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聚在一起的黄色眼睛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这一次,胡安·迭戈非常彻底地沉浸在过去,或者说他已经距离现在的时刻很遥远了。飞机下降时引擎发出的声音,甚至降落在拉瓦格时的震动,都没有立刻把他带回与桃乐茜的对话中。

“马科斯就是从这里来的。”桃乐茜说道。

“谁?”胡安·迭戈问她。

“马科斯。你知道马科斯太太吧?”桃乐茜问他。“伊梅尔达,拥有一百万双鞋那个伊梅尔达。她还是这个地区众议院的议员。”桃乐茜告诉他。

“马科斯太太应该八十多岁了吧。”胡安·迭戈说。

“是的,她真的已经很老了。”桃乐茜以此结束了对话。

桃乐茜提醒过他,他们还有一小时的车程。又是一条黑暗的公路,又是一个夜晚,窗外陌生的景致一闪而过。(茅草小屋;西班牙建筑风格的教堂;狗,或者只是它们的眼睛。)借着被黑暗笼罩的车厢——他们的旅店老板帮忙安排了汽车和司机——桃乐茜讲起了那场发生在北越南的战争中的美国囚犯难以言说的遭遇。她似乎知道一些关于河内希尔顿监狱(北越南首都的华卢监狱曾被如此称呼)的严刑拷打的可怕细节。她说最残忍的手段被用在那些被击落并俘获的美国飞行员身上。

这些事情太政治化了,关于政治的陈年往事,胡安·迭戈想。他正经过无尽的黑暗。并不是说胡安·迭戈不关心政治,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对那些自以为了解他的政治主张是什么(或应该是什么)的人很警惕,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还有什么理由让桃乐茜把胡安·迭戈带来这里呢?只因为他是一个美国人,桃乐茜觉得他应该看看那些之前提到过,被她称为“恐惧的十九岁少年”的士兵们度假的地方。正如桃乐茜所强调的,他们非常恐慌,他们害怕的是一旦被北越南俘虏,即将遭遇的残忍折磨。

桃乐茜的话语听起来和那些评论家和记者很像,他们认为胡安·迭戈作为一个作家应该在某些方面具有更多墨西哥裔美国人的特征。因为他是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人,所以他就要以这种方式写作吗?还是说他应该书写自己作为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人的生活?(他的评论者们本质上不是在告诉他写作的主题应该是什么吗?)

“不要成为那种墨西哥人……”佩佩神父对胡安·迭戈说道,但是他又停了下来。

“哪种?”弗洛尔问佩佩。

“那种憎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佩佩说出了口,随后把胡安·迭戈拥入了怀中。“你也不会想成为那种总是回来的墨西哥人。他们在外面待不住。”佩佩补充道。

弗洛尔只是瞪着可怜的佩佩神父:“还有什么人是他不能成为的?”

弗洛尔不会明白这些话中关于写作的部分:对于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作家应该(或不应该)写什么,人们有哪些期待;对于一个从不书写自己作为墨西哥裔美国人的“经历”的作家,(在很多评论家和记者心中)有哪些禁忌。

胡安·迭戈相信,如果你接受了墨西哥裔美国人的标签,你就要符合这些期许。

相比胡安·迭戈在墨西哥的经历,相比他在瓦哈卡度过的童年和青少年时光,自从胡安·迭戈搬来美国,他的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

是的,他拥有一个充满激情的年轻爱人,但是她的政治主张——更确切地说,是桃乐茜对于他的政治主张应该是怎样的想象——驱使她向他解释他们来到这里有多么重要。她并不明白,胡安·迭戈不需要为了想象那些“恐惧的十九岁少年”而来到吕宋岛西北部并亲自目睹这个地方。

也许是一辆经过的汽车前灯在反光,在那一两秒内,桃乐茜那对深色的眼睛中闪过一抹亮色的光芒,这让它们变成了黄褐色,就像是狮子的眼睛。在那个瞬间,胡安·迭戈又回到了过往。

他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瓦哈卡,狗住的帐篷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那里散发着狗的气息,除了在奇迹担任他妹妹的翻译,并没有其他的未来在等待着他。胡安·迭戈没有当空中飞人的胆量,而奇迹马戏团不需要一个天花板飞人。(胡安·迭戈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在德洛丽丝之后就不再有空中飞人。)当你在十四岁陷入沮丧时,牢牢抓住自己可能有另一种未来的想法就像是试图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在每个人的生命中,”德洛丽丝曾说,“总有一个瞬间你必须要决定自己属于哪里。”

在狗住的帐篷中,黎明前的黑暗是非常幽深的。当胡安·迭戈睡不着的时候,他会试着分辨大家的呼吸。如果他听不到爱丝特雷娜打鼾的声音,他就会认为她不是死了,就是在另一个帐篷睡觉。(清晨,胡安·迭戈想起了他原本知道的事情:爱丝特雷娜有时夜里不和狗一起睡。)

阿勒曼尼亚睡觉的声音在狗中是最响的,她的呼吸最重,也最不容易被打扰。(也许是她醒着时扮演女警的生活太疲惫了。)

宝宝是最爱做梦的狗,他的短腿在睡觉时会跑动,有时他会用前爪作出挖洞的姿势。(宝宝在梦见自己要被杀死时会发出低吠。)

正如卢佩所抱怨的,杂种“永远都是坏蛋”。如果严格按照放屁的数量来评价这只混种犬,好吧,他确实是狗的帐篷中的坏蛋。(除非鹦鹉男也睡在这里。)

至于帕斯托拉,她和胡安·迭戈很像。她心事重重,而且会失眠。当帕斯托拉醒着时,她会气喘吁吁地踱步。在睡梦中她会发出呜咽声,仿佛幸福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夜好眠那样转瞬即逝。

“躺下,帕斯托拉。”胡安·迭戈尽可能轻声地说,他不想吵醒其他的狗。

这天早晨,他轻易地分辨出了每只狗的呼吸。卢佩的声音是最难听出的,她睡得非常安静,几乎没有呼吸。胡安·迭戈正努力想要听见卢佩的声音,可他的手触到了枕头下的某些东西。为了看清他在枕头下摸到了什么,他需要四处搜寻床下的手电筒。

曾经神圣地装着骨灰的咖啡罐那丢失的盖子,除了气味和其他的塑料盖并无两样。相比埃斯佩兰萨、好外国佬或破烂白的踪迹,骨灰中含有更多的化学物质。无论圣母玛利亚的旧鼻子蕴藏着怎样的魔法,你都不可能嗅到它。那个咖啡罐盖子上带有更多垃圾场的气息,而非其他超凡脱俗的东西。然而卢佩把它保存了下来,她希望胡安·迭戈拥有这个盖子。同样放在胡安·迭戈枕头下的还有一条绳子,上面拴着狮笼中喂食盘的钥匙。当然,钥匙共有两把,一个是伙计的笼子的,另一个是母狮的笼子的。

乐队指挥的妻子很喜欢编绳子,当她丈夫为马戏团乐队指挥时,她为他的口哨编了一条绳子。她还为卢佩编了另一条,卢佩的绳子是深红色和白色相间。当卢佩在喂食时间携带钥匙前往狮笼时,她会把绳子挂在脖子上。

“卢佩?”胡安·迭戈叫道,比他让帕斯托拉躺下来的声音更轻一些。没有人听见他,甚至没有一条狗听见。“卢佩!”胡安·迭戈急迫地嚷着,他用手电筒照向她的空床。

“我总是在我该在的地方。”卢佩经常说,可这次没有。

这一次,在刚刚破晓的时刻,胡安·迭戈在伙计的笼子中找到了卢佩。

即使当喂食盆完全移出狮笼地板上的开口时,由于那个开口不够大,伙计不可能从那里逃出来。

“很安全。”爱德华·邦肖在第一次参观了卢佩如何喂狮子后曾告诉胡安·迭戈,“我只是想要确认开口的大小。”

但是在他们前往墨西哥城的第一晚,卢佩曾对她哥哥说:“我可以钻进那个食盘进出的开口,它对我来说并不算小。”

“听起来你好像尝试过。”胡安·迭戈说。

“我为什么要尝试?”卢佩反问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呢?”胡安·迭戈问。

卢佩没有回答他,在墨西哥城的那一晚没有,以后也没有。

胡安·迭戈始终知道卢佩关于过去的说法通常是对的,但她对未来的预测没有那么准确。读心师并不一定擅长算命,但卢佩一定坚信自己看到了未来。这是她想象中自己看到的未来吗,还是说她在试图改变胡安·迭戈的未来?卢佩是否相信如果他们待在马戏团,如果他们一直留在奇迹,未来一定是她所预言的样子呢?

卢佩始终很孤独,仿佛作为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孤独对她而言远远不止!我们从不知道卢佩相信什么,但是对于十三岁的孩子而言,那一定是个很大的负担。(她知道她的胸不可能再长大,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来月经。)

更宽泛地说,卢佩预见到了一个让她感到恐惧的未来,她想要抓住机会去改变。这件事充满了戏剧性。卢佩所做的事情不仅会改变她哥哥的未来,还会让胡安·迭戈的余生都生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卢佩(还有德洛丽丝)身上发生的事情标记着奇迹马戏团的终结时代即将到来。

在瓦哈卡,当大家都不再谈论鼻子之日很久之后,城里那些健谈的市民们依然会针对奇迹马戏团可怕的解散——耸人听闻的消亡窃窃私语。卢佩做的事情无疑产生了影响,但这不是问题本身。卢佩的所作所为也很可怕。了解和喜爱孤儿的佩佩神父后来会说,这种行为只有极端疯狂的十三岁孩子能够想到。(好吧,但是对于十三岁的孩子们怎么想,没有人能够做什么,对吧?)

卢佩一定在前一晚就打开了伙计笼子上放喂食盘用的开口,这样,她就可以把系着狮笼钥匙的绳子留在胡安·迭戈的枕头下。

也许伙计很生气,因为外面天还没亮,卢佩就来给他喂食了,这非常反常。而且卢佩把喂食盘完全取出了笼子。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肉放在伙计的托盘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大家的猜测。伊格纳西奥猜想卢佩一定爬进了伙计的笼子,把肉拿给他。胡安·迭戈相信卢佩可能会假装吃掉伙计的肉,或者至少她会试图让他得不到。(当卢佩向爱德华多先生解释喂狮子的过程时,她说你无法想象狮子们有多么想吃肉。)

而且,卢佩第一次见到伙计的时候,就把他称作“最后一只狗”。“最后一只”,她是这样重复的吧?“最后一只狗。”她分明如此形容这头狮子。“最后一只。”(仿佛伙计是屋顶狗的王者,一只咬人的王者,最后一个咬人的家伙。)

“没关系。”卢佩从一开始就反复对伙计这样说。“不是你的错。”她告诉狮子。

但狮子似乎并没有这样想,胡安·迭戈看见他坐在笼子后方的一个角落里。伙计看起来很愧疚,他尽可能坐在距离卢佩蜷成球状的身体最远的地方,在狮笼中呈对角线的角落。卢佩蜷缩在靠近打开的喂食盘开口那一角,她的脸背朝着胡安·迭戈。当时,胡安·迭戈很庆幸自己没有看清卢佩的神情。后来,他会希望自己看到了她的脸,也许这样他就不会余生都想象着她当时的神态。

伙计一口咬死了卢佩。“对着脖子后面狠命一咬。”瓦格斯在检查过她的尸体后如此描述道。卢佩的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甚至爪痕。在卢佩脖子上被咬的部位,并没有多少血迹,她的血也一滴都没有溅落在狮笼中。(伊格纳西奥后来说,伙计会舔干任何血渍,他也吃光了所有的肉。)

在伊格纳西奥把伙计打死后——他在狮子那巨大的头上开了两枪——伙计流放自己的那个笼中的角落流满了狮子的血。这只困惑而哀伤的狮子并没有因为他表现出的沉痛而得救。伊格纳西奥迅速地看了一眼卢佩位于喂食盘开口附近的尸体,而在狮笼最远的一角,伙计(几乎很顺从地)待在与其呈对角线的位置。当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跑到驯狮官的帐篷后,伊格纳西奥带着自己的枪和他一起来到了犯罪现场。

伊格纳西奥打死玛那纳,是因为那匹马摔断了腿。在胡安·迭戈看来,伊格纳西奥打死伙计是不公平的。卢佩说得对: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狮子的错。促使伊格纳西奥打死伙计的原因有两重。驯狮官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在狮子杀死卢佩后走进他的笼子,在伙计活着的情况下不敢。(卢佩被杀后,狮笼中的气氛有些莫名的恐怖。)而且伊格纳西奥一定被某些大男子主义关于“食人动物”的胡话所影响,也就是说,驯狮官需要相信,人类在狮子口中死去永远都是狮子的错。

当然,无论卢佩的想法如何被误导,她对于伙计杀死她之后发生的一切的预测是正确的。卢佩知道伊格纳西奥会开枪打死伙计,她一定也知道这件事情导致的后果。

结果是,胡安·迭戈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完全领会到卢佩的预言(她那不属于人类的本领,即使不是神赐,也超出了科学的范畴)。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苹果酒屋的规则》《独居的一年》《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