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廷忠和农则丰从苏嫂家出来,已经半夜了。大半块下弦月挂在橄榄树梢,显得幽暗而冰冷,猫头鹰有时叫一两声,村头谁家的狗从梦中惊醒起来,叫了几声又静了。只有风掠过,树丛里发出音响。
农则丰连打了两个饱嗝,喷出一股酒气,向韦廷忠问道:
“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什么?”韦廷忠两手笼在袖筒里,抱着根木杠,缩个脖子,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我看,苏嫂这只牛跌到那个地方,有点怪:山岩边上一棵草也没长,全是小石子,牛到那边去啃什么呀?”
“你这个家伙真尖,看得倒挺仔细!”
“莽张飞,粗中有细嘛。”农则丰得意地说。
韦廷忠没再搭腔。两人静静地走了几步,农则丰又放心不下似地说:
“是不是有人把牛推下岩去?”
“不会吧。谁能那样狠心,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都跟你这样老实当然不会啰。可是,人心隔肚皮,什么人没有。”
“把牛推下岩去,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说不定跟苏嫂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嘛。再说,山上不是有几个家伙还不肯下来投降的吗?一条牛把它扛回山洞去,还不够吃他个把月。”
韦廷忠听农则丰这么一讲,觉得也有道理。两人沉默下来,走了几步,猛然,天空一颗流星掠过,农则丰吐了一口唾沫,说道:
“大吉利市!”
韦廷忠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这个人也是这样信神信鬼的。”
“你不信?”
“没有你这样厉害!”
“你看,前面大榕树是鬼火不是?”农则丰拉了拉韦廷忠的衣角。
“什么鬼火,你多喝了两杯酒,眼睛发花啦,那是榨油房的灯嘛。”
“榨油房的灯?公鸡快要叫头遍了,他们还点着灯没睡?”
“谁知道他们搞什么鬼。”
“妈的,旧阵时,兴赌纸牌、抽鸦片烟什么的,还有个别玩头,而今玩什么呢?走,我们看看去!”
农则丰说罢,手脚灵快地拐过左边一条小路,往火光的地方走去。韦廷忠迟疑了一会也跟他去了。
他们走到榨油房跟前时候,农则丰的裤腿给倒在路边的竹枝子挂上,发出了响声,躺在榨油房门前的狗汪一声,惊叫起来,屋里的灯突然灭了。农则丰和韦廷忠怕狗追上来,赶紧转回头照着原路走。
“妈的,把裤腿挂破了一大块!”农则丰走回原路后,弯下腰摸了摸裤腿,不胜懊恼。
“你就爱管闲事,活该!我看,准是有人又从什么地方领来了耍风流的娘们。”
“恐怕不只是耍风流呢。”
“管他什么都好,反正我们管不着。”
“管不着也管一下,怕什么的。你就是那样怕事。”
韦廷忠不作声,沉默了一会,等到快要分手了才问道:“明天你干什么去?”
农则丰说打算到圩上买一只猪崽来养,怕钱不够,不一定去。
“我说你有空就帮苏嫂把牛肉拿去圩上卖了吧。”
“你呢,为什么不帮她去?”
“我明天还得上山把茅草运回来。”
“我看看吧,她不一定要我帮忙。”
两人在塘边分了路,走回各人的家。
韦廷忠回到家,敲了半天门,没听到动静。歇了一会,再敲,仍旧没人答应。叫他实在不耐烦了,拿手上的木杠往门上擂了两下。
“妈!”屋里小孩叫了一声。
“福生,开门!”韦廷忠喊,随后自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