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奇迹,佩佩。”瓦格斯说。“这是关于老一套的教会规则的事情,对吧?”瓦格斯问两位老牧师,“你们的教会和奇迹无关,但和你们的规则有关,是不是?”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里维拉对两位老牧师说。“你们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她做了。”垃圾场老板对他们说道。里维拉指向那里,那是圣母玛利亚被泪水打湿的脸。“我不是为了你们来这里的,是为了她。”酋长说。
“把事情弄成一坨狗屎的不是你们那些圣母。”弗洛尔对阿方索神父说。“是你们和你们的规则,你们给我们这些人定的规则。”弗洛尔告诉奥克塔维奥神父。“他们不会帮助我们。”弗洛尔对爱德华多先生说。“他们不会帮我们,因为你让他们失望了,而且他们讨厌我。”她告诉爱荷华人。
“我想巨型圣母已经停止了哭泣,她不再流泪了。”瓦格斯医生说。
“你们可以帮助我们,如果你们想的话。”胡安·迭戈对两位老牧师说。
“我告诉过你,那孩子很有勇气,是不是?”弗洛尔问爱德华多先生。
“是的,我也觉得已经没有眼泪了。”阿方索神父说道,他听起来如释重负。
“我没有看见新的眼泪。”奥克塔维奥神父也加入了对话,他似乎心怀希望。
“他们三个。”佩佩神父忽然开口道,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臂正环绕着那两个不算般配的爱人和跛足的男孩,仿佛是佩佩把他们聚在了一起。“你们可以,也能够解决他们三个人的困难。我会弄清楚需要做什么,以及你们要怎么做。你们可以解决这件事。”佩佩神父对两位老牧师说。“交换条件(拉丁语)——我说得对吗?”佩佩问爱荷华人,他知道爱德华·邦肖很为自己的拉丁语自豪。
“交换条件。”鹦鹉男重复道。“指的是给予他人某物并得到回报。”爱德华多先生对阿方索神父说。“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契约。”爱德华·邦肖这样对奥克塔维奥神父解释。
“我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爱德华。”阿方索神父不耐烦地说。
“他们三个将在你们的帮助下定居爱荷华。”佩佩神父对两位老牧师说,“而你们,也就是我们,指的是教会,可以把这件事情暂缓或压制下来,无论它是否是奇迹。”
“没有人说过‘压制’这种词,佩佩。”阿方索神父指责道。
“现在说出‘奇迹’的字眼还欠妥,佩佩。我们需要等待结果。”奥克塔维奥神父斥责地说。
“只要帮助我们去爱荷华。”胡安·迭戈说,“我们可以再等两百年。”
“这个约定对每个人来说都很合适。”爱荷华人也加入了对话。“其实,胡安·迭戈,”爱德华多先生对拾荒读书人说,“瓜达卢佩为了官方的公布等待了203年。”
“我们不介意要等待多久才能让他们告诉我们那是真的奇迹,甚至奇迹是什么也并不重要。”里维拉对所有人说。怪物玛利亚已经不再流泪,垃圾场老板也准备离开。“我们不需要宣布什么是奇迹,什么不是。我们能看见。”酋长在离开时提醒大家。“当然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会帮助你们。你不需要会读心,也知道这一点,对吧?”垃圾场老板问拾荒少年。
“卢佩知道这两个人是你未来重要的部分,对吗?”里维拉问胡安·迭戈,他指着鹦鹉男和弗洛尔。“你不觉得你妹妹也知道,他们会帮助你离开吗?”酋长又指向那两位老牧师。
垃圾场老板在圣水喷泉前停留了很久,他在犹豫要不要触碰里面的水。可他在离开的路上并没有触摸圣水。显然,怪物玛利亚的眼泪就足够了。
“你去爱荷华之前最好来和我道个别。”里维拉对拾荒读书人说,显然垃圾场老板已经不想再和其他任何人讲话。
“一两天之后来找我,酋长,我会帮你拆线!”瓦格斯在里维拉身后喊道。
胡安·迭戈并不怀疑垃圾场老板说的话,他知道两位老牧师会妥协,也知道卢佩清楚他们会这样做。只要看一眼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胡安·迭戈就明白两位老牧师也知道自己会妥协。
“那句拉丁语鬼话是什么来着?”弗洛尔问爱德华多先生。
“交换条件。”爱荷华人轻声说,他不想再提这件事。
现在轮到佩佩神父哭了。他的眼泪当然不是奇迹,但哭泣对佩佩来说是一件大事,他没法停下来。他的眼泪只是不停地流出。
“我会想你的,我亲爱的读书人。”佩佩神父对胡安·迭戈说。“我觉得我已经在想你了!”佩佩啜泣着。
那些猫并没有吵醒胡安·迭戈,但是桃乐茜弄醒了他。桃乐茜占据了绝佳的位置,她那对厚重的乳房刚好扫过他的脸,她的屁股坐在他身上前后移动,这个年轻女子让胡安·迭戈感到呼吸困难。
“我也会想你的!”他嚷了出来,他依然睡着,而且在做梦。他意识到的下一件事是自己进入了做爱的状态——胡安·迭戈不记得她是如何为自己戴上避孕套的——桃乐茜也进入了状态。这是一场地震,胡安·迭戈想。
如果户外浴室的稻草屋顶上还有猫的话,桃乐茜的尖叫一定会吓跑它们。她的叫声让那些打鸣的斗鸡也暂时停了下来。咆哮了一整夜的狗们重新开始了狂吠。
“隐秘之地”的卧室中没有电话,否则附近房间的某些蠢货一定会打来抱怨。至于那些在越南死去的年轻美国士兵的鬼魂,他们会永远留在“隐秘之地”度假,桃乐茜那爆炸性的叫喊一定会让他们那停止跳动的心脏感到一两下抽搐。
胡安·迭戈直到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才看到他的壮阳药瓶子开着,药片被放在他正在台面上充电的手机旁边。胡安·迭戈不记得自己服用过壮阳药,但他一定吃了一整片,而不是半片。不知他是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自己服用的,还是桃乐茜在他熟睡,并梦见撒落骨灰的仪式时把一粒一百毫克的药片拿给了他。(如何服用的还重要吗?他确实是服过。)
很难说让胡安·迭戈感到更惊讶的是什么。是那个年轻的鬼魂本身,还是迷失的士兵身上的夏威夷衬衫?更惊人的是,这个在久远的战争中死去的美国人正盯着浴室水池上方的镜子,试图从中看到自己,然而年轻的遇难者根本没有显现在镜子里。(有些鬼魂会出现在镜子中,但不是这个。鬼魂是很难区分的。)而胡安·迭戈出现在浴室水池上方的同一面镜子中,这让那个鬼魂消失了。
那个没有映射在浴室镜子中的鬼魂让胡安·迭戈想起了他奇怪的梦,关于那张由一个中国小伙子在九龙车站拍摄的照片。为什么米里亚姆和桃乐茜不在照片中?孔苏埃洛如何称呼米里亚姆?“那个忽然出现的女士”,梳辫子的小女孩不是这样说的吗?但是米里亚姆和桃乐茜是如何从一张照片上消失的呢?胡安·迭戈想。还是说那张手机照片一开始就没有拍到米里亚姆和桃乐茜?
这种想法、这种联系,而不是年轻的鬼魂本身或他的夏威夷衬衫,让胡安·迭戈感到最为恐惧。当桃乐茜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浴室里,盯着水池上方那面小镜子时,她猜到他看见了其中一个鬼魂。
“你看见了一个,是吧?”桃乐茜问他。她迅速地亲吻了他的后颈,然后赤身从他身后滑过,走向了户外浴室。
“其中一个鬼魂,是的。”胡安·迭戈只是说。他的目光还没有从浴室的镜子上移开。他感觉到桃乐茜亲吻了自己的脖子,也感觉到她擦着自己的背部从他身后滑过。但是桃乐茜没有出现在浴室的镜子中,和穿着夏威夷衬衫的鬼魂一样,她也没有显现。可桃乐茜又和那个年轻的美国战俘不同,她甚至懒得在镜子中搜寻自己。她如此不知不觉地从胡安·迭戈身后经过,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赤裸着身体,直到他看见桃乐茜站在户外浴室中。
有那么一会儿,他在看着她洗头发。胡安·迭戈觉得桃乐茜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年轻女子,如果她是一个幽灵或者在某种程度上不属于这个世界,这让胡安·迭戈觉得她想要和自己待在一起是更可信的,虽然她的陪伴可能是不真实或虚幻的事情。
“你是谁?”胡安·迭戈在爱尼问过桃乐茜,但是她当时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也可能胡安·迭戈只是想象自己问过她。
他觉得已经不必再次询问她究竟是谁。想到桃乐茜和米里亚姆可能是幽灵,胡安·迭戈感到非常轻松。他想象中的世界要比现实世界带给他更多的满足和更少的痛苦。
“你想和我一起洗澡吗?”桃乐茜问他。“会很有趣吧。只有猫和狗能看见我们,或者鬼魂,它们又会在意什么呢?”她说。
“是啊,会很有趣。”胡安·迭戈回答。他依然盯着浴室的镜子,这时,一只小壁虎从镜子后面爬了出来,用它那双明亮、一眨不眨的眼睛望着他。那只壁虎无疑看到了他,只是为了确认,胡安·迭戈耸了耸肩,让自己的头来回摆动着。壁虎冲向浴室镜子的后面,瞬间把自己藏了起来。
“我马上就来!”胡安·迭戈对桃乐茜喊道。户外浴室(不必说桃乐茜在里面)看起来很诱人。壁虎一定看到了他,胡安·迭戈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可以被看见。他还不是某种鬼魂,至少现在不是。
“我来了!”胡安·迭戈对她嚷道。
“来吧,来吧。”桃乐茜在户外浴室中回应他。
她想把他的阴茎用泡沫弄得很光滑,然后在水下摩擦他的身体。胡安·迭戈纳闷为什么他没有结交过任何像桃乐茜这样的女友,但即使在更年轻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的谈话中带有一种书生气,一种可能会把有趣的女孩赶走的严肃气质。这便是胡安·迭戈在想象中,更愿意编造出一个像桃乐茜这样的年轻女子的原因吗?
“不要担心那些鬼魂。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见他们。”桃乐茜在淋浴下对他说。“他们不会期待你给什么。他们只是很难过,对于他们的悲伤你做不了任何事。你是个美国人,他们经历的事情是你的一部分,或者你是他们经历的事情的一部分,也许类似这样。”桃乐茜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呢?胡安·迭戈思索着。人们——甚至鬼魂,如果桃乐茜是其中一种鬼魂——总是试图让某件事成为他的“一部分”!
你无法让拾荒者停止拾荒,外国人走到哪里都是外国人。胡安·迭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去任何地方旅行都有一种陌生感,这种感觉关乎他是谁,不仅仅是一个作家。连他的名字都是虚构的,不是“里维拉”而是“格雷罗”。美国移民律师不允许胡安·迭戈使用里维拉的名字。里维拉“可能不是”胡安·迭戈的父亲的理由并不充分。而里维拉还活着,让这个被收养的男孩拥有他的名字不大好。
佩佩神父只能向垃圾场老板解释这尴尬的情况,胡安·迭戈无法告诉酋长“被收养的男孩”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格雷罗’怎么样?”里维拉提议道,他只看着佩佩,而非胡安·迭戈。
“你觉得‘格雷罗’可以吗,酋长?”胡安·迭戈问垃圾场老板。
“可以。”里维拉回答,他现在允许自己看向胡安·迭戈,但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即使是一个垃圾场的孩子也该知道他来自哪里。”酋长说。
“我不会忘记我来自哪里,酋长。”胡安·迭戈只是说,他的名字已经成了某种想象出来的东西。
共有九个人看见了发生在瓦哈卡耶稣会圣殿的奇迹——泪水从一尊雕像的眼中流出。这尊雕像是圣母玛利亚,但是奇迹并没有被记录下来,九个目击者中的六个已经死去。随着剩下三个人的死亡——瓦格斯、亚丽杭德拉以及胡安·迭戈——奇迹自身也会死去,不是吗?
如果卢佩还活着,她会告诉胡安·迭戈这尊哭泣的雕像并不是他一生中最主要的奇迹。“我们是会创造奇迹的人。”卢佩曾经对他说。卢佩自己难道不是最主要的奇迹吗?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冒险去做的一切,她是多么希望胡安·迭戈拥有另一种未来啊!这些神秘的事情是胡安·迭戈的一部分。在这些神秘事件面前,他另外的人生经历都显得很苍白。
桃乐茜在谈论什么,她依然继续着。
“关于鬼魂,”胡安·迭戈尽可能随意地打断了她,“我想总有办法能够把他们和其他的客人区分开。”
“你看向他们时,他们就会消失,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桃乐茜说。
早餐时间,桃乐茜和胡安·迭戈发现“隐秘之地”并不是十分拥挤,并没有很多其他的客人。那些在户外餐桌前享用早餐的人不会在你看向他们的时候消失,但是胡安·迭戈觉得他们有一些衰老和疲惫。当然,那个清晨他也从镜子中打量了自己——要比平时花的时间稍长——他会说自己看起来也更加衰老和疲惫一些。
早餐后,桃乐茜想让胡安·迭戈去看这些组合建筑之间的小教堂或是礼拜堂。她觉得这种建筑会让胡安·迭戈想起他在瓦哈卡经常看到的西班牙风格。(噢,那些西班牙人,他们真的无处不在!胡安·迭戈想。)
礼拜堂的内部非常简单,完全没有华丽或精致的感觉。那里有一座圣坛,类似于只能容纳两名顾客的小咖啡桌。还有一尊十字架上的耶稣——这位耶稣并没有遭遇太多痛苦,以及一尊圣母玛利亚,雕像并不高大,仅仅是真人大小。他们两个似乎是在相互对话。但是这两尊熟悉的雕像,这对母子,并不是最显眼的,让胡安·迭戈瞬间表现出兴趣的不是玛利亚和他的耶稣。
两个坐在礼拜堂前排座位上的年轻鬼魂吸引了胡安·迭戈的全部注意。这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其中一个把头放在另一个的肩膀上。他们似乎并不只是从前的战友,虽然两人都穿着军服。让胡安·迭戈惊讶的并不是这两个早已死去的美国战俘是(或曾经是)恋人关系。这两个鬼魂没有看见桃乐茜和胡安·迭戈走进小教堂,他们不仅没有消失,还继续恳切地看着玛利亚和耶稣,仿佛坚信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胡安·迭戈或许想过,当你死去后变成了鬼魂,你的神态——尤其是在教堂中的时候——会有所不同。你应该不再寻求指引了吧?难道你没有以某种方式知晓答案吗?
但是这两个鬼魂和任何两个由于遇到麻烦,满心困惑地看向玛利亚和耶稣的爱人相比并无任何区别。胡安·迭戈清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两个死去的士兵不比任何活着的人知道得多。两个年轻的鬼魂依然在寻找答案。
“不要再有鬼魂了。我已经见过够多了。”胡安·迭戈对桃乐茜说,他指着那两个手挽手的已逝士兵消失的地方。
胡安·迭戈和桃乐茜会在“隐秘之地”再待上一天一夜——这是一个周五。他们周六会离开维干,搭乘另一班从拉瓦格飞往马尼拉的航班。又一次,除了偶尔经过的船只,他们会飞过一块没有亮灯的黑暗,那里是马尼拉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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