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唔。”银英给顶了一句,一时讲不出话来了。

过了一会,银英盯着对方尴尬的脸色问:“问你,你到这里来干吗?”

“来看看我昨晚在这地里装的野鸡。”马仔煞有介事地回答。

“你真的在这块地边装野鸡?那不早点来看,叫旁人见到都给拿走了。”廷忠说,很替他惋惜。

“你听他给你胡诌吧。”韦大娘意味深长地瞅了丈夫一眼,拿眼睛瞟着旁边的银英,顺手把她自己当作坐垫的一捆树叶往前挪动了几步。

大家一时都没作声。一只乌鸦飞来,停在地头的一株光秃秃的木棉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鹞鹰在天空盘旋,吱吱哩哩地叫唤。

一会,马仔突然问道:“昨天夜里你们听到打枪没有?那三声枪响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他们几个民兵搞的什么名堂吧!——不知道。”廷忠说。

“枪声远,我看一定是山上那几个土匪闹的。几个该死的家伙还不肯下来自新,哪天给活捉就完蛋了。”马仔一边拿着扁担刨土,一边说,“呵!这块地方掉的不少呢!是殿邦四叔的地吧。”他将捡到的一把花生扔进廷忠的篮里去。“人家有吃有穿的,才不在乎这一星半点东西呢。”

他们各人只顾留心各人挖起来的新土,注意看有没有要捡的。谈话是断断续续,有一句没二句的,过了一会,银英才问道:

“马仔,你听工作队说,山上那几个土匪要是给抓到了,能对他们怎样?”

“那还不简单,枪毙呗。”

“枪毙?”银英立时睁大眼,十分惊讶,“赵光甫要是死了,亚升可就可怜了。”

“活该。谁叫他当土匪!”

廷忠说:“赵光甫就是嘴巴馋害了他了。为了吃喝总是赊来借去的,赊欠太多,没有办法了,才跟人走上这条转不回头的单边路。照他人品说,倒不是做这行买卖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自新?”马仔问。

“哎!嘴巴说倒容易,要真的出来了,你能保得住就没他的事了?”

“现在人民政府讲话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假的。”马仔认真地说。

韦大娘听他们讲到这上头,拦着说:“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银英停着手上的锄头,望着韦大娘说,“让他们老在山上抢人劫货,我们上山打茅也不放心呢。”

给银英这样一说,韦大娘也不再说什么。她方才被马仔无心说了一句做贼心虚的话以后,讲话就特别小心,不大爱搭腔,有时还用眼光警告着丈夫,叫他不要管闲事,免得招惹是非。巴望马仔快点走开就好了。但是,又矛盾,希望马仔多待一会,给她讲些工作队的事情。心想:“这回工作队来是不是真的要分田地?如果真分了田,地主老财他们能自各种地犁田吗?地主变穷了,三奶奶给的东西,会不会又来追回去?”韦大娘一边想心思一边刨地。刨了好大一片也没捡到一颗花生。

银英回过头来看到她刨起来的地方,有好多颗花生她都没捡到,不觉说道:

“怎么啦,你嫌刨得太多,不想要了不是?看你后边有好多颗你都没捡。”

“我以为是瞎了的,刚才在头前还捡得多一点,这一截人家捡得挺干净。帮人家刨了半天地,才得不到一斤花生,真是不上算,另外找地方刨红薯去吧。”韦大娘摇了摇篮子。

“前面苏绍昌的红薯地才挖了不几天,没人刨过,去吧!”马仔说,随即站了起来,准备要走了。

“你自己走吧。没人陪你去看你装的野鸡。”

“你可是好厉害呵!”马仔说,摘下一张树叶,吹着口哨走了。银英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被树丛遮住了,才又回头来注视刨起的地面。心想:“这人就跟嫩姜似的,没有辣味。”

马仔走后,留下的三个人都没作声。随后,飘来两句山歌:

山上的老鹰叫着口渴呢,

林中的泉水却给树叶盖过了!

“银英,你听出是谁唱的吧?”廷忠带着笑,瞧了瞧银英。

“谁爱唱谁唱,什么口干颈渴的,干死了也没人理他。”银英说。

银英在解放那年的清明前后曾经嫁到那坡村一个姓周的家里,丈夫比她小两岁,虽说人长得又白净又清秀,而且在圩镇上还是个篮球队员,不过,不懂什么缘故,银英过门去才满三朝,就回娘家来了,就是逢年过节也不再回婆家去。意思倒不一定是不落夫家,实在是因为两人谈不来。不管怎样,她也不愿再同那个男人见面。她,人挺聪明,除了干农活,还会绣鞋、织锦,会编歌,每年附近的歌圩那里都能听到她的歌声。可就是谁也没得过她绣的荷包。

解放以后,听人说,往后结婚,由各人自愿,做父母的不得强迫了。这样,她更是放了心,不再为那个冤家牵肠挂肚的了。不过,人的心情总也没有平静的时候。这头心事放下了,另一头心事却又涌上来:“到底找个什么人呢?”这苦恼老缠着她。她知道,也看得见,她的背后是有好多爱慕的眼光追随着她的。她自信要是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个,比到田里摘只瓜还容易。正是这样,她就不焦急找个什么人拴住自己的手脚。

冬天的太阳过得特别快,一下子就从南边偷偷地溜到西边去了。山坡的牛群有的挺着鼓胀的肚皮在游荡,有的躺在草坪反刍。牧牛的人烧起野火,吹着口哨引风,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空中飞舞着浓烟和草灰,鹞鹰在上面盘旋。

廷忠站起来伸伸腰,把篮子摇了摇,很失望。瞅着银英和韦大娘一眼,叹了叹气。停了一会,自己对自己喃喃道:

“刚才我们没有问马仔,工作队同他讲了什么话没有?”

银英听了带着询问的眼色看了看韦大娘问:“昨晚不是有个女同志到你家去吗?你没有问她?”

“没有问到。”廷忠说。

“你真怕事,为什么不问问她。”

韦大娘说:“不要说问人家了,倒反叫人考了呢。”

银英望着廷忠问:“是吗,她问你什么?人家看见你还把她送出去好远呢。”

“就是问村里谁是地主恶霸,谁是坏人什么的。”

“你都说了谁?”韦大娘直瞅着丈夫问,意思是说:“你真的告诉人家了吗?”

廷忠避开老婆的目光说:“没有怎么说。”

“看你真是那么怕事。要是有人问到我,我一定把那些家伙的祖宗三代都给他诌一通。”银英说。

“同他们这些外地外村的人讲那些话有啥好处嘛。人家现在同你讲得再亲,三天两日还不是要走了,要是得罪了自己街邻近舍的,日后怎么好相见。”韦大娘担惊害怕地说。

“这话说在我们穷人里头倒还是个道理,要说在地主老爷他们那边,可不一定。他们哪个跟我们认过亲?我们的牛走过他们门口都说是踩脏了他的路呢。”

“当然啰,地主老财好比这地边的大树,能把它拔掉了好是好,免得它遮了日头,害了庄稼。只是,树根扎得太深啦,一时拔不倒。”

“看你倒是会打比方呢。”韦大娘不满意地瞅了丈夫一眼。

“好了,你们在这刨吧,我去前面刨红薯去!”廷忠没有等韦大娘说完话,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