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次撒落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卢佩最后的请求中关于撒落骨灰的部分并没有一个充满精神意义的开始。佩佩神父正在和一位美国移民律师交流,这是作为他和墨西哥各界权威人士谈话的补充。“法定监护人”的确定并不是唯一需要处理的事宜,爱德华·邦肖必须“担保”弗洛尔在美国的“永久性居住”资格。佩佩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只有爱德华多和弗洛尔能听见。

至于佩佩说她有犯罪记录,弗洛尔自然反驳。(这会导致规则被更大程度地打破。)“我没干过任何有罪的事!”弗洛尔抗议道。她进过一两次局子,也就是说瓦哈卡警方逮捕过她一到两次。

根据警方的记录,在萨梅加宾馆发生过若干起斗殴,但是弗洛尔说她“只”打过加尔萨,“那个浑蛋皮条客活该!”还有一个晚上,她把加尔萨的奴隶恺撒踢得屁滚尿流。弗洛尔坚持这些斗殴都没有犯罪。至于弗洛尔在休斯敦发生了什么,美国移民律师告诉佩佩并无记载。(那张明信片上的小马,那件爱德华多先生会永远在心底保密的事情,并不构成犯罪记录——在得克萨斯州不算。)

在耶稣会圣殿撒落骨灰之前,众人需要关心的是灰烬的内容,这和精神层面无关。

“我们能知道都烧了什么吗?”阿方索神父先询问垃圾场老板。

“我们希望这次没有杂质。”奥克塔维奥神父如此对里维拉说。

“卢佩的衣服,她挂在脖子上的一条绳子,几把钥匙,再加上格雷罗的一些零碎物品。”胡安·迭戈告诉两位老牧师。

“主要是马戏团的东西吗?”阿方索神父问。

“是在垃圾场烧的,焚烧是垃圾场的事情。”酋长谨慎地回答。

“嗯,我们知道。”奥克塔维奥神父立刻说。“但是这些灰的内容主要来自卢佩在马戏团的生活——是吗?”牧师问垃圾场老板。

“主要是马戏团的东西。”里维拉嘟哝道。他小心翼翼地不提卢佩找到小狗的地方,她就是在那里看到破烂白的。小狗的地方距离格雷罗的棚屋很近,酋长在那里为卢佩的火堆找到了一只新的小狗尸体。

由于主动提出参加撒落灰烬的仪式,瓦格斯和亚丽杭德拉也在场。那天对于瓦格斯而言已经很糟糕,德洛丽丝腹腔感染的事情让医生不得不和许多权威人士交涉,而这个过程并不令人满意。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把散落灰烬定在了午休时间,但是某些无家可归的人——在瓦哈卡四处游荡的酒鬼和嬉皮士们——午后喜欢在教堂中打盹儿。耶稣会圣殿最后几排的座椅成了这些不受待见的人的临时休息场所,因此两个老牧师希望撒落灰烬的仪式安静地举行。把骨灰撒在圣母玛利亚的脚下是一种不合理的要求。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不想让公众以为任何人都可以在耶稣会圣殿撒落骨灰。

“当心那个小耶稣,不要把骨灰弄进他的眼睛。”卢佩曾对她哥哥说。

胡安·迭戈手拿卢佩曾经喜欢用来喝热巧克力的咖啡杯,满怀敬意地接近了难以捉摸的怪物玛利亚。

“灰似乎会影响你,我的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次。”胡安·迭戈小心地开口道。他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高大的家伙说话。“我没和你开玩笑。这些灰烬中没有她,只是她的衣服,和一些她喜欢的东西。我觉得这样没关系。”他对高大的圣母说完,在怪物玛利亚所站的三层底座上撒了一点灰烬。她的大脚站在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主题,只是刻意堆砌着许多僵在云中的天使的地方。(把灰烬撒在圣母玛利亚的脚下,又不让它们进入天使们的眼睛是不可能的,但是卢佩并没有说过要当心那些天使。)

胡安·迭戈继续撒落,留意着不让灰烬靠近缩水的受难耶稣那张痛苦的脸。小杯子中已经没剩下多少灰烬。

“我能说些什么吗?”佩佩神父忽然问。

“当然,佩佩。”阿方索神父说。

“说吧,佩佩。”奥克塔维奥神父催促道。

但是佩佩并没有询问两位老牧师,他在女巨人面前跪了下来,他在询问她。“我们中的一员,我们亲爱的爱德华,亲爱的爱德华多,有些事情要问你,圣母玛利亚。”佩佩说。“对吧,爱德华多?”佩佩神父问爱荷华人。

弗洛尔觉得这是爱德华·邦肖到目前为止最有胆量的时刻。“如果让你失望了,我很抱歉。”爱德华多先生对神色冷漠的怪物玛利亚说。“但是我背弃了我的誓言,我爱上了一个人,就是她。”爱荷华人补充道。他望着弗洛尔,然后在圣母玛利亚巨大的双脚旁低下了头。“如果让你们失望了,我也很抱歉。”爱德华·邦肖边说,便抬头看了看两位老牧师。“请让我们走吧。请帮助我们。”爱德华多先生向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请求道。“我想带着胡安·迭戈,我很喜欢这个男孩。”爱荷华人告诉两位老牧师。“我会好好照顾他,我向你承诺。”爱德华·邦肖对巨大的圣母恳求着。

“我爱你。”弗洛尔对爱荷华人说。爱德华·邦肖开始啜泣,他的肩膀在夏威夷衬衫中、在明艳的树丛和栩栩如生的鹦鹉之间颤抖着。“我做过一些有争议的事情。”弗洛尔忽然对圣母玛利亚说。“我没有很多机会遇到你们说的那种好人,请帮帮我们。”弗洛尔说道,她转向了那两位老牧师。

“我想拥有另一种未来!”胡安·迭戈嚷道,他起初是对怪物玛利亚说的,但是他已经没有灰烬可以撒落在毫无回应的女巨人脚下。于是他也面对着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请让我和他们走吧。我已经在这里尝试过,让我试试去爱荷华。”男孩恳求道。

“这是很可耻的,爱德华——”阿方索神父开口说。

“你们两个——想出这样的主意!你们竟然想要养孩子……”奥克塔维奥神父气急败坏地说。

“你们甚至不是夫妻!”阿方索神父对爱德华多先生说道。

“你甚至不是一个女人!”奥克塔维奥神父对弗洛尔说。

“只有已婚夫妇可以……”阿方索神父开口道。

“这孩子不能……”奥克塔维奥神父正要说出口,瓦格斯医生打断了他。

“这个男孩在这里能有什么机会?”瓦格斯问两位老牧师。“胡安·迭戈离开流浪儿童后,在瓦哈卡能有什么前途?”瓦格斯更大声地问。“我刚刚看到奇迹的明星——奇迹小姐本人!”瓦格斯嚷道。“如果德洛丽丝都没有机会,垃圾场的孩子能有什么机会?如果让这孩子跟着他们走,他会有机会!”瓦格斯大喊着,他指向鹦鹉男和弗洛尔。

这并不是两位老牧师想象中那种安静的撒落灰烬仪式。瓦格斯的喊声吵醒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酒鬼和嬉皮士们纷纷从圣殿后排的座位上起身——好吧,除了一个嬉皮士。他睡在一张长凳下面。由于那个嬉皮士把他的脏脚伸进了中间的过道,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那双破破烂烂的拖鞋。

“我们没有询问你的科学观点,瓦格斯。”阿方索神父嘲讽地说。

“请把你的声音放低一些……”奥克塔维奥神父对医生说道。

“我的声音!”瓦格斯嚷着,“如果亚丽杭德拉和我想要收养胡安·迭戈……”他正要说下去,但是阿方索神父更迅速地开了口。

“你们没有结婚,瓦格斯。”阿方索神父平静地说。

“你们这些规则!你们这些规则和人们现实的生活有什么关系?”瓦格斯问他。

“这是我们的教会,我们的规则,瓦格斯。”阿方索神父低声告诉他。

“我们是有规则的教会……”奥克塔维奥神父说道。(佩佩神父已经听过这句话上百次。)

“规则是我们定的。”佩佩神父指出,“但是我们从没有,或者不能打破它们吗?我想我们相信的是慈善。”

“你们总是帮助那些‘权威人士’,他们也需要回报你们,对吧?”瓦格斯问两位老牧师。“这男孩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除了这两位……”瓦格斯正要接着说下去,但是奥克塔维奥神父忽然决定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轰出圣殿,所以他分了神。只有阿方索神父在听瓦格斯说话,因此瓦格斯自己停了下来,虽然再继续下去(即使对瓦格斯而言)也并无意义。想要说服这两个老牧师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胡安·迭戈,至少他,还在一直请求他们。“请你做些什么。”男孩绝望地对巨大的圣母说。“你本应是一个特别的人,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胡安·迭戈向怪物玛利亚哭诉着。“如果你没法帮我——没关系——但是你就不能做些什么吗?如果你可以,请做点什么吧。”男孩对高大的雕像说,但是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他的心已经不在那里,他拥有的小小信仰已经消失了。

胡安·迭戈转过身去,不再面对怪物玛利亚,他不想看她。弗洛尔也已经背向巨大的圣母。起初,弗洛尔就不是玛利亚的崇拜者。即使爱德华·邦肖也别过了脸,尽管爱荷华人的手还放在底座上,就在圣母巨大的脚下。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出圣殿,奥克塔维奥神父又回到主景观前这群不愉快的人中间。阿方索神父和佩佩神父互相看了一眼,但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瓦格斯并没有太留意圣母玛利亚,这一次没有,医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位老牧师身上。亚丽杭德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她的世界是怎样的:关于一个未婚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内心孤独的年轻医生。(无论你将她的世界称作什么,如果它有名字的话。)

没有人向巨大的圣母询问什么。再也没有。只有其中一个参加了撒落灰烬仪式,但一句话都没有说的人正在看着圣母玛利亚。里维拉看得非常仔细,从一开始他就在看着她,而且只有她。

“看她。”垃圾场老板对所有人说,“你们没看到吗?你们需要凑近一些——她的脸太远了,她的头太高了——在那里。”他们都能看见酋长指向的地方,但是只有凑近才能看清圣母玛利亚的眼睛。这尊雕像非常高。

怪物玛利亚的第一滴眼泪落在爱德华·邦肖的手上,她的眼泪是从高处掉落的,所以会飞溅起很明显的水花。

“你们没看到吗?”垃圾场老板再次问他们,“她在哭。看到她的眼睛了吗?看到她的眼泪了吗?”

佩佩已经走到足够近的位置,他紧紧地瞪着圣母玛利亚那只鹰钩鼻,这时一滴巨大的眼泪如同冰雹般砸中了他,正落在他的两眼之间。圣母玛利亚更多的泪水落在鹦鹉男那举起的手掌中。弗洛尔拒绝伸出手去接落下的眼泪,但是她站得离爱德华多先生很近,能够感觉到泪水打在他手上,她也能看到摔坏鼻子的圣母玛利亚那张布满了泪水的脸。

瓦格斯和亚丽杭德拉对于巨型圣母落下的眼泪有着不同方面的好奇。亚丽杭德拉试探性地伸出了手。在把水擦在屁股上之前,她嗅了嗅掌间的水滴。当然,瓦格斯的行为更加出格,他品尝了那些眼泪。他也在努力朝怪物玛利亚的头上看去,想要确定屋顶没有漏雨。

“外面没有下雨,瓦格斯。”佩佩告诉他。

“就是确认一下。”瓦格斯只是说。

“人们死去后,瓦格斯——我的意思是那些你会永远记得的人,那些改变了你生命的人——他们并不会真正走远。”佩佩对年轻的医生说。

“我知道,佩佩——我也和鬼魂一起生活。”瓦格斯回答。

两位老牧师是最后接近高大的圣母的,撒落灰烬本身已经是一件不合常规的事情——那些少量的物品对卢佩而言很重要,它们化成了灰——现在又产生了更多的纷扰,玛利亚似乎并非完全了无生气,还流下了巨大的泪滴。阿方索神父触碰了其中一滴胡安·迭戈拿给他的眼泪。在拾荒读书人那呈杯状的小手中,那滴眼泪闪着水晶般明亮的光芒。“是的,我看到了。”阿方索神父说,他尽量显得很庄重。

“我觉得不是水管裂了,天花板上没有水管吧?”瓦格斯询问两位老牧师,他没有故作天真。

“没有水管,确实没有,瓦格斯。”奥克塔维奥神父草率地说。

“这难道不是奇迹吗?”爱德华·邦肖的脸上布满了他自己的泪水,他问阿方索神父。“奇迹——你们是这样讲的吧?”爱荷华人用西班牙语说出了这个词,然后询问奥克塔维奥神父。

“不,不——请不要使用‘奇迹’的字眼。”阿方索神父对鹦鹉男说。

“现在提到这个词还太早了,这样的事情需要时间。目前这还属于一个未知事件或者有人会说是一系列事件。”奥克塔维奥神父念叨着,仿佛他在自言自语或背诵给主教的初级报告。

“首先,主教需要知道……”阿方索神父开了口,但是奥克塔维奥神父打断了他。

“是的,是的当然,但主教只是开始。我们有一个流程。”奥克塔维奥神父陈述道,“可能需要数年。”

“我们遵循一定的程序。在这种情况下……”阿方索神父正要说下去,但是他停了下来,看着卢佩的热巧克力杯子。胡安·迭戈用自己的小手拿着那个空杯子。“如果你已经撒落完毕,胡安·迭戈,我想要拿走那个杯子,作为记录。”阿方索神父说。

教会宣布圣母瓜达卢佩就是玛利亚用了两百年的时间,胡安·迭戈想。(1754年,教皇本笃十四世宣布瓜达卢佩成为当时新西班牙的保护人。)但是胡安·迭戈并没有说出这些。是鹦鹉男说的,当时胡安·迭戈正把卢佩的杯子递给阿方索神父。

“你们说的是那两百年吗?”爱德华·邦肖询问两位老神父。“你是在对我们说教皇本笃十四世的事情吗?本笃宣布圣母瓜达卢佩就是玛利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你们心中的流程是这样的吗?”爱德华多先生问奥克塔维奥神父。“你刚刚说你们会遵循一定的程序,这需要花两百年吗?”爱荷华人问阿方索神父。

“这样的话,我们所有这些见到过圣母玛利亚哭泣的人都已经死了,对吧?”胡安·迭戈问两位老牧师。“没有目击者,是不是?”男孩问他们。(现在胡安·迭戈知道德洛丽丝没有开玩笑,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其他事情上很有胆量。)

“我想我们相信奇迹。”佩佩神父对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苹果酒屋的规则》《独居的一年》《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