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次单独旅行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音乐学校的孩子们扯着嗓子,努力让他们的《万福玛利亚》被听到,却依然比不上马戏团乐队喧嚷的吹奏和敲鼓声。你能够在索卡洛广场听见奇迹演奏那首悲痛的《拉雷多的街道》。弗洛尔的朋友们——那些在萨梅加宾馆工作的妓女——说那首关于一个牛仔的戏剧性死亡的歌曲已经从远处的耶稣会圣殿传到了萨拉戈萨大街。

“也许撒落灰烬的过程会简单一些。”在他们离开卢佩的葬礼现场时,佩佩神父满怀希望地对胡安·迭戈说。这种不合时宜的仪式,这种天主教式的荒诞不经,正是卢佩想要的。

“是的,也许更有精神意义。”爱德华·邦肖插话道。他一开始并不理解“加略山之女”的英文翻译。尽管爱德华多查阅了自己的随身词典,但他找到的是“加略山”这个词的非正式含义,它也具有“一系列灾难”的意思。

爱德华·邦肖的生命中充斥着一系列灾难,他错误地以为那些被雇佣来哭泣的修女们被称作“一系列灾难的女儿”。想想那些被丢在流浪儿童的孤儿,想想卢佩死去时的可怕场景。好吧,你会认同鹦鹉男对于“加略山之女”的误解的。

人们会同情弗洛尔,她对于鹦鹉男的欣赏程度正在削弱。也许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是弗洛尔一直等待着鹦鹉男拿定主意,要么就滚蛋。当爱德华多先生把“加略山之女”当作一群制造一系列灾难的修女,并为此而困惑时,好吧,弗洛尔只是翻了个白眼。如果可以的话,爱德华·邦肖什么时候才能有胆量向两位老牧师坦白他对她的爱呢?

“重要的事情在于宽容,对吧?”当他们准备离开耶稣会圣殿,并经过圣·依纳爵的画像时,爱德华多先生说。那个圣徒忽略了他们,只是在望着天堂寻求指引。睡衣男正在圣水喷泉中洗脸,索莱达和年轻女杂技演员们在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走过时低下了头。

帕科和啤酒肚站在圣殿外面,那里可以听见马戏团的铜管鼓乐队最大声的演奏。

“我真难过!”啤酒肚见到胡安·迭戈时嚷道。

“是啊,是啊。卢佩的哥哥——真难过,真难过。”帕科重复着,他给了胡安·迭戈一个拥抱。

此时,伴随着安魂曲版本的《拉雷多的街道》,并不是爱德华多先生向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坦白他对弗洛尔的爱的好时机,无论爱荷华人是否有胆量开始这场惊人的坦白。

德洛丽丝劝胡安·迭戈从主帐篷顶端爬下来时,奇迹小姐本人说:“我确信你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很有胆量。”但那是在何时呢?在哪些其他的事情上呢?胡安·迭戈想,而马戏团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演奏。这首挽歌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拉雷多的街道》反复回荡在耳边,特鲁亚诺和弗洛雷斯·马贡大街的转角处始终在震颤。里维拉或许觉得在这里叫嚷很安全,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喊声。可他错了,即使铜管鼓乐版本的牛仔挽歌也无法掩盖住他的声音。

垃圾场老板转过身,面向耶稣会圣殿的入口,背对着弗洛雷斯·马贡大街,他朝着怪物玛利亚的方向挥了挥拳头,他很生气。“我们会回来的,给你带更多的灰!”酋长喊道。

“你指的是撒落那些灰烬吧,我猜。”佩佩神父对垃圾场老板说,他仿佛在提及什么阴谋。

“啊,是的——撒灰。”瓦格斯医生加入了谈话。“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错过。”他对里维拉说。

“还有东西要烧。有些事情还没决定。”垃圾场老板嘟哝道。

“我们不想要太多的灰。这一次正好就行。”胡安·迭戈补充说。

“而且只撒在圣母玛利亚的脚下!”鹦鹉男提醒他们。

“好,好。这些事还需要时间。”酋长告诉大家。

但不是在梦中。有时梦境进展很快。梦里的时间可以被压缩。

在现实生活中,德洛丽丝几天后才会出现在红十字会医院,让瓦格斯得知她患上了致命的腹膜感染。(在梦中,胡安·迭戈会跳过这个部分。)

在现实生活中,亲爱的鹦鹉男需要花上几天寻找对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坦白的勇气,而胡安·迭戈会发现正如他僵在八十英尺的高空时德洛丽丝所说的,他确实在“其他很多事情”上很有胆量。(在他的梦中,胡安·迭戈自然也跳过了那些他和爱荷华人发现自己胆量的日子。)

在现实生活中,佩佩神父用若干天进行了必要的调查——和法定监护人有关的规则,(主要是)关于孤儿的部分;关于教会在为流浪儿童的孩子任命或推荐法定监护人时能够担任及已经担任的角色。佩佩很擅长研究这类文件,通过历史解释基督教的观点是他非常理解的流程。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总是在说“我们是有规则的教会”,佩佩神父对此习以为常,然而他发现两位老牧师从未说过他们可以或者愿意打破规则。值得注意的是,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一直在频繁打破规则——有些孤儿不适合收养,并不是每个潜在的监护人都无可争议。毫不惊讶,(考虑到胡安·迭戈的艰难境况)关于为何爱德华·邦肖和弗洛尔是拾荒读书人最理想的监护人,佩佩神父做了充分的准备和精彩的演说。好吧,你应该能够理解这些学术化的争论并不是梦境的合适素材。(在梦中,胡安·迭戈也会跳过佩佩那充满基督教色彩的论争。)

最后提及但依然重要的是,在现实生活中,里维拉和胡安·迭戈花了几天时间计划焚烧的事情。不仅是在垃圾场的火堆中放什么,还有燃烧多久以及取出多少灰烬。这一次,装灰烬的容器很小,不是咖啡罐,而只是一个咖啡杯。那是卢佩喜欢用来喝热巧克力的杯子,她把杯子留在了格雷罗的棚屋,让酋长帮忙保管。

重要的是,卢佩最后的请求还有第二个部分——撒落灰烬,但是这些有趣的灰的准备工序也没有出现在胡安·迭戈的梦中。(梦境不仅能够快进,还有一定的选择性。)

在“隐秘之地”的第一夜,胡安·迭戈起床小便。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依然在梦中。他坐下来小便,因为这样可以尿得更安静,他不想吵醒桃乐茜,但他坐下还有第二个原因。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它被放在厕所旁边的台面上。

由于依然在做梦,胡安·迭戈可能不记得浴室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给手机充电的地方。卧室的床头柜旁边只有一个插座,桃乐茜已经抢先了一步。她是一个在科技方面很敏感的年轻女子。

胡安·迭戈则对此毫不敏感。他依然不明白自己的手机是如何运作的,也不知道如何打开那些处于(或不处于)他那恼人的手机菜单上的东西。其他人总是认为这些事情很容易,而且会因为看手机而入迷。胡安·迭戈并不觉得他的手机多有趣,达不到别人认为的那个程度。在他爱荷华市的常规生活中,并没有更年轻的人教他如何使用那神秘的手机。(他的手机是一款已经过时的翻盖式。)

他很恼火——虽然半睡半醒而且依然在做梦,同时又坐在马桶上撒尿——他依然无法找到那张由一个中国小伙子在九龙地下车站拍的照片。

他们都听见了火车的声音——男孩需要抓紧时间。照片中意外地抓拍到了胡安·迭戈、米里亚姆和桃乐茜。那对中国情侣似乎觉得这张照片不够好,也许失焦了吧,但是随后火车就来了。是米里亚姆从那对情侣手中拿走了手机,桃乐茜更迅速地从她妈妈那里夺了过去。当桃乐茜把手机还给他时,它已经不再处于拍照模式。

“我们不大上相。”米里亚姆只是这样对那对中国情侣说,他们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困扰。(也许他们平时拍的照片都要更好些。)

此时,胡安·迭戈坐在“隐秘之地”旅店自己浴室的马桶上,他完全意外地发现——也许因为他半睡半醒着,而且还在做梦——有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可以找到在九龙车站拍的照片。胡安·迭戈甚至不会记得他是如何发现了那个中国小伙子拍摄的照片。他无意中触到了手机侧面的一个按钮,屏幕上忽然显示“开启相机”。胡安·迭戈本可能会拍一张自己光着的膝盖从马桶的座位上延伸出来的照片,但是他一定看到了“我的图片”选项。他就是这样找到了那张在九龙站拍摄的照片,虽然他不会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事实上,到了早晨,胡安·迭戈会觉得他只是梦见了那张照片,因为他坐在马桶上看到的——在那张实际的照片中看到的——不可能是真的,或者他认为如此。

在胡安·迭戈看到的照片中,他一个人站在九龙站的站台上。正如米里亚姆所说,她和桃乐茜真的不“上相”。难怪米里亚姆说她和桃乐茜无法接受她们在照片中的样子,她们根本就没有在照片中出现!难怪那对年轻的中国情侣看过照片后会显得如此困扰。

但是胡安·迭戈在那一瞬间并没有醒着,他正身处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梦境和记忆中——撒落骨灰的部分。另外胡安·迭戈不可能接受(目前还不行)米里亚姆和桃乐茜没有出现在九龙车站的照片中,那张照片原本意外地抓拍到了他们三个。

当胡安·迭戈在“隐秘之地”尽可能安静地给浴室的马桶冲水时,他没有看到那个忧虑地站在户外淋浴喷头下的年轻鬼魂。他和桃乐茜看到的不是一个,这个鬼魂穿着杂役服,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还没有开始刮脸。(桃乐茜一定没有关掉浴室灯。)

在那个年轻的鬼魂消失,并且永远失散前的一瞬间,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卧室。他对于看到自己独自站在九龙车站的站台上并无印象。胡安·迭戈知道自己当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所以他相信他只是梦见了那场没有米里亚姆和桃乐茜的旅行。

当胡安·迭戈躺在桃乐茜身边时——至少他认为桃乐茜真的在那里——也许“旅行”这个词会让他在回归睡眠,完全重返过去之前想起什么。他把那张前往九龙车站的往返车票放在哪里了?他知道自己出于某些原因留下了它。他用随身钢笔在票上写了些什么,也许是未来一篇小说的标题?一次单独旅行——是这个吧?

对,就是这个!但是他的思绪(和他的梦境一样)零散,他很难集中精力。也许这一晚桃乐茜给他吃了两片贝他阻断剂。这一晚他们没有做爱,也就是说,他在用这样的夜晚补上自己曾经错过的贝他阻断剂?如果如此——如果他服用了两粒药——那么假如胡安·迭戈看见了那个忧虑地站在户外淋浴喷头下的年轻鬼魂,他会在意吗?他会相信自己只是在梦中看到了士兵的魂灵吗?

一次单独旅行,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篇他已经写过的小说,胡安·迭戈在重新睡着,更深沉地陷入那毕生延续的梦境时想道。他觉得“单独”可能意味着没有他人的陪伴,也就是取其“一个人”或“独自”的意思,但这个词也意味着没有类似的经历(也就是取“独一无二”的意思,胡安·迭戈设想。)

然而,当胡安·迭戈起身回到床上后,他便不再想这些了。他又一次回到了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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