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次单独旅行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斗鸡在这里是合法的,而且非常流行。”桃乐茜说,“那些精神病公鸡整晚醒着,还会打鸣。愚蠢又好斗的家伙们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好吧,胡安·迭戈想,这或许可以解释在魅力酒店的新年之夜,那只精神错乱的公鸡为何会在黎明前就开始打鸣,但是随后它的尖叫和突然发生、听起来像是遭遇暴力的死亡却与此无关。仿佛米里亚姆只是希望那只恼人的公鸡死掉,这件事便发生了。

胡安·迭戈想,至少他收到了提醒:维干附近的旅店可能整夜都有斗鸡在打鸣。胡安·迭戈很想知道桃乐茜对此会做什么。

“应该有人杀了那只公鸡。”那晚在魅力酒店,米里亚姆用她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随后,当那只狂乱的公鸡第三次打鸣的时候,它的声音被中途切断了,米里亚姆说:“好啦,现在不会再有虚假的黎明和不诚实的信使了。”

“由于公鸡在夜里打鸣,狗的叫声也不会停下。”桃乐茜告诉他。

“听起来非常安静。”胡安·迭戈说。旅店是由一系列建筑组成的,它们都很老。西班牙式的建筑风格很明显,也许这家旅店曾经是一个布道场所,胡安·迭戈想,在六间小旅馆之间有一座教堂。

旅店被称作“隐秘之地”。他们尝试过,夜晚十点之后,很难辨别出这是什么地方。其他的客人(如果有的话)已经上床睡觉。餐厅位于室外,头顶是一座茅草屋檐,但它是开放的,暴露在自然环境中,尽管桃乐茜向他保证那里没有蚊子。

“是什么杀死了蚊子?”胡安·迭戈问她。

“可能是蝙蝠或者鬼魂。”桃乐茜冷漠地回答。

胡安·迭戈猜想,蝙蝠们也整晚醒着,既不打鸣也不吠叫,只是静静地杀死其他的生物。胡安·迭戈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鬼魂的存在,或者他如此认为。

这对不般配的恋人待在海边,微风徐徐。胡安·迭戈和桃乐茜没有进入维干,或者其他城镇,但是他们能看见来自维干的灯光,而且有两三艘货船停在岸边。他们也可以看见货船上的灯火,当风向正确的时候,还能偶尔听见船上的广播。

“这儿有一个小游泳池。我猜你会把它叫作儿童池。”桃乐茜说。“你要小心别在夜里掉进池中,因为那里没有点灯。”她提醒道。

这儿没有空调,但是桃乐茜说夜晚很凉快,并不需要。而且他们的房间里有一台吊扇,吊扇会发出哗啦的声音,可是相比打鸣的斗鸡和吠叫的狗,这又算得上什么呢?“隐秘之地”不是那种你会称之为度假场所的地方。

“当地的沙滩连着渔村和一所小学,但是你只能远远地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孩子嘛,从远处听见倒是没关系。”桃乐茜说,此时他们正要上床睡觉。“渔村里的狗对沙滩很有领地意识,但如果你走在湿沙子上就是安全的,只要离水近一些。”桃乐茜建议道。

什么样的人会待在“隐秘之地”?胡安·迭戈有些好奇。这里会让他想到逃亡者或革命者,而非游客的聚集地。但是胡安·迭戈快睡着了,当桃乐茜的手机(震动模式)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时,他已经处于半睡状态。

“真是惊喜啊,妈妈。”他听到桃乐茜在黑暗中用讽刺的语气说。随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只能听见公鸡打鸣和狗狂吠的声音,后来桃乐茜说了许多遍“啊哈”,又说了一两次“好的”。这时胡安·迭戈听见她说,“你在开玩笑,对吧?”在这些桃乐茜惯用的语句之后,这位女儿以并不算尽责的方式结束了谈话。胡安·迭戈听见桃乐茜对米里亚姆说:“你不会想知道我梦见什么的。相信我,妈妈。”

胡安·迭戈清醒地躺在黑暗中,想着那个母亲和她的女儿,他在追溯自己是如何遇见她们的,他在思考自己会变得有多么依赖她们。

“睡觉吧,亲爱的。”胡安·迭戈听见桃乐茜说,她的语气和米里亚姆称呼他“亲爱的”时几乎一样。年轻女子的手准确地伸向并找到他的阴茎,并开始时断时续地按压着。

“好吧。”胡安·迭戈本想这样回答,但他没有说出口。仿佛在桃乐茜的指令下,睡眠占据了他的身体。

“当我死了,不要烧掉我。给我举行全部的仪式。”卢佩曾经直视着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说。这是胡安·迭戈在睡梦中听到的,卢佩正在向所有人说明。胡安·迭戈没有听到打鸣的公鸡和吠叫的狗,他也没有听到两只猫在户外浴室的茅草屋顶上打架或做爱(可能两者兼有)。胡安·迭戈没有听见桃乐茜在夜里醒来,不是去小便,而是打开了通往户外浴室的门,并啪的一声点亮了浴室的灯。

“滚开,去死吧。”桃乐茜厉声对那两只猫说,它们停止了嚎叫。她对自己看见的鬼魂语气更轻柔些,那个鬼魂站在户外浴室中,仿佛水正在流淌,然而并没有,仿佛赤身裸体,而他其实穿着衣服。

“抱歉,我不是在说你,我说的是那些猫。”桃乐茜对他说,但那个年轻的鬼魂消失了。

胡安·迭戈没有听见桃乐茜对那个迅速消失的战俘道歉,他只是其中一个鬼魂客人。那个消瘦的年轻人长着灰色的皮肤,穿着灰色的狱服,他是北越南饱受折磨的战俘之一。他的神色困扰而愧疚——这是桃乐茜后来对胡安·迭戈说的——她推测他是其中一个在折磨下垮掉的士兵。也许这个年轻的战俘在痛苦中屈服了。也许他签署了某些声称他做了自己并未做过的事情的文件。有些美国士兵录制了广播,在里面念诵共产主义的宣言。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自责,桃乐茜始终想要告诉“隐秘之地”的鬼魂客人们,但是他们没等你开口说话就会消失。

“我只是想要告诉他们,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或者被迫做了什么,都已经得到了原谅。”桃乐茜是这样对胡安·迭戈说的,“但是这些年轻的鬼魂有他们自己的时空。他们不会听我们说话,根本就不会和我们交流。”

桃乐茜还会告诉胡安·迭戈,那些在北越南死去的美国战俘并不总是穿着灰色的狱服,有些年轻的穿着劳役服装。“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选择自己穿什么。我见过他们穿运动装、夏威夷衬衫或者类似的鬼东西。”桃乐茜是这样对胡安·迭戈描述的,“没有人知道鬼魂的规则。”

胡安·迭戈希望自己不要看到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战俘鬼魂,但是他们住在维干城外那家老旅店的第一晚,他根本没有见到那些曾在“隐秘之地”度假,但早已死去的士兵们的魂灵。他在自己那些爱争辩的鬼魂的陪伴下入睡。胡安·迭戈在做梦,这一次是一个很吵嚷的梦。(难怪胡安·迭戈没有听见桃乐茜和那些猫说话,或是向那个鬼魂道歉。)

卢佩曾要求过“全部的服务”,耶稣会圣殿也没有打折扣。佩佩神父尽己所能,他试图说服两个老神父让仪式简单一些,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限制他们。无辜者的死亡是教堂的核心生计,不能因为死去的是孩子而有所简化。卢佩将获得所有服务,任何流程都不会省略。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坚持使用开放式棺材。卢佩穿着一件白裙子,在脖子的伤口处围着一条白围巾,这样就不会有咬伤或肿胀的痕迹露在外面。(你只能去想象她的脖颈背面是什么样子。)圣殿中熏香摇曳,摔坏鼻子的圣母玛利亚那陌生的面孔被刺鼻的烟雾笼罩着。里维拉很担心这些烟,仿佛卢佩如她曾经所愿,被垃圾场的地狱之火吞噬了。

“不要担心,我们之后会按照她说的烧掉一些东西。”胡安·迭戈对酋长耳语道。

“我会留意死去的小狗,会找到一只的。”垃圾场老板回答。

他们都被“加略山之女”吓到了,那群被雇佣来的修女大声哭喊着。

佩佩神父称她们为“职业哭丧者”,这似乎很多余。其实只要格洛丽亚修女带着幼儿园的孤儿们反复吟诵他们惯常的祈祷就够了。

“圣母!现在及永远。”孩子们跟在格洛丽亚修女身后重复着。

“圣母!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但是即使对于这反复的恳求,以及其他全部——加略山之女的哭泣、萦绕着怪物玛利亚巨大身躯的焚香——这个肤色更深、长着拳击手般的鼻子的圣母玛利亚都没有任何反应。(在升腾的神圣烟雾之间,胡安·迭戈无法清楚地看见她。)

瓦格斯医生前来参加卢佩的葬礼,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从那尊不可信赖的圣母玛利亚雕像身上移开过,他也没有加入那些涌向耶稣会圣殿前方,想要看一眼开放式棺材中的狮子女孩的哀悼者们(还有好奇的游客和其他观光者)。在瓦哈卡及周边地区,人们称呼卢佩为“狮子女孩”。

瓦格斯是和亚丽杭德拉一起来参加卢佩的葬礼的。这些日子,她似乎不仅担任着晚宴女友,而且亚丽杭德拉曾经很喜欢卢佩,但是瓦格斯不会和他的女友一同去看开放式棺材中卢佩的遗体。

胡安·迭戈和里维拉忍不住想要偷听他们的对话。

“你不看吗?”亚丽杭德拉问瓦格斯。

“我知道卢佩是什么样子,我见过她了。”瓦格斯只是回答。

在那之后,胡安·迭戈和垃圾场老板也不想去看开放式棺材中一身白色的卢佩。他们希望自己关于卢佩活着的记忆,和平常见到她时是一样的。他们一动不动地待在座位上,在瓦格斯旁边,想着那些垃圾场的孩子和垃圾场老板会关心的事情:哪些东西可以烧掉,以及把灰烬撒落在怪物玛利亚的脚下——正如卢佩对他们说的“只是撒落就好,不要扔”——“也许不是全部的骨灰,只在她的脚下!”卢佩曾如此明确地说道。

好奇的游客们和其他观光者已经看过开放式棺材中的狮子女孩,他们在退场前就粗鲁地离开了圣殿。显然,由于没有看到狮子的袭击在卢佩没有生命的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他们很失望。(伊格纳西奥的尸体不会在开放式棺材中展示。瓦格斯医生见过驯狮官的残骸,他完全明白这一点。)

退场的音乐是《万福玛利亚》,不幸的是,这首歌选择了一支糟糕的儿童合唱团来演唱。他们也和加略山之女一样是雇来的。那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小孩子,来自一所名声显赫的音乐学校。在神职人员和合唱团离场的过程中,他们的父母一直在旁边拍快照。

此时,唱《万福玛利亚》的合唱团与马戏团乐队违和地相遇了。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坚持要求马戏团乐队待在耶稣会圣殿外面,但是奇迹那铜管及鼓乐版本的《拉雷多的街道》是难以阻止的,他们的改动让这支牛仔的挽歌充满了哀乐和安魂曲的气息,而且声音很大,甚至连卢佩本人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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