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全昭回到队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队里继续白天没有开完的会,满满地坐着一屋子人,岭尾村小组的同志也来了。会议显然是已经开了一段时候,可是,大家都对着堂屋当中一盏煤油灯发愣,空气很闷。做记录的人,拿着支火柴梗悠闲地在剔牙。张文正在发窘,见全昭来了,便找到了打开僵局的话题:

“好了,取经的回来了。别的同志再想一想,现在让全昭同志先说说,请吧。”

“说什么呀?”全昭在钱江冷旁边坐下,窘惑地瞅大家。

队长拿着家长的架子盯着全昭,用讽刺的口吻问:“你不是到团部取经去了吗?”

“谁取什么经去啦?人家是帮老乡送他小孩去看病的。”

“见到郑团长了吧?”区振民关心地问。

全昭把团部的情况说了说。张文听完后,得意地说道:

“我不是说嘛,团部是个空家伙,经验证明,不到下层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声。有的编辫子,有的剪指甲,有的张开大口打呵欠,有的掏耳朵。黄怀白含着烟斗,好像他不是在参加会议,而是在没有人的客厅里沉思。区振民拿左手轻轻地摸着眉,正在考虑问题。

“会议讨论什么问题?”全昭悄悄地问着身边的钱江冷。

“就是讨论要不要马上划阶级定成分的事。白天已经开了一天了,来回就是这么几句话,烦死了。”钱江冷说完,张着嘴巴打呵欠。

全昭看了看钱江冷说:“你累了吧?”

“没有什么,”钱江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过,我看这样开下去真是既浪费了生命也耗费了灯油。”

“谁有意见的再说一说嘛。”张文向大家恳求似地说道。

大家仍然不作声。

“大家都没有意见,我看就这样办。”张文又接着说,“为了争取时间,在清明前把土地分到农户,我们明天就开始划阶级定成分,不要拖拖拉拉了。各人都应该积极起来,掀起一个高潮。经验证明,搞群众运动冷冷清清是搞不起来的。”

区振民望了望张文,欲言又止。张文却问他:“怎么,老区你有什么意见吧?”

区振民终于说:“这样吧,长岭村的先试试看,我们岭尾那边,慢两天再搞,看团部有什么指示。”

“我刚才听三中队的杜队长说,团部最近可能要开会布置下一步工作。”全昭接着说道。

“布置不布置,反正土地是要分,阶级是要划的。好嘛,你们岭尾村慢两天也行,不勉强你们。大家都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张文不大愉快,说道,“没意见,就这样办。散会。”

会议结束后,各人都走了。黄怀白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桌子旁边,重新装上烟丝含着烟斗,沉闷而苦恼地在想什么。副教授徐图见他神气不正常,便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接到儿子一封信,叫他向学校坦白交代解放前同美国司徒雷教授的关系。不然,他就要大义灭亲,向团组织揭发他过去的事。

徐图不哼气,在他旁边坐下来,审视着他。

“其实,我同他也没特别关系,所作所为,有目共睹。要说我们有什么特别来往,那真是,哎,不堪设想!”黄怀白装得挺坦然却掩盖不了内心的焦虑。

“既然令郎提出来,那倒是个值得重视的事。”徐图说。

“是呀,我现在正在反省,过去的糊涂事可能是做了一些的,那是旧社会嘛,哎,不堪设想!现在是,十一点了吧?太晚了,我还要过岭尾去。”

徐图要留他住一宿,他怎么也不肯,一定要回,栖栖惶惶地情绪不佳。

“我送送你!”

两位教授静悄悄地往河边的村道走。月亮被云彩遮着,四周很静。

“革命对每个人的要求都是严格的,特别是我们这些受资产阶级思想熏染得较深的人,真是非要脱胎换骨不可。”徐图一边走一边谈他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感想。

“是呀,我们这些人,哎,不堪设想。”

“你老兄好像伤感起来了,消极是要不得的,从积极方面去多想才对。”

“事情不容你不这样呀,我们这些人就如同一幅油画,要把它原来画的刮掉,另外画上新的东西,那是办不到的了。”

“我看还不是这样,‘哀莫大于心死’,只要自己下决心,什么都可以改变的。”徐图怀着信心鼓励着对方。

黄怀白不作声。

两位教授就这样各有各的心事,慢慢地往河边走去。

就在他们思索着新的思想道路的时候,在杨眉和全昭的屋子里,留下了女画家钱江冷。她说她怕走夜路,她说,从理智上说,她是不相信有鬼的,可是,在黑夜里特别是到荒郊野岭的地方,看见树影摇动,听见鸟叫虫鸣,精神就不由得紧张起来。抗日战争时期她在桂林乡下,有一回,也是赶夜路,听见一个什么怪声音,可把她吓得直哆嗦,路都不会走了。今晚虽然有月亮,而且还有几个同志做伴,她也不敢回了。这时,她同杨眉拿着灯到锅灶上去检查她们开会前就炖起来的排骨萝卜汤。

这是钱江冷最近的一个新发现,她发现这地方盛产萝卜,一角钱能买十来斤,猪排骨也不贵,每天晚上炖一小锅排骨萝卜汤,尽可以弥补伙食中的营养不足了。

“确实不坏,味道挺鲜。”杨眉舀了一盅,喝了一口,赞美起来。

“不坏吧,你们都不会想办法,只会穷叫唤,什么缺少维他命c要得夜盲症啦!不要说你这位学医的大夫研究过什么营养学,还不如我画画的呢!”钱江冷好像完成了一幅杰作,挺得意。一边舀汤一边夸耀着自己。

全昭凑着床边桌上的灯光,专心阅读团总支发给的文件,没有留心她俩讲些什么。

一会,钱江冷端来热气腾腾的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说道:

“这碗给你!——别那么用功,把脑汁都绞干啦,脸上很快会出现皱纹的。”

“钱大姐,你——”全昭抬起头来,抱歉地望着对方。

钱江冷自己端着一碗坐在条凳上。她额角冒着点点汗珠,脸上显得红润一些。

“快成了老太婆了,还说什么大姐小姐的。”钱江冷嘴里虽这样讲,眼睛却似乎在问:“是吗,我还显得年轻吗?”

“你就不显得老嘛。”杨眉凑到床边来坐下,细细端详这女画家。

钱江冷好像没有听到杨眉的话,低着头喝汤。

“人家本来就不老嘛!”全昭用眼睛盯了杨眉一眼。

杨眉觉得自己的话是说得过分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不服气,瞅了钱江冷一眼,好像是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家都没话说,各人喝各人的。屋外静极了,月光斜照到窗户上。

“人要老起来可快了,不注意,一下子就老了!”钱江冷把汤喝了一大半,用她随身带着的银勺子去捞一块排骨,细细地嚼起来。

“你今年四十几了?”杨眉问。

“三十八。”钱江冷马上声明,唯恐人家给她的岁数加码似的。

全昭又盯了杨眉一眼,杨眉吐了一下舌头。

“当初,我有你们这样年纪的时候,已经到法国去了。”钱江冷声音很低,自己跟自己说似的,眼神定定地瞅着油灯,埋在遥远的回忆里。

灯里的油已经不多,灯芯露在上面。全昭喝完了汤,拿油瓶来添上油。火苗又旺起来。

“我的兴趣太广了,没有专心。写诗,画画,弹琴,哪一样也学不精。”钱江冷继续在叹息。

“兴趣广还不好?像我这样,自己就不知喜欢什么好,糊里糊涂的。”杨眉说,默默地观察着这位女画家,为之羡慕的样子。

“你说没有专心,是自己不专,还是旁人捣乱呀?”全昭瞅着画家问。

“两方面都有。这是人生的陷阱,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了。特别是像你们这样,正当充满着芳香的青春,更应该警惕呀!”

“警惕什么?”杨眉瞪着两只单纯而天真的眼睛,“现在新社会了,周围都是革命同志,还有谁存心要害人的?”

“你真单纯得可爱呵,——唔,明早我给你画个头像!”钱江冷拉着杨眉两只手,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新发现什么奇迹的样子。

“你还没有给我画呢。”全昭说。

“是呀!都得画。你们两人各有各的美。我说,要画画,对你应该是用紫色;画她,就该用粉红。是音乐的话,你就是一支深沉的抒情曲,杨眉却是一支交响乐。对不对?”

“嗨哟,你们还没睡呀!”门突然闯开,李金秀进来,看见她们几个,不禁诧异地嚷起来。

杨眉去端来一碗萝卜汤递给李金秀。

“你们谈的什么,那么热闹?”李金秀一边喝一边问。

“随便闲扯。你们又讨论了什么?明天我们长岭真的先划阶级了吗?”全昭问。

李金秀说,他们又同张队长谈了一阵,他还是坚持先走一步。理由是,群众运动也是在发展的,不能用老办法去硬套。

“那,他为什么老是说,经验证明、经验证明的?”杨眉说。

“是啰。”全昭说,“反正是我们不懂,你们都有经验,知道行不行。”

“睡了吧,工作总是谈不完的。”钱江冷又打呵欠,“杨眉,你同我出去一下,你们上厕所吗?一块去吧!”

杨眉拿着电筒同钱江冷出去了。李金秀把碗放下,望了望全昭,全昭早已用期待的眼光默默地看着她,意思是说:“工作怎么办呵?”

李金秀说:“团部刚来通知,说明天有省委检查工作组的同志要来我们这里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