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肾上腺素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又一个晚上,他们抵达了另一家酒店,胡安·迭戈想道,但是他以前来过这家酒店的大厅。这里是马卡蒂市的阿斯科特酒店,米里亚姆曾说过当他回到马尼拉时应该住在这里。多么奇怪啊:他曾经幻想过米里亚姆引人注目地从入口走进来,现在却在和桃乐茜一起登记入住。

胡安·迭戈记得,从大厅中电梯出口的地方到登记台需要走很久。“我有一点惊讶我妈妈没有……”桃乐茜开口道。当她在大厅中四处环顾时,米里亚姆出现了。胡安·迭戈毫不惊异的是,从电梯到登记台的一路,那些保安们都没有把目光从米里亚姆身上移开。“真是惊喜,妈妈。”桃乐茜简洁地说,但是米里亚姆忽略了她。

“可怜人!”米里亚姆对胡安·迭戈嚷道。“我猜你见到了很多桃乐茜的鬼魂。那些恐惧的十九岁少年可没法对每个人的胃口。”

“你是在说轮到你了嘛,妈妈?”桃乐茜问她。

“别这么粗鲁,桃乐茜。我们之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种性关系。”她妈妈说。

“你在开玩笑吧?”桃乐茜问她。

“现在已经很晚了,这里是马尼拉,桃乐茜。”米里亚姆提醒她。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知道我们在哪里,妈妈。”桃乐茜对她说。

“不要再说性的事情了,桃乐茜。”米里亚姆重复道。

“人们已经不再做爱了吗?”桃乐茜问她,但是米里亚姆又一次忽略了她。

“亲爱的,你看起了很累,我很担心你是不是非常疲乏。”米里亚姆对胡安·迭戈说。

他看着桃乐茜离开了大厅。她有一种难以抵挡的粗俗魅力,那些保安们望着桃乐茜走近他们,一路前往电梯,但是他们看向她时和看米里亚姆的目光并不一样。

“看在基督的分上,桃乐茜。”米里亚姆自语般嘟囔着,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不大高兴地离开。只有胡安·迭戈能听见她。“这是公平的,桃乐茜!”米里亚姆在她身后喊道,但是桃乐茜并没有听见,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在米里亚姆的要求下,阿斯科特酒店把胡安·迭戈的房间升级成了带有完整厨房的套间,在某个最高的楼层。胡安·迭戈确实不需要厨房。

“你去过了‘隐秘之地’,那里和海平面高度相当,而且比较沉闷。我觉得你需要看到更“高处”的风景。”米里亚姆对他说。

尽管“高处”的风景,从阿斯科特酒店看到的马卡蒂市——马尼拉的华尔街,菲律宾的商业及金融中心——在夜晚和很多其他的高楼大厦没什么两样:灯光柔和地变幻,那些日用办公场所黑暗的窗户被酒店和公寓楼明亮的窗户映衬着。胡安·迭戈不想对米里亚姆在他房间视野方面的努力毫无感激,但他看到的城市景象带有普遍的一致性(缺乏国家特质)。

米里亚姆带他去吃晚餐的地方,在阿雅拉中心,距离酒店很近,商店和餐厅都很精致,但是节奏很快(就像是一家商场搬到了国际机场,或者反之。)然而也许因为阿雅拉中心的餐厅都太过大众,或者阿斯科特的商务旅行气氛过于浓厚,这让胡安·迭戈给米里亚姆讲了一个私密的故事:是发生在好外国佬身上的事情——他不仅讲述了垃圾场的焚烧,还用一种病态的单调语气念出了《拉雷多的街道》每一节的歌词。(胡安·迭戈和好外国佬不同,他不会唱歌。)不要忘了,胡安·迭戈已经和桃乐茜一起待了数日。米里亚姆一定觉得相比她的女儿,她是更好的倾听者。

“如果你们无法忘记你们的妹妹是被狮子杀死的,你们会不会哭呢?”米里亚姆这样询问魅力酒店的孩子们。随后佩德罗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把头靠在米里亚姆的胸上睡着了。

胡安·迭戈决定他要一直对米里亚姆说下去,如果不让她讲话,也许她就不会让自己着魔。

他继续讲起好外国佬的事情——不仅讲到了这个在劫难逃的嬉皮士是如何和卢佩及胡安·迭戈成了朋友,还有关于不知道好外国佬名字的尴尬。是马尼拉美军纪念公墓驱使胡安·迭戈来到了菲律宾,但是他告诉米里亚姆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找到那个失踪的父亲真正的墓碑。那里有十一片墓地,而且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死去的父亲的名字。

“然而承诺始终是承诺。”胡安·迭戈在阿雅拉中心的餐厅中对米里亚姆说,“我向好外国佬承诺过要替他向他爸爸表达敬意。我想公墓应该很大,但是我不得不去那里,我至少应该去看看。”

“不要明天去,亲爱的。明天是周日,而且不是普通的周日。”米里亚姆说。(你可以看到胡安·迭戈一直说下去的计划失败了,这种事情在和米里亚姆及桃乐茜一起时经常发生,这两个女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明天是周日,也是一年一度被称作黑拿撒勒人的盛宴的游行。“那家伙来自墨西哥。一艘西班牙帆船把它从阿卡普尔科带来了马尼拉,我猜是在15世纪早期,应该是一群奥斯定教徒带来的。”米里亚姆告诉他。

“黑拿撒勒人?”胡安·迭戈问。

“不是人种上的黑人。”米里亚姆说,“是用木头制成、真人大小的耶稣·基督雕像,在背负着他的十字架去加略山时被冻住了。也许那雕像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做的,但是原本并不是黑色,它被放在火里燃烧。”

“你的意思是它烧焦了?”胡安·迭戈问她。

“烧了至少三次,第一次是在西班牙帆船甲板上的火堆。那东西来的时候就是烧焦的,但在黑拿撒勒人来到马尼拉之后,还会再烧两次。奎亚波教堂被大火烧毁了两次——一次在18世纪,一次在20世纪20年代。”米里亚姆说。“马尼拉还发生过两次地震——一次在17世纪,一次在19世纪。教会根据黑拿撒勒人在三次大火和两次地震,以及1946年的马尼拉解放运动中存活下来大做文章——还有二战时期发生在太平洋剧院的一次最惨烈的爆炸。但是一个木头人像‘存活’下来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木像不可能死掉吧?那家伙被烧了几次后,变得更黑了!”米里亚姆说道。“黑拿撒勒人还被枪击中过一次,我想是在脸上。那场意外发生的时间很近,是在九几年。”米里亚姆说。“仿佛基督经历的苦难还不够多,在去加略山的路上,黑拿撒勒人一共在六次重大灾难中‘幸存’,既有自然的也有人为的。相信我,”米里亚姆忽然对胡安·迭戈说,“你明天不会想要离开酒店的。那些黑拿撒勒人的信徒举行疯狂的游行时,马尼拉简直是一团糟。”

“游行有上千人吗?”胡安·迭戈问米里亚姆。

“不,有几百万。”米里亚姆说。“其中很多相信触摸黑拿撒勒人可以治好任何的病痛。许多人在游行中受伤。有些相信黑拿撒勒人的男性自称‘黑拿撒勒人之子’,对天主教的虔诚促使他们很‘认同’自己口中耶稣的苦难。也许那些傻瓜想要遭受和耶稣同样的痛苦。”米里亚姆说。她耸肩的样子让胡安·迭戈打了一个寒战。“谁知道那些真正的信徒想干什么?”

“也许我应该周一去公墓。”胡安·迭戈提议。

“马尼拉在周一很混乱。他们需要花一天的时间清理街道,所有的医院都在处理受伤的人。”米里亚姆说。“周二去吧,最好是下午。那些最狂热的人会尽可能在一大早做任何事。不要早晨去。”米里亚姆说。

“好吧。”胡安·迭戈回答。只是听米里亚姆说话就让他感到很疲惫,仿佛参加了黑拿撒勒人的游行,在人群中不可避免地被挤伤并且脱水一般。虽然胡安·迭戈非常疲乏,但他有些怀疑米里亚姆告诉他的事情。她的声音总是很有权威,但是这一次说的内容似乎很夸张,甚至不够真实。在胡安·迭戈印象中,马尼拉很大。一场发生在奎亚波的宗教游行真的会影响到马卡蒂地区吗?

胡安·迭戈喝了太多生力啤酒,又吃了某些奇怪的东西,许多事情都可能是他感到不舒服的原因。他怀疑是北京烤鸭春卷。(为什么他们要把鸭肉放在春卷中?)胡安·迭戈在米里亚姆告诉他之后才弄明白油炸五花肉是什么,加有巴贡蛋黄酱的香肠也让他大吃一惊。后来,米里亚姆告诉他,那种蛋黄酱是用发酵的鱼调制成的。胡安·迭戈认为这种食材会导致他消化不良或心脏灼烧。

事实上,导致他肠胃不舒服而且很难受的可能不是菲律宾食物(或者太多生力啤酒)。那些黑拿撒勒人狂热信徒们的迷乱行为让他感到太过熟悉,也因此而沮丧。当然,那个焚烧过的耶稣和他焦黑的十字架来自墨西哥!胡安·迭戈在和米里亚姆在阿雅拉中心宽阔的大厅中搭电梯时想道。他们不停地乘电梯向上,来到了阿斯科特酒店的套间。

又一次,胡安·迭戈几乎没有注意到,当他和米里亚姆或桃乐茜一起走在某处时,他就不再瘸腿。克拉克·弗伦奇正一条接一条地发来质问短信。可怜的莱斯莉在给克拉克发信息,她想让克拉克知道他的前导师“被一个小说粉丝跟踪狂盯上了”。

胡安·迭戈不知道“小说粉丝跟踪狂”这一说法,他怀疑莱斯莉(一个写作领域的学生)身边有很多这种人,但是她告诉克拉克,胡安·迭戈被那种“以作家为目标的追星族”引诱。(克拉克坚持只称呼桃乐茜为“d.”。)莱斯莉告诉克拉克,桃乐茜是一个“可能有邪恶意图的女人”。“邪恶”这个词总是很能吸引克拉克。

胡安·迭戈收到克拉克这么多条短信,是因为他在坐上从拉瓦格到马尼拉的航班后关闭了手机,当他和米里亚姆一同离开餐厅时才想起来打开。此时,克拉克的想象已经转向了非常可怕的层面,并试图保护他。

“你还好吗?”克拉克最近的一条短信以此开头,“d.会不会很邪恶?我见过米里亚姆,我觉得她很邪恶!”

胡安·迭戈发现自己还错过了另一条来自比恩韦尼多的短信。克拉克·弗伦奇确实已经安排好胡安·迭戈在马尼拉的大部分行程,但是比恩韦尼多知道弗伦奇先生的前导师回到了城里,而且他换了酒店。比恩韦尼多并非完全反对米里亚姆对于周日的警告,但他没有那么执着。

“明天最好躲起来,因为有很多人会参加黑拿撒勒人的游行,至少不要靠近他们的路线。”比恩韦尼多在短信中说。“周一我会载你去和弗伦奇先生一起上台采访,还有之后的晚餐。”

“周一我和你一起的上台采访是什么,克拉克,之后的晚餐又是什么?”胡安·迭戈立刻发信息给克拉克·弗伦奇,他还没有提及让他的前写作课学生非常兴奋的“邪恶”场面。

克拉克打来电话解释。马卡蒂市有一家小剧院,距离胡安·迭戈的酒店很近。“虽小但令人愉快”,克拉克如此描述。周一晚上,在剧场结束后,那家公司会举行作家的登台采访。当地的一家书店会提供作家的书籍进行签售,克拉克通常是采访者。随后有一场为作家采访系列的老主顾们准备的晚餐。“不会有许多人。”克拉克向他保证,“但是可以让你和你的菲律宾读者们进行一些交流。”

克拉克·弗伦奇是胡安·迭戈唯一认识的说话像出版商的作家。而且,和出版商类似的是,克拉克最后才提到媒体。上台采访和晚餐时会有一两位记者,但克拉克说他会提醒胡安·迭戈哪些人需要当心。(克拉克应该待在家里写作!胡安·迭戈想。)

“而且你的朋友们也会来。”克拉克忽然说。

“是谁,克拉克?”胡安·迭戈问。

“米里亚姆和她的女儿。我看了晚餐的客人名单,上面只写着‘米里亚姆和她的女儿,作者的朋友’。我想你应该知道她们会来。”克拉克对他说。

胡安·迭戈仔细打量着他的酒店套间。米里亚姆在浴室中,现在几乎是午夜。她可能准备上床睡觉。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套间的厨房,在和克拉克讲电话时压低了声音。

“d.指的是桃乐茜。克拉克,桃乐茜是米里亚姆的女儿。我在和米里亚姆上床之前,就和桃乐茜上过床。”胡安·迭戈提醒他的前写作课学生,“我在桃乐茜遇到莱斯莉之前就和她睡过,克拉克。”

“你承认过你并不怎么了解米里亚姆和她女儿。”克拉克提醒他的老年导师。

“我和你说过,她们对我来说很神秘,但是你的朋友莱斯莉有她自己的问题。莱斯莉只是嫉妒,克拉克。”

“我不否认可怜的莱斯莉有问题……”克拉克开口道。

“她的一个男孩被水牛踩踏了,也是这个孩子被竖着游泳的粉色水母刺伤。”胡安·迭戈对着电话低语道,“另一个男孩被形似三岁孩子用的避孕套的浮游生物扎到了。”

“带刺的避孕套,不要让我想起这个!”克拉克嚷道。

“不是避孕套,那些扎人的浮游生物看起来像避孕套,克拉克。”

“你为什么声音这么小?”克拉克问他的老年写作教师。

“我和米里亚姆在一起。”胡安·迭戈低声说,他正一瘸一拐地在厨房的区域徘徊,试图对关闭的浴室门保持关注。

“我会让你去的。”克拉克低语道,“我觉得周二去美国战士公墓很合适……”

“对,下午。”胡安·迭戈打断了他。

“周二上午我也约了比恩韦尼多。”克拉克告诉他。“我觉得也许你会想去看看瓜达卢佩圣母的国家圣殿,马尼拉有一座。那里只有一些建筑,一座老教堂和修道院,不像在你们墨西哥城那么宏伟。教堂和修道院都位于瓜达卢佩街的贫民窟中。贫民窟在帕西格河上游的一座小山上。”克拉克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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