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正是小鸡回窝的时候,树上的广播台传来农会的一个紧急通知,说是有要紧事,各家各户吃罢晚饭都到小学校去开会。

小学校是在村子的东头,原先是一间土地庙,二十五年前这里也闹过一次革命,泥菩萨给搬走了,这里改做民办的初级小学,增建了一排拿竹篱修起的校舍。天井里小孩们种着几盆万寿菊和一株石榴,教室的课桌和门窗破烂得很不像样,糊窗口的纸破了,风呼呼地直吹;农会和民兵常在这里开会,把桌子板凳弄得东倒西歪;墙上,还留下现眼的“寓兵于农、寓将于学”的反动政府骗人标语的痕迹。

天色已经黑了好久了,广播台虽然再三地叫喊紧急开会,人们还是稀稀拉拉地爱来不来,有的让小孩来顶数,有的来个老太婆;而这些老太婆比年轻人耐性还差,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唠叨:“又是开什么会呵!人家正赶剥花生,明天赶圩去换回几斤盐,偏偏这个会那个会的老是开不完。真是饱人不知饿人饥。”

“可不是怎的,我也是要在今晚把一对竹篮编好,明天——”

“得了吧,我看谁在家也没闲着,快来快散倒是真的。”

“你说谁不早来?你们早来就开成会啦?我看,比我迟到的还多哩!”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嚷嚷吵吵。天气冷,有些人到门外拉回些树枝子来烧火。大家有了火烤,会开不开也不在乎了。

虽然人没到齐,但是再等也不会有人来了。农会主任苏绍昌给刚进来的民兵队长梁正拉到黑板旁边去咬耳朵,唧唧哝哝地讲了一阵。完了,苏绍昌才把桌上的煤油灯的灯芯捻亮一点,开始说:“好了,开会吧,上头来了紧急通知——”

他的调调老是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的,引不起大家注意。有些人照样低着脑袋打盹,有些人继续开小会,悄声嘀咕。苏绍昌却不去计较这些,不管人家听不听,照是把话说完了就算。

“开这个会是因为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上头又有工作队下来,”苏绍昌继续讲,“这个工作队跟以往的可不一样,是打京里派下来的。我们一定得好好欢迎招待。怎么欢迎招待呢?”他自己反问了一句,顿一顿。

这一下子可是有人注意了,不少人抬起头望着这位主任。主任发觉别人盯着,不敢同谁的眼光相碰,直瞅着灯光,说:“等明天工作队下村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有人来学校操场站队欢迎;学校放假了,到时小孩子也来扭秧歌、烧鞭炮。”

苏绍昌本来准备要讲的还不止这些,可是,一站到讲坛上来,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特别是刚才梁正告诉他的那些,更加记不住,只说出一个头,就把后面的给忘了,一大段尾巴给讲漏了。

“明天我还得去圩场买油盐呢。”廷忠坐在靠门的那一堆火的旁边,同马殿邦、农则丰他们谈论年关的事嘟哝着。

“管他那么多,人家真是要来帮助老百姓翻身,还在乎你欢迎不欢迎,”农则丰搓搓手,往火上烤了烤,“有烟吧,给卷一支。烟叶今年也贵了。”

马殿邦从口袋掏出纸烟来递给则丰。

“你不抽吗?”则丰把烟交回马殿邦,顺口问道。

“不抽。”马殿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之后,又猜疑地反问:“工作队这下子来是不是——”

“各位父老兄弟,我补充个意见。”突然一声高嗓子,把叽叽喳喳的喧声压住了。

黑板前面站了一个高大个子,脸色黧黑,左边腮帮有一颗长着几根毛发的黑痣。他就是民兵队长梁正,外号叫“梁大炮”,早先在外边当过差,做过排长什么的。抗日胜利第二年才复员回家。刚解放时来了清匪反霸工作队,老乡们不十分明白政府底细,谣言很多,都不敢出头。梁大炮是漂过江的人,懂得交际应酬,当上了民兵队长。

“刚才苏主任讲过,明儿后天工作队下来的事,大伙都听了。这个工作队的人马我在区上见过。同以往本地来的工作队可不一样,单拿讲话一门就叫我们这些土佬干瞪眼。所以我说,工作队来了,谁也不能乱说话。谁要乱讲了什么,扯起是非,自己担当。”梁正这一吓唬起了作用,人们都停了讲话,静听他的:“我们民兵更是要守纪律,没有我同意不得单独行动。前次农则丰开枪打人的事,就是犯规矩的行动,往后……”

这时候,屋里掀起一片喧哗。

则丰嘟哝着说:“我条卵规矩,谁要半夜三更来偷鸡摸狗,老子就不客气。”

梁大炮讲完了话,又坐回火旁边来烤一烤冷了的手。旁人对他爱理不理的,有的伸了懒腰打着呵欠,自言自语地说:“该散了吧。”

苏绍昌摇了摇桌上的灯,把灯芯捻高了点。毫无目标地向大家问:

“谁还有话要讲吧,快一点。灯油……”

主任的话没完,突然有个人站了起来。大家一看,原来是妇女主任赵佩珍。她站起来,忸怩了半天,要说不说地用含笑的眼睛瞟了全场一眼,整理一番头巾,挽一下乱了的鬓发。

“快点吧,又不是要上轿,别打扮得那么整齐了!”谁在角落里说。

“苏主任和梁队长都讲了。我只说,妇女同志——笑什么?不是叫同志,难道跟旧时那样,称你们做太太、奶奶?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又不信,过两天就见大世面了。人家工作队男男女女都不分。我们现在在一起开会,脸上还转不来,叫你怎么好?我现在做主任的告诉大家:这回京里来的工作队,男男女女是不分的都混在一起的,大伙千祈不要见怪。反正是时代潮流,将来我们自己也是一样。”

“你看见来了吗?”马仔大声问。

“我没见到还能胡造谣吗?你真是。”赵佩珍讲完这句话急忙坐了下来。人们听了这个“新闻”不禁掀起了一片喧哗:有好奇的议论,有怀疑的猜想,苏绍昌就在人声嘈杂中宣布散会。完了,望着各人走出门槛的背影嚷道:“大家记住呵,工作队到村时候每家都得来一个人欢迎。”

“民兵的要起带头作用,早点到。”梁大炮补充了一句。

人们一个个走了,只有花心萝卜舍不得离开这堆炭火似的,抱着膝盖不动。韦廷忠开完会回到家,老伴正在鬼鬼祟祟地整理着箱子,见廷忠进来,不免慌乱起来,立即把箱盖扣上了。廷忠想问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韦大娘见丈夫没理会才宽了心,把手上拿的松明放在床边的石板上。解开衣扣,准备上床睡了。廷忠这才发现她肚子高起来似的,便拿关怀的目光瞅着她,两人眼光相遇,叫对方不好意思微微一笑,把脸转了过去。

“多久了?”廷忠问。

“快五个月了。”

“明年又多一个口!”

“生下来后把他送给人去吧。”

廷忠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血肉,就是苦一点,也要把他拉扯大来,要不,福生太孤单。”

“人家说,怀孩子操劳过重,怕……”

“看我们的命吧!”廷忠又叹息了一声。

“这时候你也信起命来了?”韦大娘笑着说。

廷忠却没作声,拉过被子躺下。

“刚才开会怎么讲的?是不是要来工作队?能真的要分田吗?”韦大娘转过身来注视着丈夫,就是要从他的眼色看出什么秘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