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之前,张文和区振民商量的结果,由区振民率领黄怀白、钱江冷、王代宗、丁牧等一个小组,到岭尾村去;其余的人统统留在长岭作为中心小组,由张文领导开展工作。副教授徐图原来是队副,在小组里就没有再让他担任另外的职务。中队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王代宗觉得把他跟杨眉分开了,有点不大痛快,可是,也没好意思提出来,后来知道岭尾村就在这村的后尾,过了一条小河,不要半个钟头就到,也不再讲什么了。
给区振民他们带路的是昨天在路上大家见到的马俊。他人活泼,好说话,见工作同志同他谈话,一路上都很高兴。听他介绍,这个村不大,一共也不过三四十户人家。何家是大姓,其次是梁姓,另外有几家几户杂姓。村里在外面读书做官的人比别村都多,原因是姓何的一家地主,从他祖父起就在土司的衙门里掌管钱粮,后来他父亲、叔伯都读了洋学堂,有的做过县知事,有的当过审案子的法官什么的。儿子这一辈,老大是个带兵的团长,现在不知在台湾还是逃到缅甸什么地方去了。临解放时,还随同他的部队打这里逃走,有人说,到钦州被解放了,有人说,他们那一伙是从睦南关进越南地界去了;老二在外面读了书回家来就没做事,只蹲在家里收租子、放利债、贩卖大烟;一个人就讨了四个老婆,成天抽大烟、养画眉、斗鹌鹑过日子,到日本鬼子打来那年,得了肺病,大吐血死了;老三到过日本留学,一直都在外面当官,很少回到家来。因为何家几代都是在外头做大官,村里的人跟着出去当差做事的不少,现在有几个在香港、台湾还没回来。马仔讲到这,停了一下,大家也都没有作声。一会,有人问道:
“马同志,那姓何的,现在他家还有什么人?”
马仔听人家叫他同志,心里挺舒服,越发喜欢说话了。他说:“那何家,自从二老爷得吐血症死去之后,他家就没什么男人了。女人也都常住在城里,每年冬天收租时候,才回来住个把两个月,把租收完又走了。只是老三,这位到过东洋留学的何其多,在临解放的前半年,突然回来了。从电船上运来好些箱柜,他家的几个看屋、养马的长工搬了一夜也没搬完,第二天早上人家见到码头上还有十来只藤匣木柜撂在那里。这位三老爷虽然把那样多的东西运回家来,但是,奇怪,他的老婆却住在城里,没有同他一起回来住。另外,他跟死去的二老爷不同,对待佃户和贫苦人家都好,谁家欠他的租谷、利债,要是实在有困难,还不上的,求他说一下,他都答应:‘明年丰收了再给吧。’刚解放那时节,到处闹匪乱,县上和部队下来了工作队,搞清匪反霸。他自动地帮助工作队在这一带地方做清匪工作,叫一些散匪出来自新。后来搞退租退押的时候,本来他家应该只退五千斤谷就够了,他却把城里的铺头卖了,得万把斤谷的钱全部都交给农会了。正是这样,大家把他划为开明士绅。”
“他有多大年纪啦?”有人问。
“四五十岁了吧,样子倒不见老。照说我们村里覃俊三比他老样多了,可是,倒反叫他做内兄。”马仔说。
“我们又不是算命的,不管他的年庚八字了吧。”区振民说。
“除了他这一家,还有哪些地主?”谁问了一句。
“有,”马仔说,“也是姓何的,他们都是同一个祠堂,是‘其’字一辈。因为刚解放时通匪,被镇压了。财产都叫大家给分了。”
大家给这一长串的谈话打开了新的境界,一时找不到话来说。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马俊才又向大家介绍起来。
从他的话里,大家知道岭尾村的南头,沿着橄榄林一直走,不到三里地,就是右江。这是一条大河,从百色下南宁来的电船就从这里经过。河流到这地方,有一个大转弯,仿佛拉满的弓一样,形成一个半岛,岛上有个村子叫作灵湾。好多年以前就来了一个美国人在那里造了一座教堂,蒙骗村里的人去听教。另外还办了一间麻风医院,在这方圆一二百里的地方凡是得了麻风病的人都被收来医治。病情轻一点的人平日种着香蕉、橘子和菠萝,每年都有好多水果运到城里去卖。
黄怀白对这特别感兴趣,问:“现在那个美国人还在吧?”
“在。听人说,他一年总是要去香港、广州一次两次,住上个把两个月才回来。”
“这地方还不简单哪!”钱江冷感叹了一声。
区振民看了看马仔,问:“我看你就知道那么多了吧!还有没有啦?”
“想想看,你们要想知道什么的吧?”马仔认真地想起来。
“呵!有了!”过了一阵工夫,马仔兴奋地说道,“临解放那几天有过这样的事:有一天来了一架飞机,在我们这几个村子上绕来绕去。飞机飞得很低,翅膀都快碰到木棉树了,飞机上的人,我们都看得见。后来有人说,这架飞机飞到邻近一个什么地方落了下来。半夜里来了三个人在岭尾村等船去香港。那几天国民党的兵从这里败退,兵荒马乱。上边百色没有电船下来,何其多把那三个人收留到他家住了十来半个月才坐木船走了。”
“这位老乡太好了,给我们讲了那样多的故事。”
“请马同志给我们唱支山歌听听好不好?”
“对,对。”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
马仔推托了半天,说是新的没学会,旧的都是一些老封建东西,不时兴了。
“不要唱新的,唱旧的更好,唱吧!”丁牧一听到要唱山歌就同酒鬼闻到酒味似的,兴致勃勃。
这时,田野里有的在挖荸荠,有的在刨花生,有的在冬耕。马仔远远地看到银英和廷忠夫妇三个人,在小山坡的一块地里刨花生,心里不禁悸动,终于提高嗓子唱:
河边码头步步高啰,妹呀妹,
天天呀,见妹两三遭;
真心情话难开口啰,妹呀妹,
石板呀,破鱼难下刀。
“石板破鱼难下刀,多形象的语言呵!好,劳动人民的想象力真丰富!”丁牧赞叹了一番,立即拿出本子来记下。
“什么稀罕呵!这样的山歌可多呢!你要多少有多少。”马仔不在乎地说。
“听,那边有个女的唱了!”钱江冷打断马仔的话,大家都没作声。歌声在野地里飘扬开来:
山中只见藤缠树啰,哥呀哥,
世上呀,哪有树缠藤;
青藤不攀芙蓉树啰,哥呀哥,
枉过呀,一春又一春。
“嗨,真不简单,这不单是歌词好,歌声也挺美!”钱江冷惊讶地赞赏起来。
王代宗问:“马同志,唱歌的是谁呀?”
马仔故意装作没听见人家问他的话,只管说:“这就到了,何老爷家就在村头的荔枝园。同志们是不是先去见三老爷?”
区振民立时决断地说:“我们不见他,先找民兵队长。”
“找梁大炮吧,他家在西头,走吧。”
区振民同丁牧交换一个眼色,好像是说:“这小鬼有意思。”
马仔把工作队的人带到梁正家以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丢在路上,急急忙忙往回走。他一路走,一路回味着刚才谁唱的山歌,嘴边不觉泛起一丝笑影,脚步举得格外轻快。
这地方,虽说是严冬,却不见冷,只要一出太阳,气候还是挺暖和。现在,湖水似的天空轻轻地飘着白云,小溪活泼地湍流;雀鸟尽情地歌唱、飞翔;田里是一片嫩绿的菜蔬;留着做年节供果的金黄色的柚子,点缀着葱绿的树。马仔生长在这样的天地,要他说出这地方有什么可爱,他可说不上来,但是要他一旦离开,他可就很踌躇了。前年清匪反霸结束的时候,工作队的同志动员过他出来参加工作,开头他是蛮高兴的,过两天正要走的时候,却犹豫起来了。这片乡土对他来说,仿佛是池塘对于鸭子、树林对于雀鸟一样。但是,旁人说,叫马仔留恋的还不是乡土而是人。这点,马仔自己嘴巴不敢承认,心里却是明白的。
现在,他往山坡地里仔细瞭望一阵,认得是银英跟廷忠夫妇三人,在那里刨花生没错。于是,想了想,鼓起勇气,绕着小道走到她身边的地头来了。廷忠他们都蹲在地里拿着小锄头刨土,仔细地寻找由于主人们的粗心而遗留下来的一颗两颗花生,马仔的来到并没被他们发觉。银英脖子后头那根拿红绒线扎起来的大辫子,把马仔的心触动了一下。
“捡到多少啦?”终于,马仔大声地问道。接着,他走到廷忠旁边,也蹲了下来,用他手上的扁担去刨了刨土,马上捡到一颗白壳的花生。自己给自己算卦:“如果豆荚里两粒花生仁全是好的,我同她的事就成了!”许了这愿以后,他心跳得厉害,屏着气,仔细地剥开了豆荚,一看,原来是瞎的,一粒也没长成,不禁失望地把豆荚丢了。
“我说是谁呢,把我吓了一跳。”韦大娘果然是受惊了,自己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你自己做贼心虚,别人都没有被吓着。”马仔说着,盯了银英一眼。没有注意韦大娘窘惑的红脸,也没有发觉廷忠忧郁的神色。
银英同他的眼光碰着了,却没有同意他的眼光,只是问道:
“回来那么快,你把工作组同志带到了吗?”
“放心!保证没有把他们带错路就是了。”
“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你把他们带到哪里关我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