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聚在一起的黄色眼睛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卢佩被杀死的那天,奇迹马戏团拥满了那些被伊格纳西奥称为“权威人士”的人。由于驯狮官总是自视为权威人士,当其他的官方出现时,他就无法很好地发挥作用。他们是警察,以及其他一些承担类似官方职责的人。

当胡安·迭戈告诉驯狮官卢佩在喂伙计之前已经喂过母狮的时候,他的反应很粗鲁。胡安·迭戈知道此事,因为他猜测卢佩会觉得如果那天她没有喂过母狮们,就不会有人喂。

胡安·迭戈知道这一点,还因为他在卢佩和伙计双双被杀后去看过母狮们。前一晚,卢佩也没有给母狮的笼子上喂食盘的开口上锁。她一定是用平常的方法喂过母狮,然后把整个喂食盘都拉了出来,让它靠在母狮狮笼的外侧,她对伙计笼子上的喂食盘也是这样做的。

而且,母狮们看起来应该是被喂过。被伊格纳西奥称作“女士们”的三只母狮只是躺在她们的笼子后部,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胡安·迭戈。

伊格纳西奥对胡安·迭戈的回应让他觉得,驯狮官并不在意卢佩在死前是否喂过母狮。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一点很重要,非常重要。这意味着在卢佩和伙计被杀死的那天,没有人需要去喂那些母狮。

胡安·迭戈甚至想把那两把狮笼上喂食盘开口的钥匙还给伊格纳西奥,但是伊格纳西奥并不想要。“你留着吧,我有我自己的钥匙。”驯狮官对他说。

自然,佩佩神父和爱德华·邦肖不会允许胡安·迭戈在狗的帐篷中再住一晚。佩佩和爱德华多先生帮助胡安·迭戈装好了他的东西,还有卢佩少量的物品,也就是她的衣服。(卢佩没有小收藏品,她不是你们通常印象中那种十三岁女孩。)

从奇迹到流浪儿童的匆忙转移中,胡安·迭戈会弄丢那个咖啡罐的盖子,它曾经装有能长出鼻子的骨灰。但是那晚他睡在流浪儿童的老房间时,脖子上系着卢佩的绳子。他能够感觉到那两把狮笼的钥匙。黑暗中,他在睡着之前用拇指和食指挤压着它们。在他身边卢佩曾睡过的小床上,鹦鹉男正在照看着他,当然是在他不打鼾的时候。

男孩们都会梦见成为英雄,在胡安·迭戈失去卢佩后,他不再做这样的梦。他知道他妹妹是在试图拯救他,也知道自己没能拯救妹妹。他身上有一种命运的气息。即使在十四岁的时候,胡安·迭戈也知道这一点。

失去卢佩之后的那个清晨,胡安·迭戈在孩子们的歌声中醒来。那些幼儿园里的孤儿们依然在反复应和着格洛丽亚修女的祈祷。“现在及永远。”他们念诵道,“现在及永远。”不是这里,我的余生不会在这里度过,胡安·迭戈想。他已经醒了,但依然闭着眼睛。胡安·迭戈不想看见他在流浪儿童的老房间,也不想看见卢佩的小床上空无一人(也许鹦鹉男躺在上面)。

那个清晨,卢佩的遗体会和瓦格斯医生待在一起。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请瓦格斯看一眼那孩子的尸体,两位老牧师想要带流浪儿童的一位修女和他们一起去红十字会医院。关于卢佩的遗体应该穿什么有些疑问。由于她被狮子咬伤了,不知道开放式的棺材是否合适。(佩佩神父说他无法做到去看卢佩的尸体。这也是为什么两个老牧师希望瓦格斯能看一眼。)

那个清晨,如奇迹的所有人所知——除了伊格纳西奥,他了解的有所不同——德洛丽丝只是逃走了。马戏团的人们谈论着奇迹小姐是如何忽然消失的,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在瓦哈卡见到她。一个像她这样美丽、拥有一双长腿的女孩,不可能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对吧?也许只有伊格纳西奥知道德洛丽丝在瓜达拉哈拉,也许那次业余的堕胎手术已经完成了,她的腹膜感染刚刚开始出现。或许德洛丽丝以为自己会很快康复,她已经在回瓦哈卡的路上。

那个清晨,在流浪儿童,爱德华·邦肖心中一定有很多想法。他需要向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坦白一件大事,不是两个老牧师所熟悉的那种坦白。爱德华多先生知道他需要教会的帮助。他不仅仅是一个背弃了自己誓言的学者,还是一个爱上了异装者的同性恋。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收养一位孤儿呢?为什么人们会允许爱德华·邦肖和弗洛尔成为胡安·迭戈的法定监护人?(爱德华多先生不仅需要教会的帮助,他还需要教会打破常规,而且不仅是一点。)

那个清晨,在奇迹,伊格纳西奥知道他只能自己去喂母狮们。驯狮官又能说服谁去替他做这件事呢?索莱达不和他说话,伊格纳西奥又成功地让那些女杂技演员们害怕狮子,他那关于“狮子会知道女孩何时来月经”的胡说八道把年轻的杂技演员都吓跑了。即使在伙计杀死卢佩之前,女孩们也很害怕,对母狮也是如此。

“驯狮官应该害怕的是母狮们。”卢佩曾预言说。

在伊格纳西奥开枪打死伙计之后的那个清晨,驯狮官在喂母狮们的时候一定犯了一个错误。“她们没法骗过我,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伊格纳西奥曾经针对母狮如此吹嘘。“年轻女士们的想法很明显。”驯狮官对卢佩说。“我不需要读心师来读女士们的心。”伊格纳西奥曾告诉卢佩,他可以通过母狮们所命名的身体部位读懂她们的想法。

那个清晨,母狮们的想法并没有驯狮官曾经想象得那样容易看懂。根据瓦格斯后来向胡安·迭戈讲述的塞伦盖蒂平原上关于狮子的研究,大部分的捕杀都是母狮完成的。母狮们知道如何作为团队捕猎。当它们追踪一群角马或斑马时,会在袭击之前包围马群,并切断所有的逃跑路线。

当垃圾场的孩子们第一次见到伙计的时候,弗洛尔曾对爱德华·邦肖耳语道:“如果你以为你刚刚看见的是野兽之王,并不是,现在这个才是。伊格纳西奥是野兽之王。”

“蠢猪之王。”卢佩忽然说。

根据塞伦盖蒂平原上的数据,以及其他关于狮子的研究,唯一和“蠢猪之王”有关的事情发生在野外的母狮们杀死它们的猎物之后,公狮在此时会彰显出它们的统治地位,在母狮们被允许吃掉自己份额的食物前,它们会先吃。胡安·迭戈觉得“蠢猪之王”用在这里是说得过去的。

那个清晨,没有人看见伊格纳西奥在喂母狮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母狮们知道如何保持耐心,她们已经学会了等待机会。女士们,伊格纳西奥的姑娘们,将会迎来她们的机会。那个清晨,奇迹即将迎来的结局以很完整的形式开了头。

帕科和啤酒肚最早发现了驯狮官的尸体,矮人小丑们正沿着布满剧团帐篷的大街摇摇晃晃地走着,他们要去户外浴室。当他们发现伊格纳西奥残损的尸体出现在笼子外时,一定很纳闷母狮们是如何杀死他的。但是任何熟悉母狮工作方式的人都很清楚,而且瓦格斯医生(自然,瓦格斯是检查伊格纳西奥尸体的人)毫无难度地重现了当时的一系列事件。

作为小说家,当胡安·迭戈谈论情节的时候,尤其是如何构建情节时,他会说“母狮们的集体合作”是“早期的范本”。在许多采访中,胡安·迭戈会先说没有人看见驯狮官身上发生了什么,随后又说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重新构建当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这至少是他成为一位小说家的部分原因。如果你把伊格纳西奥身上发生的事情和卢佩可能拥有的想法组合在一起,那么,你就会知道是什么激发了拾荒读书人的想象力,不是吗?

伊格纳西奥像往常一样把肉放在母狮的喂食盘上。他也和平常一样把喂食盘滑进狮笼的开口。随后一定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事情。

瓦格斯难以自制地描述着伊格纳西奥胳膊、肩膀和脖子背后数量众多的抓伤。其中一只母狮先抓住了他,随后是其他带有长指甲的爪子,她们将他控制住。母狮们一定把他紧紧地固定在了笼子的铁栏上。

瓦格斯说驯狮官的鼻子不见了,还有耳朵、两侧的脸颊和下巴。瓦格斯还说他双手的手指也消失了,但母狮们忽略了其中一个拇指。瓦格斯说,让伊格纳西奥死去的是一次致命的喉咙咬伤——医生将其称作“凌乱的伤口”。

正如瓦格斯所说,“这不是一次干净利落的猎杀。”他解释道,一只母狮可以只凭借喉咙处的致命一袭就杀死一头牛羚或斑马,但是笼子的铁栏太密了,那只最终咬到伊格纳西奥喉咙的母狮无法伸出自己的头。在完美地抓住驯狮官的喉咙前,她也无法让自己的爪子得到想要的舒展。(这也是为什么瓦格斯会用“凌乱的伤口”来描述那致命的咬伤。)

这件事发生之后,“权威人士们”(正如伊格纳西奥所料)会来调查奇迹的过失。当马戏团发生出人命的事故时总是如此。专家们会前来告诉你哪些地方做错了。(专家们说伊格纳西奥喂狮子的肉总量有误,狮子们每天喂食的次数也有问题。)

谁会在意呢?胡安·迭戈想。他已经无法记得专家们所说的正确次数和总量。奇迹的错误在于伊格纳西奥本人。是驯狮官错了!最终,奇迹的所有人都不需要专家们告诉他们这一点。

胡安·迭戈会思考,伊格纳西奥最后从那些聚在一起的黄色眼睛中看到了什么。他的姑娘们最后的目光中肯定没有喜爱之情,驯狮官最终看到的是女士们那无法原谅的眼睛。

每家走向倒闭的马戏团都会有后记。当马戏团关门后,那些演员们会去哪里呢?我们知道,奇迹小姐本人很快就会和此事没有关系。但是我们不是也知道,奇迹其他的演员无法作出德洛丽丝做的事情吗?正如胡安·迭戈所发现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空中飞人。爱丝特雷娜也在为狗们找家。好吧,没有人愿意收养混种犬,爱丝特雷娜只能自己带走他。正如卢佩所说,杂种永远是坏蛋。

没有其他的马戏团愿意接受睡衣男,他的虚荣心太强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在周末,人们会看见这位柔术演员在索卡洛广场为游客们表演。

瓦格斯医生后来会说他为医学院的搬走感到抱歉。新的医学院距离市中心很远,位于一家公立医院对面,离停尸房和红十字会医院也不近。那里是瓦格斯的老地盘,旧的医学院就在那里,当时瓦格斯也在此任教。

瓦格斯最后一次见到睡衣男是在旧的医学院。柔术演员的尸体正从酸液池中被吊往一台波纹状的金属轮床上,他身体中的液体通过轮床上靠近头部的一个洞排到了桶中。在陡峭的验尸板上——中间有一条通向排水孔的深沟,也是在睡衣男头部的位置——尸体被解剖了。他的身体舒展着,再也无法作出柔术的动作。医学生们没有认出他,但瓦格斯知道他是从前的柔术演员。

“他的脸上没有空虚,没有缺憾,就像是一张尸体的脸。”瓦格斯在胡安·迭戈搬去爱荷华后写信道。“属于人类的梦想消失了,”瓦格斯说,“但是痛苦没有。从他身上依然可以看到一个人活着时的虚荣心。你会记得睡衣男总是很精心地打理和修剪他的胡子,这泄露了他在镜子前花费的时长——用来欣赏自己的容颜或是想办法完善。”

“这世上的荣耀已经消逝。”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喜欢用严肃的语气如此感叹。

“这世上的荣耀已经消逝。”格洛丽亚修女总是如此提醒流浪儿童的孤儿们。

那对阿根廷空中飞人非常擅长他们的工作,彼此也很相爱,他们很容易在其他的马戏团找到职位。最近(任何发生在2001年后,即新的世纪的事情,对于胡安·迭戈来说都算是最近),佩佩神父从一个见过他们的人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佩佩说那对阿根廷空中飞人在山间的一家小马戏团表演,距离墨西哥城大概一小时车程。他们可能已经退休了。

在奇迹倒闭后,帕科和啤酒肚去了墨西哥城——那是这两个矮人的故乡,而且(据佩佩所说)啤酒肚留在了那里。啤酒肚加入了另一门生意,虽然胡安·迭戈不记得是什么。胡安·迭戈不知道啤酒肚是否还活着,而且他很难想象啤酒肚不当小丑的样子。(当然,啤酒肚永远都是一个矮人。)

胡安·迭戈知道帕科死了。和弗洛尔一样,帕科无法离开瓦哈卡。和弗洛尔一样,帕科喜欢去逛那些老约会场所。帕科始终是拉契那,布斯塔曼特那家同性恋酒吧的常客,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其南帕。帕科也常去“小王冠”——那家异装者的聚会场所在20世纪90年代关闭过一段时间(当时小王冠的同性恋老板死去了。)和爱德华·邦肖及弗洛尔一样,小丑的老板及帕科也都死于艾滋病。

索莱达,那个曾经称呼胡安·迭戈为“奇迹男孩”的人,在奇迹解散后很久依然还活着。她还是瓦格斯的病人。无疑,根据瓦格斯医生对这位前秋千演员的观察,她的关节依然有受损的症状。尽管有这些伤痛,索莱达依然很强壮。胡安·迭戈还记得她在职业生涯的最后担任的是抓举者,这在女人中并不普遍。她的手臂和握力很都强,能够抓住飞在空中的男人。

佩佩会告诉胡安·迭戈(大约在流浪儿童的孤儿院解散期间),索莱达收养了流浪儿童的两个孤儿,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而瓦格斯是她在担保信中提到的若干证明人之一。

佩佩写到,索莱达是一个很出色的母亲。这一点没有人感到惊讶。索莱达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女人。好吧,虽然胡安·迭戈记得她有一点冷酷,但他始终崇拜她。

索莱达身上有过一些不好的传闻,但那是在她领养的孩子们长大离开家以后。索莱达找了一个坏男友,佩佩和瓦格斯都用“坏”来形容索莱达的男友,他们不愿解释他坏在哪里,但胡安·迭戈认为他是一个虐待狂。

让胡安·迭戈惊讶的是,继伊格纳西奥之后,索莱达依然有耐心应付坏男友。在他看来,她并不是那种能够忍受虐待的女人。

结果是,索莱达并不需要忍受那个坏男友太久。一天早上,当她购物回家后,发现他已经死了,他依然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头枕在胳膊上。索莱达说,那天早晨自己离开时他就坐在那里。

“他一定是有心脏病,或者类似的情况。”佩佩神父只是说。

自然,瓦格斯担任了尸检医生。“可能有人闯入。”瓦格斯说。“一个别有用心的人,那人的手很有力。”瓦格斯医生推测。那个坏男友坐在厨房的桌子边被掐死了。

医生说索莱达不可能掐死自己的男友。“她的手有伤。”瓦格斯证实道。“她连一瓶柠檬汁都拧不开!”瓦格斯是这样说的。

瓦格斯提供了索莱达服用的止痛药处方作为证据,证明这个“有伤的”女人无法掐死任何人。药物是治疗关节痛的,主要是用于索莱达指尖和手部的疼痛。

“损伤很严重,疼痛也很严重。”医生说。

胡安·迭戈对她的伤病和疼痛并不怀疑。但是,回溯过去,他想起了驯狮官帐篷中的索莱达,以及她偶尔投向伊格纳西奥的目光,胡安·迭戈在这个前秋千演员的眼中看到了什么。索莱达深色的眼睛和狮子黄色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共性,但是她的眼神中确实带有母狮般令人难解的意图。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独居的一年》《苹果酒屋的规则》《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