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廷忠吃完稀粥,找出柴刀和扁担来,打算上山挑茅,顺便砍回山竹来编个鸡罩。他用手指试试刀刃,刀口钝了,舀了一碗水,找块磨刀石来,蹲在屋檐下磨刀。
韦大娘拿着牛鞭子进来,见丈夫不慌不忙地磨刀,就抱怨道:
“你尽干那些不管用的事,这时候磨刀干什么,又要去砍牛骨头吧。”廷忠瞪了对方一眼,无可奈何地不作声。给石头滴了一滴水,又继续磨起来。
“去吧,我把牛车借来了。凑人家的牛车今天有空,把茅草都拉了回来,就省了一件事了,免得你来回跑他几天。”
廷忠头也没抬,给石头滴了一滴水,继续磨他的刀,仍旧不作声。
韦大娘看了他这个样子正要发火,但不知怎样,马上又压抑住了,改变了口气,温和地说:
“鞭子放在这里,去吧,牛和车都在谷场那边哪!”
韦大娘把牛鞭放在丈夫的身旁,重新理一理头巾,进屋去了。
现在,田野上正铺着一片橘色的阳光,河岸上的一带树林和村庄的当腰,横挂着一道淡淡的雾霭,这雾霭在阳光照射下闪现着一条虹彩。田野很寂静,彩色的野鸡跑到光秃秃的田边来寻食。
廷忠赶着牛车,往山上拉茅去了。这天气。出了太阳还是有点冷,廷忠坐在牛车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鞭子挟在腋窝,让牛慢吞吞地拉着走,等到发觉牛走得太慢了,才吆喝两声,可是,牛好像听不懂他的话,摆了摆耳朵驱赶着蝇子,仍然迈着它的方步,车轴发出单调的吱吱的声音。
牛车从西头沿着长长的村道,到了东头时候,村口出来两个人。一个是覃永秀,旁人却管他叫“花心萝卜”,是个讲话好听、干活稀松的人。解放前赶赌场时候,吸过烟毒,现在脸色还是瘦黄瘦黄的,好像老也睡不够的样子,他腰上别着一个竹笼,扛着一把锄头。另外一个叫苏绍昌,是这个乡的农会主任。他穿一身没洗过水的青色的土布衣服,提着一只篮子,篮盖下露出一截腊肉和一炷香。
“廷忠,上哪儿去?”花心萝卜紧跟上来就喊。
廷忠回头来看了看他们两个,说是到马鞍山拉茅。另外向苏绍昌看了看,问:
“苏主任穿那样整齐去哪里做客呀?”
“上那坪去一趟,今天是给老丈人迁坟。”苏绍昌说。
“正好我们同一段路。”花心萝卜说。
“你去哪儿?”廷忠这才问着花心萝卜。
“我去山上挖点冬笋。”
车突然停下来,牛张开两条后腿要拉屎。
花心萝卜趁势爬上车床上来了。
苏绍昌也想上车来坐,又怕车上尘土把新衣裳弄脏了,正犹豫,花心萝卜却伸开手来把他拉上去了。
“不是我自己家的牛,给你们拉坐,叫东家看到多不好呵!”廷忠对花心萝卜坐上车来,有点不高兴。
“什么人的牛呀,不是覃三叔家的吗?别担心,这牛还是我帮他老人家买下的呢。”
廷忠不再说什么。车子又发出单调的吱吱的声音,慢吞吞地移动。
“苏主任,你使用的牛多,比我们在行。你看这只牛怎样?自从我帮他老人家买回它来,他家就一年比一年兴旺,人家都说这牛是护家宝呢。”
“他的家是打那年移葬了祖公以后才发起来的,哪里是你买的这只牛,——你才买回几年?我说,人要想发家,离了风水八字是不行的。”
“风水八字固然要紧,有好风水八字,要是叫灾星进了门,也是会克扣掉的。”
“既然是这牛护了他的家,那他该领你的情啰!”
“他再领情也不能给我们全包下来嘛。其实……”花心萝卜讲到这里,忽然警觉地看了廷忠一眼,马上改了口气,“他家这几年开销大,也没有什么了。”
“开销再多也用不到他的零头。”
“你不能这样说。他老人家经常就爱周济孤儿寡妇的,这个来那个去,数目可也不少。”
“咄!咄!快点走!”廷忠扬着鞭子催着牛。
“反正我们不是他的管家,不知道他的底细。”苏绍昌冷淡地说。
田野上逐渐有人出现了。有挖花生的,有掘荸荠的,也有铲草皮灰的,有的却挑着青菜,挑着沉重的谷米,三个两个的往圩场的路上走。牛群也放出来了,牧场上牛群在那儿蠕动。
这时候,溪水边传来女子唱的山歌。
“听。谁唱的?多好!要是同旧时那样,兴赶歌圩,保管她能挑回一担彩头来。”花心萝卜说。
廷忠和苏绍昌都没作声。
歌声停了一下,又唱起来:
生不离来死不离,
生死我俩共堆泥;
一块石头丢落水,
石头浮面才分离。
“这歌子可是同一盆炭火似的,把人都弄得暖酥酥的。”花心萝卜贪馋地说。
“你猜是谁吧?”苏绍昌问。
“咄!咄!快点走!”廷忠又扬着鞭子赶着牛。
“猜不着。我们老了,这都是他们后生仔的事了。”
“我看你的心就没老。”
“你看,呵,是她!……”
苏绍昌和廷忠顺着花心萝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溪水边的芦苇跑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一边赶着一只小黄牛,一边整理她的头巾。
“是银英吧!”苏绍昌瞪着眼看,认不清似地问道。
“就是她!”
“她一直也没回婆家不是?”
“可不是怎的,这一下子兴起自由来,正是‘瞌睡碰上枕头’正合适了。”
“这些‘跳槽的马’可难驾辕呵。”
“‘跳槽的马’,不怕,抓住了缰口,它就乖乖地任你摆布了。要是没有性子的娘们,跟这只牛似的,慢吞吞的,走路都要你背着她走,那,宁愿打一辈子光棍还自在呢。”
“那,你现在是不是想——”
“别开玩笑了。人家早就有人盯着了。”
“谁?是岭尾村的梁上燕老师?那,不会成功,她不能要他。”
“为什么?”
“他,同米粉一个样,软得立不起来,银英这号女子不会要他的。”
“谁想,也是白想,再怎样自由也好,蒸发糕没有媒(酶),总是发不起来。”花心萝卜说。
“那好办。”苏绍昌说。一会,他想起什么事情,叫了一声:“廷忠。”
“什么事?”廷忠答了一句,没有回过头来。
“你到底怎么搞的,老是这么闷声不响。”
“你要讲什么吧。”廷忠这才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立时又“咄,咄,快!”赶着牛。
“你刚才听到我们的话了吧?”
“没有,没留心听。你们说了什么?——呵!吁——吁!”
廷忠跳下地来,把牛拉住了。
“怎么回事?”苏绍昌问。
“牛肚带断了!”廷忠回答,苦恼地把断了的两头带子拉拉看,试试它的韧性。带子已经霉烂了,使劲一拉就断。没有带子,车不能继续走了。廷忠把辕放下,把车往后一抬,把牛解放出来。车床突然倾斜,花心萝卜没留心,几乎要翻倒,不禁哎呀一声,惊叫起来,引得苏绍昌和廷忠都发笑了。
银英不知车子为什么突然在这地方停下,奔过来,看到他俩直笑,就问:
“你们笑什么?”
廷忠忍住了笑,抹了抹眼泪。见到银英,好像发现什么东西似的,高兴地说:“呵!你来正好,正要找你了——”
“找我,干么?”银英严肃而戒备地反问。
花心萝卜尴尬地避开银英的眼光,苏绍昌却像初次看到银英似的,仔细地盯着她。
银英抹一抹给风吹乱了的刘海。她那又胖又圆的脸,像五月里的蜜桃,一双大眼睛,挺会传情表意,身体长得也挺丰满结实,有一股青春的吸引人的魅力,叫人见了一回就不容易忘记。
“我正笑永秀,他坐牛车都坐不稳,还想骑马。”廷忠一边正在接绳子,一边同苏绍昌交换眼色。
苏绍昌带着微笑看花心萝卜。银英不知道他们讲的什么双关语,倒是认真地问:
“哪里来的马骑?”
“你手上不是。”苏绍昌说。顺手坐在车辕,卷起纸烟来抽。
“我手上怎的?”银英把右手一摆,那只最近才从城里买来的玉镯晃了一下,不觉红了半个脸。
“你手上的鞭子,不是能骑吗,小孩骑的木马,还没有你这条鞭子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