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明天就来吗?那好极了!”全昭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

第二天,果然有省土地改革委员会的一个同志来到长岭,他叫韩光,是省“土委”的一位科长。北京来的土改工作团的同志到达南宁时他曾去接过头,有些同志都认得他是韩科长。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人,长得高大,一脸的络腮胡子。一来到村里,就找这个谈找那个问;见到老乡,不管老爷爷、老奶奶,大人和小孩也都找话同他们扯谈,好像他是这村的老姑爷,挺熟乎也挺亲切。但是,他发现也还有少数人躲躲闪闪,只说两三句见面话就断了头,再也接不下去了。“这里头有问题,”他想了一下,最后,自言自语地断言,“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

晚上,工作队开了一个会。由张文向韩光汇报,说是这个村的农户,百分之九十三点四都已经逐家逐户地访问到了,情况基本上摸得差不多,访贫问苦这一步算是提前完成了任务,现在正要打算转入第二步,划阶级定成分。张文讲了个把钟,罗列了令人厌烦的百分比,讲得眉飞色舞,自以为他的中队工作走到前头,这位从上级领导机关来的同志听了一定会感到满意。别的同志却用询问的眼光等待回答,意思是说:“你看,这样行吗?”

韩光一尊佛像似的,不动声色,过了约摸五分钟,韩光才说:“访贫问苦的目的,不是同新姑爷拜亲戚似的,认一下人,寒暄两句就算数了,主要是从里头去发现值得依靠又可以依靠的贫雇农。”

“那当然嘛,这十天来,我们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你们大家都说说吧!”张文失望地扫了大家一眼。

大家都没哼声。

韩光看了看这个尴尬的场面,只好说自己才来一天,情况还不了解,不好说什么,待两天看看再说。会议就这样不冷不热地结束了。

散了会出来,小冯紧追在全昭后头,憋着一口气不说话。全昭回过头问:

“小冯,你要干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韩科长没有点头!”

“你打算怎么着吧?”

“我要找他去!”

“现在都快半夜了。你还——”

“我去看看情况。”小冯撂下全昭自己走了。

一早,小冯来找韩光谈他昨晚没找到机会谈的话。他说每天去访贫问苦,问来问去,都是那么几句话,深入不下去,不知怎么办好。韩光也正在想这个问题,见这位青年人主动来找他商量,像走路碰到伙伴,不觉高兴起来,认真地端量着这位大学生。他长得英俊,眼睛流露着坚定而乐观;一身穿着北京蓝布做的学生服,给人留下朴实、艰苦的印象。

“你会犁田吧?”韩光想了想,突然问道。

冯辛伯摇了摇头。

“你坐下吧。”韩光自己还继续在想什么问题,没有敞开谈下去。

冯辛伯在他旁边坐下。弄不清这位科长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劳动过吗?”韩光又问。

“没有。”冯辛伯摇了摇头。

“我想,同老乡们一起劳动去!”韩光说,看了看这位青年人。

冯辛伯摸不着头脑,搭不上腔。

“你不是说老乡们不肯讲心里话吗?我们同他们一块到地里去干活,慢慢扯起家常来,搞熟了,他们就会把话告诉你了。你们谈恋爱是不是也这样?两人有了感情,什么话也肯讲了,对不对?”

冯辛伯含笑点了点头。

“对!我们走吧,你同我去。我们跟老乡到地里去帮他们干活,能干多少是多少。”

出到村口,他们就赶上农则丰两口子。农则丰一手抱着一条扁担,一手拿着一把柴刀,老婆挑着一对筐子,一头坐着两三岁的小孩,一头放着一小鼎锅稀粥和两把小镢头。韩光问他们到哪里去干活,农则丰说:“还有一块荸荠没有挖,要在年前挖出来,不然立春一到就长芽了;顺便砍回担把柴禾,防备过年下雨没有烧的。”韩光和冯辛伯同农则丰一边谈一边走,不觉就到田头了。韩光向则丰要柴刀帮他砍柴禾去。开头,则丰不大肯给,后来见韩光是一番诚意,只好给了。韩光拿了刀和扁担,叫冯辛伯帮则丰看小孩,自己一个人就到附近小树林去了。

则丰向冯辛伯打听:“你们这位同志才来的吧?没见过。”

“他是省里来的韩科长,跟县长平起平坐。”冯辛伯这样告诉他。

“是一个县长呀?”则丰诧异地和老婆交换眼色。

冯辛伯走去田边摘回几朵野花来逗小孩玩,教小孩唱《东方红》。

“你们不在学校读书,都来我们这地方干什么呀?”则丰想起什么事情来问道。

“来帮助你们翻身嘛!”冯辛伯不假思索地说了,但马上又觉得不妥帖,赶紧补上一句,“同时,也是来向你们学习。”

“是毛主席派来的吗?”

“唔——是的,是的!”

大约过了两个钟点,韩光挑回一担柴禾来了。则丰两口子都惊奇地瞅着他,好像新发现似的。“是一个县长呵!”则丰心想。韩光把柴禾放下,掏出手绢抹汗,坐在扁担上。则丰看了看他,说道:

“辛苦啦!口干吧,喝碗粥!”

韩光就这样同农则丰开始谈起来。从这地方过年的风俗谈起,谈到他家的情况,谈到一般穷苦人家过年时候的艰难困苦。

“年关年关,真是跟过关一样难呵!”则丰深深地叹气。

“穷苦人家才是这样,地主老财倒是巴不得盼到过年过节吃喝玩乐呢。”韩光说。

“那还用讲。”

“你们村里老财多吧?”

“有是有几个的——村里若没有地主,田里也没有蚂蟥了。”

“覃家怎样?是大财主不是?”冯辛伯插上来问。

“要说他家的底细,韦廷忠最清楚,他两口子都是从他家出来的。”则丰说着把挖起来的荸荠往筐里扔,然后抬起头望了望太阳。

现在太阳已经从正南转到西南角了,小孩嚷着要吃粥。则丰老婆舀了一碗给他。

“廷忠就是——”

冯辛伯还没有把话说完,则丰就接过来说:

“喏,就是你们那位女同志带他送小孩去治病的那个。”

“啊,知道了!”

冯辛伯说着,把廷忠的情况对韩光说了说。

“他是个老实人,不作声,大伙都管他叫闷葫芦。”

“除了他,还有旁人知道覃家的底子的吗?”

“有是有,都是他一家子的人,谁敢讲他的二话。”

“你说人家廷忠的老婆就肯讲他的啦?”则丰的老婆这才插了一句,瞪了丈夫一眼。

韩光留心观察这两口子,觉得里头大有文章。但是,怕问得急了,反而把话头堵死了,不好再问。等到他们吃晌午饭的时候,才又拐弯抹角地把话引到覃家的事上来。

“覃俊三没得罪什么人吧?”韩光问。

“地主老财不得罪人就同狗不吃屎一样了。不得罪人哪能成了地主老财?”

“你们村里谁同他过不去的?”

“苏伯娘就是一家,不过,这已是二三十年的陈年旧账了。当时她儿子也同你们一样,闹共产。覃俊三就凭他当的团总那个狮子头,耍起威风,把人家害成孤儿寡妇。”

“苏伯娘?她儿子叫什么?”冯辛伯问,掏出笔记本记下。

“苏民!”

“你别逞能干,好像什么都懂,人家工作同志还不会自己去打听呀!挖吧,今天又挖不完了。”则丰老婆见冯辛伯要记笔记,马上制止丈夫再说下去。

韩光同小冯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没有再紧问下去,用旁的话岔开了。

晚上,韩光问冯辛伯有什么感想,冯辛伯说:“收获很大,十天来老觉得这地方像个迷宫,现在可找到一条通往迷宫的线索了。”韩光说:“一条线索还不够,还得找。用这个方式去找,到田头,到地里,到山上,到劳动中去找,不能只满足于登门拜访。”

小冯听到韩光这样一说,好像是找见了钥匙,高兴地跑去告诉全昭,两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全昭知道苏伯娘明天要去地里刨花生,他们就决定明天跟她到地里去。

一会,冯辛伯借了两把刨花生用的小锄头回来,张文见到他,劈头就问:“我的老弟,你这是想干什么呀?你一个大学生也想到地里捡洋捞?”

小冯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不上话来,和站在旁边的韩光交换了目光。韩光幽默地说:“他这是给贫雇农挖穷根!”

“我真不懂你们在耍什么花招!”张文愤愤地说,“时间宝贵得很,别浪费年月了!你们这都是脱裤子放屁。”说完他就走开了。

小冯眼睁睁地望着韩光。韩光说:“不管他,照你的主意做去吧!明天——”

“明天,我们帮苏伯娘刨花生去。”小冯说。

“要得!”韩光仔细地端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全昭拿来一把锄头,见到冯辛伯就问:“小冯,锄头找到了吗?”

“借到了,喏!”小冯举起锄头给对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