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要是打春时候冷得厉害了,还怕冻死牛呢。”
“三伯,你看明年的历书怎么讲?”韦廷忠问。
“历书嘛,说是明年雨水倒是不缺,就是虫多,牲畜也不旺。”
“你看那么多年的历书,灵验过没有?”农则丰怕对方听不清,特别提高嗓子叫唤。
赵三伯觉得对方顶撞了他,很不高兴地瞪他一眼说道:“你要怎么灵法?你手头数钱还会错呢。”
农则丰红了小半脸,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小马还望他做鬼脸。
他们就这样谈一阵,又停一阵地,各人都有各人要想的心事。不多一会,上山打茅的,到田里挖荸荠、花生的人,有的挑着茅草,有的赶着牛车,也有挑着箩筐的,陆陆续续回村来了;往河边去的路上,姑娘和媳妇们开始出来挑水、洗菜。
“时候不早了吧?”
经过大家沉默一会之后,马殿邦恍惚地问一声。
“是不早了,我肚子就是时辰钟,它开始叫了。”农则丰又张开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聊天是最费工夫了!”廷忠说。好像后悔来这地方待了半天,耽误了自己的正经活。
“讲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个故事。”赵三伯说。
“什么故事?给我们讲来听听。”马仔抢着说道。
“从前,”赵三伯说,“不记得什么朝什么代了,反正有那么一个专靠割草卖过活的人。一天,也是这样的坏天气,见不到日头,他老哥割草去了,遇上一个放鸭帮的人,他的一群鸭子在刚割完了稻子的田里寻食,自己没事干,披件蓑衣蹲在田头打盹。割草的来了,两人算是找到了伙伴,大家就对火抽烟,聊了起来。一个那样爱讲,一个那样爱听。纸烟卷了一支又一支,故事讲了一段又一段。最后,看鸭子的见鸭子吃得饱了,准备往回赶的时候,割草的人才发觉自己的两只筐子是空的,正想要开始割草的时候却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了。”
“三伯的故事可不少。”
“你们谁是割草的人呀?”马仔说着,猛然想起什么事,站起来要走。
“马仔,走啦?看,银英出来了!”农则丰指一指村口的路上。
那里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挑着水桶往河边走。
马仔给则丰这样一提,不好意思马上迎面走过去同银英碰头,于是又要坐下来。则丰却把他坐的砖头抽掉,马仔坐下时落了个空,屁股坐到地上,脚趾一撑,把火炭踢散了一地,马殿邦的鸭舌帽和赵三伯怀里扎的腰带,都落了小火炭,一股炭灰往大家脸上扑来。
“你们都没有个正经的,尽闹。”马殿邦赶紧打下帽上的炭火,站了起来,打算要走了。
“这样好的火不好好烤,多可惜!”赵三伯把柴头又架起来,伸着个脖子去吹火。
“我来吹,三伯!”廷忠见赵三伯气不够使,自己接过来吹了几口,火又燃起来,升起小小的火苗。
突然,村头的路上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连走带跑地来了。神情很紧张,头巾落在肩上,衣服落满了米糠,喘着气,欲哭无泪地对着大家恳求道:
“伯伯,叔叔,我的老母牛掉下山岩去了。求求叔叔伯伯帮个忙去把它扛回来吧!”
大伙见她这样伤悲,一时也都愣住了。
“那样大的母牛!快下崽了是不是?”则丰朝着妇人问。
“是呀!老天爷真瞎了眼,专来找我作对。”
这妇人长得有男人高大,鬓发跟眉毛都修得挺齐整,脸面、嘴唇、鼻子长得调和匀整,讲话时,眼光总是灵活地盯着对方,仿佛是叫你有什么心事也瞒不过她似的。她丈夫叫苏民,在二十五年前就给反动政府杀害了。她一个人带着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儿子和五十多岁的婆婆,二十多年来维持着孤儿寡妇的生活。儿子苏新在解放前一年叫反动政府抓了壮丁出去,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唉!”赵三伯看了妇人一眼,表示无限的同情,但又觉无能为力。
廷忠听了苏嫂不幸的消息,显露关心的神情,但没说话。
“那么大的母牛,怎么扛得动?”农则丰表现为难。
“远亲不如近邻,谁家有为难事,隔壁邻舍帮帮忙是应该的,反正力气是使不完。只是碰巧,我家的米没了,正要去磨坊挑回来才能下锅呢。”马殿邦一边说,一边拔腿就要走。
“我才筛净了两斗,留过年吃的,今晚先拿我的煮一餐吧。明天我帮你去挑——”苏嫂说。
“不,不。我的米前天就磨出来了,放着不去取,碍地方,丁老桂叫今天一定得去挑回。真对不起你,苏嫂!”马殿邦走了。
“牛跌到什么地方?”韦廷忠异常关心地问。
“呵,廷忠,你帮苏嫂找两个人去一趟吧。哎!”赵三伯看着韦廷忠说。
“看‘牛轮’的叫人回来说,跌进‘羊谷’去了。”
“那,更难弄出来。”
韦廷忠望着苏嫂说:“反正牛死了,不一定把它整只扛回吧。我看,再找几个人,带上木棒和箩筐去,剥开皮破了肚,把肉和皮拿回就成了。”
“也行,由你们帮我出主意去吧。只是牛肚子的崽好大了,丢了可惜,拿回不是能吃么?”
“何止能吃,还是补品哪!”赵三伯说,“牛是跌死的,不是得的瘟病,牛下水也不要丢了,拿回来大家还得吃一顿。”
“对啰。则丰兄弟你也去一个。”
“我也还有活没做完呢。”
“这时辰日头快落山了还能做什么工。去帮弄回来,我去打壶酒来等你们。”
“对啰,去吧。”赵三伯又催一句。
“我不喝酒也去。”马仔说,系系裤带。
“去就快走,找人、找家伙去。”韦廷忠把鞋后跟提上,招呼马仔同苏嫂往村里走。
“我也去。”农则丰说一声,跟廷忠一起走了。
赵三伯见火还旺,舍不得离开,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里。
老鸦飞回树上,村里升起蓝色的炊烟。看鸭群的把鸭赶回村了,河边传来空隆空隆的水磨声。
赵三伯抱着脑瓜顶着膝盖打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福生来找他爸爸才把他叫醒了。
“伯爷,我爸爸不在这吗?”福生一边拿起枝芦苇点燃,一边问。
“谁是你爸爸?”赵三伯揉揉眼睛,一时没认清是谁的小孩。
福生疑惑地瞅着他,也不回答,只管吹火玩。赵三伯细看了他才说:
“呵!廷忠的小孩。你爸爸帮人家扛牛去了。”
“牛不会走吗?扛它什么呀?”福生问。
“牛太冷啦,脚发麻啦,走不动。”
“我的脚为什么不麻呢?”
“你不懂。福生,我问你,你爸爸同妈妈打不打架?”
“吵嘴,不打架。”
赵三伯认真地端量福生的面相,又疑惑又纳闷:
“这孩子像谁呢?爸爸妈妈都不像。”
福生自己点燃着芦苇玩,不理睬人。
“唉!”赵三伯摇摇头感慨地叹口气。心想:“为富不仁,这话不错呀,覃俊三尽干缺德事。”
这时,村头有人叫喊谁的名字,可是顶着风,听不清。一会,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妇女来了。人还没到,光听到她尖嗓子喊:
“福生,叫我快把喉咙喊哑了,你也没听见。我叫你干什么来的?”
她手上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枝,要鞭打小孩似的。但她并没举手,直盯着福生,等他回答。这妇女长得细瘦而单薄,圆圆的脸上有点儿雀斑,怀五个月的孩子了,肚子已经挺得很显眼。
“爸爸不在这,找不见他。”
“你不能到别处去找吗?真是叫猫取火,见了火就忘了家。”
“爸爸扛牛去了。”福生说。
“什么?”
福生不作声。
赵三伯说:“大娘,你不知道,苏嫂的母牛跌进‘羊谷’岩,廷忠和则丰他们几个帮忙去了。”
“哼!”韦大娘用鼻子哼了一声,脸色显出妒意,“村里男人那样多,为什么单独挑到他?”
“也是廷忠自己好心,愿去帮人家的。”
“什么好心,还不是帮她才那么起劲吧。”
“大娘,不是这样说。苏嫂来找乡亲帮忙,大伙见她一个妇道人家有难事,能忍心不帮吗?”
“呵!人家有难事就该帮,自己家的活倒不该做了?走,跟我回去!”
韦大娘一把拎起福生,推着就走,还把小孩手上的芦苇抢过来掷了,福生哇一声哭起来。“哭,你敢哭!”大娘威胁着,福生马上把哭声咽住,抽抽噎噎地跟在后面。
“唉!”赵三伯又深深地叹了一声。心想:“莫非原先他俩的命没叫算命先生合过,现在才是捏不在一块吧?”
赵三伯拿起柴头拨开炭灰,火已经快熄了。天色已经不早,赵三伯也站立起来,伸伸发麻的腿,拿着鱼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