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深夜。

参加会的人都回到了家,狗的吠声已经沉寂,夜已很深。花心萝卜离开了农会的火堆,悄悄地朝覃俊三的“近水楼台”的房子走去。那里,现在还有暗淡的亮光,风轻轻吹动,塘边的竹丛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鱼受不住冷,偶然跃动,水里响了一声,花心萝卜的心不禁收缩一下,回头看了看,没见到有人跟来,才加快脚步,往覃俊三的后门溜进去。

这时候,覃俊三正在“近水楼台”的小楼上同三奶奶喝鸡汤,听到有人来,噗地一声把灯吹灭了。丫头阿珍摸着黑,上楼来悄悄地说:“永秀来了。”

“叫他在厅里等,我就下去!”覃俊三说。

三姐划根洋火又点亮了灯,瞟了男人一眼,引着对方注意桌上没吃完的炖鸡。

“把它盖上,收起来。把灯熄了。”覃俊三说完就走下了楼。

覃永秀是覃俊三的堂侄,先前覃俊三当团总的时候,这个侄子一直是他的跟班。虽然这个侄子学了一套抽大烟、喝酒、赌钱的不正当嗜好,有时还连累到他,替他赔点小账,叫他厌烦。可是只要覃俊三有什么事,总也少不了这个侄子,花心萝卜也抓住了他的这点把柄,到十分困难的时候有这门奔头,生活总可以混得下去。因而得过且过,不肯找个正经的活来干,也不想找个女人来成家,今年已经三十五六的大岁数了,还是个光棍。

花心萝卜接过阿珍拿来的暗淡的豆油灯,凑到楼梯口去迎着覃俊三下来。

覃俊三的脸色在暗淡的灯影下更加显得忧郁、颓丧。但是,当他抬起眼皮,跟这侄子的眼光相遇的时候,却流露了他内心的无限怨恨。“你们的会开得那么晚?”他带着轻蔑而不耐烦的口气问。

花心萝卜把灯搁到茶几上,然后搓搓冰冷的手,迟疑了半天,才在覃俊三对面的椅子坐下。接着把刚才开会的情形添枝加叶地向覃俊三叙述一番。

“这样看来,他们都照着农会的话办,没有反对的了?”

“横直是没人作声,算是同意了吧。”

“廷忠也去了吗?”

“去是去了。这个人去了也是白去,从来不见他哼过半句话。聊起家常话倒没个完。”

覃俊三听到这,不觉一怔。眼睛转了一下,故意平静地问:

“有什么家常谈的?”

“再一个来月就要过年了,谁还不是发愁年关的事。”

覃俊三松了口气,问:

“你怎样?”

“我一个人好办!就是老母亲,哎!老脑筋总是不开窍,一定要买香、买蜡烛什么的,真难办!”

“在这里拿一点去吧。”覃俊三说。看了看对方的那件黄色的军用棉袄,肘子后头已经露出了大块棉絮。

“我们还有点布,你拿去做套衣服。阿珍!”覃俊三朝里屋喊。

阿珍应声进来,听完东家吩咐,就上楼去。一会,拿着一个布包来交给覃俊三,覃俊三叫她交给花心萝卜。她把东西搁在这个人旁边的茶几上,唯恐人家要吃掉她似的,马上转身走了。覃俊三叫她等一下,阿珍恐惧地回过头来,眼睛什么地方也不敢望,只盯着自己的脚背。她的脚,每天临上床睡觉时候才能洗。这时,她才切完一筐水浮莲,正要拿点猪油来涂抹脚上的裂口,花心萝卜就来了。现在她还是打着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

“你去找个口袋给永秀装十来二十斤米拿回去。”覃俊三说。

“不用了吧,家里——”花心萝卜故意推让一下。

但是覃俊三并没有留心对方的话,当作没有听见似的。

“大伯没什么吩咐了吧?东西我可就拿了。”花心萝卜站起来,掂了掂米袋的重量。

“拿去吧。只要放聪明一点,好好干就行了。工作队下来以后,行动要加小心,多接近他们,有什么风声来说一下。”

覃俊三说完,看这个侄子二十来斤东西都扛不起,只好过去帮他将米袋送上肩,顺便咬着他耳朵说了一阵。

“唔,知道……对……就这样,来龙斗不过地头蛇,他能怎的。”花心萝卜断断续续地点头答应,最后勇敢地说了一句壮胆的话,就走了。

“走啦?”三姐下楼来,见覃俊三送花心萝卜出门才转回来,不耐烦地问道,“又来嘀咕什么老半天?”

“还不是那些事。”

“嘿!我看快过年了,少不了又来敲竹杠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人,给他一点,也比将来叫别人分掉好。”

“将来人家到底怎么搞法还不知道呢,现在你就先送这个送那个的,不到人家共产,你倒是给这些宝贝分完了。再说,这些人你能担保他们一定替你卖命吗?”覃俊三以为女人总是眼光短小,看不到远处,只好不同她计较。两人又回到楼上来继续没有吃完的夜宵。覃俊三近来总感到一股闷气,酒量增加了。现在,他把半瓶蛤蚧酒喝了,还叫三姐再去拿一瓶桂林三花。

“得了吧,公鸡都快叫了,今晚你还睡不睡啦?”三姐瞟了丈夫一眼,一边在收拾桌上的酒壶碗筷。

“今朝有酒今朝醉……”覃俊三带着微醉唱了一句半文半白的戏文。斜着眼睛瞧墙上那幅二十多年前上海五洲大药房印制的半裸体“美人”的广告画。

过了一会儿,覃俊三拿出砚台来,用嘴吹一吹上面的灰尘,把杯里的残酒倒上,三姐一边殷勤地帮他把墨磨起来,一边娇声娇气地问他是不是给岭尾村那梁家老婆子开服药方,她前天在磨坊那里答应过人家了。这时,覃俊三对三姐这种举动,感到特别腻味,好像没有听到对方讲的话。他阴沉地拔出干燥的毛笔来,蘸了蘸墨汁,沉吟了半天才在一张十行纸上写:

其多内兄大鉴:

三姐感到讨个没趣,缩回手站在旁边看。

“明天你过岭尾村去一趟吧。”覃俊三写了两行字后,抬起头来对着三姐说。

“不去,”对方撒娇地说了一句假话,“求你给开个药方也不肯,叫人见到梁老婆婆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