家有事情要商量。唔,她在哪儿吧?”
“你先说说,明天是不是要开大会?”王代宗流露不安的神情。
“是呀!”
“要讨论什么问题?”
“整风。”
“整风?整什么风?”王代宗更加不安了。
“检查飘浮作风。呵!全昭!”冯辛伯见全昭正从医务所送一个背着小孩的老乡出来,马上跑过去同她说了什么,两人就往团部的那个方向走去了。
“整风,飘浮?花招真多!”王代宗自言自语地喃道。
“整风,怎么样?害怕啦?”杨眉又恢复她的劲头来了,用挑战的眼光盯着对方。
“我什么都不怕。”
杨眉认真地看了看这位穿草绿色的美国式夹克的退伍青年军人,说道:“嚯,你倒是像个打过仗的人。”
“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王代宗发起感慨。
杨眉没有搭腔。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杨眉拿脚踢着掉在路边的一只小红薯。
迎面走来了几位土改团的负责同志。他们都盯着王代宗,王代宗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忽然,他机灵地蹲下来,故意系着鞋带,让他们走过了再站起来。杨眉看了不禁失声而笑。
“你笑什么?”
“我说,你不是要学木棉树吗?”
“我说过,怎么样?”
“你知道它是怎样一种树?”
“这你考不倒我,我是广东佬,还不知道木棉树?它又叫英雄树——”
“什么英雄,我问过做木工的老乡,说是木棉树的木材最次了,同鸡脯子似的,松泡泡的,最易烂,不成材的东西,还说英雄呢!”
“好,你挺会骂人。你自己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你是——对不起,是很好的一盘菜,就是没有搁盐!”
“去你的吧。”杨眉生气地跑了。
杨眉走掉以后,王代宗好像手里掉下一件什么东西似的,顿时感到孤独而悲哀。无意识地往口袋掏烟卷,烟卷包都是瘪的,不觉懊丧地掷掉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王代宗一个人走到河边,想过对河去买烟,渡船却在河对面没有开过来。他犹豫了一会,没耐心等,懊丧地拖着脚步慢慢地往回走。“刚才小冯说什么要整风,反飘浮,究竟怎么回事?”他脑子尽在为这个问题打转。终于走到团总支的地方来。这是农会的一个房间,纸糊的小窗口透着灯光,里头有人谈话。他屏住气,停在窗下偷听。
“……这,王代宗就是个典型!”小冯的声音。
“杨眉怎样?”谁问了一句。
“她表现也不妙,怕吃苦。思想倒还没有王代宗那样——”全昭的口气。
“他俩老在一起。”又是小冯的话。
突然,一道电筒的光柱在大门口摇晃,王代宗迅速溜走了。这时他更加焦躁,也不想回住处,到学校操场走了一圈,那里空空荡荡,他感到一阵寂寞无所依托。寒星在灰蒙蒙的夜空闪现,冬天的乡村格外寂静。
“到团部看看去!”他走了两转,自己对自己说,随即往土改团的办公地方走来。
这里,几个教授加上钱江冷和诗人丁牧正在打桥牌。黄怀白在旁边含着烟斗,心不在焉地翻开报纸看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