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怜的莱斯莉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我总是在机场遇到一些人。”桃乐茜用她那看似天真无辜的口气开始了写给胡安·迭戈的传真。“嘿,小子,那个年轻妈妈需要帮助!没有丈夫——丈夫已经甩掉了她。保姆在旅途一开始便抛弃了她和孩子们——她就消失在飞机上!”桃乐茜是这样开始讲述她的故事的。

那个长期遭受痛苦的年轻母亲听起来很熟悉,胡安·迭戈在一遍遍重读桃乐茜的传真时想道。作为一个作家,胡安·迭戈知道桃乐茜的故事中想要表达很多东西,他怀疑还有更多的意味被自己漏掉了。比如:在桃乐茜的笔下,“一件事”是如何“引发另一件事”的,以及她为什么要和“可怜的莱斯莉”以及她的小孩子们一起去爱尼。

第一次阅读桃乐茜的传真,胡安·迭戈便注意到了“可怜的莱斯莉”这个称呼。他以前没有听说过一位可怜的莱斯莉吗?噢,听说过,胡安·迭戈并不需要再读更多桃乐茜的传真,他已经想起自己是如何听说可怜的莱斯莉的,以及是听谁说起。

“不要担心,亲爱的,她不是又一位作家!”桃乐茜写道,“她只是个写作方面的学生,想要当作家。实际上,她认识你的朋友克拉克。莱斯莉在一次作家会议上参加过某种工作坊,在那里克拉克是她的导师。”

所以她就是那个“可怜的莱斯莉”!胡安·迭戈回想了起来。这个可怜的莱斯莉在参加克拉克的写作工作坊之前就认识了他。克拉克是在一次筹款活动中遇到她的。据克拉克所说,那是他和可怜的莱斯莉共同支持的天主教慈善活动之一。她的丈夫刚刚离开她,她有两个“有些粗野”的小男孩,她认为自己如此年轻,却经历了“日益增长的幻灭”,这值得书写。

胡安·迭戈还记得自己认为克拉克给莱斯莉的建议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他讨厌回忆录和自传性小说。克拉克对于他口中的“疗伤式写作”很蔑视,他认为回忆录小说“失去了虚构色彩,背叛了想象”。可克拉克却鼓励可怜的莱斯莉在纸面上敞开心扉!“莱斯莉的心很好。”当克拉克和胡安·迭戈说起她时,他坚持道,“可怜的莱斯莉只是在和男人交往方面运气差!”

“可怜的莱斯莉。”克拉克的妻子重复道,她停顿了一下。随后约瑟法·昆塔纳医生说:“我觉得莱斯莉喜欢女人,克拉克。”

“我不认为莱斯莉是同性恋。我想她只是很困惑。”克拉克说。

“可怜的莱斯莉。”约瑟法重复道。胡安·迭戈很清楚地记得,她的语气并不十分确凿。

“莱斯莉美吗?”胡安·迭戈问。

克拉克的表述简直是冷漠的典范,仿佛他从未注意过莱斯莉美不美。

“很美。”昆塔纳医生简短地说。

据桃乐茜所说,她和莱斯莉以及那些粗野的男孩们一起去爱尼完全是莱斯莉的主意。

“我可不是当保姆的料。”桃乐茜对胡安·迭戈写道。但是莱斯莉很美,胡安·迭戈想。如果莱斯莉喜欢女人,无论她是同性恋,还是只因为困惑,胡安·迭戈完全不怀疑桃乐茜会弄清楚这些。无论桃乐茜是怎么样的人,她都完全不为此困惑。

当然,胡安·迭戈没有告诉克拉克和约瑟法,桃乐茜和可怜的莱斯莉勾搭上了——如果确实如此的话。(在传真中,桃乐茜并未确切地说这是真的。)

克拉克本来就蔑视地将桃乐茜称呼为“d.”,而且得知桃乐茜是那对母女中的“女儿”更让他感到厌恶,他完全无法理解胡安·迭戈与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好吧,那胡安·迭戈为何还要告诉他可怜的莱斯莉和“d.”在一起,让他更加难过呢?

“那些孩子的事情不是我的错。”桃乐茜写道。作为作家,胡安·迭戈能够觉察到讲故事的人正在故意转移话题。她知道桃乐茜去爱尼并不是由于她渴望成为一个保姆。

他还知道桃乐茜非常直白。如果她想,就可以讲得很明确。可关于莱斯莉的男孩们究竟发生了什么,细节却很模糊,也许她是故意这样写的?

当胡安·迭戈从保和起飞的航班降落在马尼拉,并把他震醒时,他正在想着这件事。

他当然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士——她坐的是靠近过道的位置——正握着他的手。“真抱歉。”她诚恳地对他说。胡安·迭戈没有作声,只是对她微笑。他希望她能解释一下自己是什么意思,或者至少放开他的手。“你的妈妈……”年轻女士开口道,但她又停下了,用双手覆住了脸。“死去的嬉皮士,一只逝去的狗——小狗,还有其他的一切!”她忽然脱口而出。(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士并没有说出“圣母玛利亚的鼻子”,她只是用手触了触自己的。)

“我明白了。”胡安·迭戈只是这样说道。

我是不是疯了?胡安·迭戈想。我难道一路都在和身边这个陌生人讲话?还是说我命中注定时常遇到会读心的人?

年轻女士此时正在查看她的手机,这提醒了胡安·迭戈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一眼。小小的手机在他手中震动着作为回应。他最喜欢震动模式,而非大家所说的任何“铃声”。胡安·迭戈看见自己收到了来自克拉克的信息——很长的一条。在短信这个被精简的语境中,小说家往往很难找到最好的状态,但克拉克一直坚持不懈。当对某件事情感到愤怒时,他总是格外顽固。短信不是用来表达道德上的义愤的,胡安·迭戈想。“我的朋友莱斯莉被你的朋友d.引诱了,就是那个女儿!”克拉克的短信这样开始,他应该是从可怜的莱斯莉那里听说了此事。

莱斯莉的两个小男孩分别九岁和十岁或者七岁和八岁,胡安·迭戈努力回想着。(他不可能记得他们的名字。)

男孩们的名字带有德国发音,胡安·迭戈想道,这一点他是对的。他们的父亲,莱斯莉的前夫是德国人,一家国际酒店的老板。胡安·迭戈不记得(或者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德国酒店大亨的名字,但这便是莱斯莉前夫的职业:他经营酒店,并且买下了许多陷入财务瓶颈的一流酒店。马尼拉是这位德国酒店老板亚洲业务的基地,至少克拉克如此暗示。莱斯莉在许多地方生活过,包括菲律宾。她的小男孩们也游历过全世界。

胡安·迭戈跟在他来自保和的飞机后面,在跑道上阅读着克拉克的短信。一种天主教式的愤怒——怨愤之感从中涌现出来,他代表的是莱斯莉。毕竟,可怜的莱斯莉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天主教徒,克拉克感觉她再一次遭受了冤屈。

克拉克打下了这些文字:“当心机场的水牛,它们可没有表面那么温顺!维尔纳被踩伤了,但并不严重。小迪特尔说他和维尔纳都没有做什么引发注意的事情。(可怜的莱斯莉说维尔纳和迪特尔都“没有挑逗水牛”。)随后小迪特尔又被水生物刺痛,度假地将它们称为‘浮游生物’。你的朋友d.说那些刺到他的东西和人的拇指指甲大小相仿。d.和迪特尔一起游泳,她说这些所谓的浮游生物就像是‘三岁孩子的避孕套’,有成百上千只!这种微型避孕套的刺伤并没有引发过敏反应。‘应该不是浮游生物。’d.说。”

d.说,胡安·迭戈自忖道,克拉克对于水牛和带刺的东西的描述和桃乐茜只是略有不同。关于“三岁孩子的避孕套”的画面是一致的,但是桃乐茜用她那含糊的方式暗示水牛被吸引了注意。她没有说明究竟是怎样的。

马尼拉机场并没有水牛需要担心,胡安·迭戈要在这里转机去巴拉望。新飞机是双引擎的,呈雪茄状,过道的两侧都只有一个座位。(胡安·迭戈不会再面临把他和卢佩没有在墨西哥城的瓜达卢佩圣殿撒下骨灰的故事讲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危险。)

但就在螺旋桨飞机从登机口滑行离开前,胡安·迭戈感觉手机再次震动了。克拉克的短信显得比之前更加急迫,也更加歇斯底里:“维尔纳被水牛撞到的伤还没有好,又被某种垂直游动的粉红色水母(像是海马)蜇伤了。d.说它们‘半透明状,食指大小’。可怜的莱斯莉和她的男孩们应该立刻从岛上撤离,因为维尔纳很快就对那些透明手指似的东西起了过敏反应——他的嘴唇、舌头,还有可怜的阴茎都肿了起来。你将单独和d.待在一起,她会留下来取消房间的预订——是可怜的莱斯莉的,不是你的!不要游泳。希望能在马尼拉见到你。和d.在一起要当心。”

螺旋桨飞机开始移动,胡安·迭戈关闭了手机。他在想着第二个刺伤事件,关于垂直游动的粉色水母,桃乐茜的评价更符合她的性格。“谁想碰上这种鬼东西?去他妈的南海!”桃乐茜在给胡安·迭戈的传真中写道。他正想象着自己单独和桃乐茜待在一个隔绝的岛上,而他又不敢在那里游泳。他怎么可能想被三岁孩子的避孕套,或是粉色的、能让阴茎肿起来的水母刺伤呢?(更不必说像狗一样大的巨蜥!莱斯莉家的野小子们是怎么躲开巨大的蜥蜴的?)

回到马尼拉会不会开心一些?胡安·迭戈思索着。但是飞机上发了一本小册子,他在地图那一页看了最久,得出的结论也很让人不安。巴拉望位于菲律宾群岛最西侧。爱尼是拉根岛上的度假地,位于巴拉望的东北角,和胡志明市及湄公河入海口纬度相同。越南的西侧隔南海与菲律宾相望。

越南战争是好外国佬跑来墨西哥的理由,他的父亲在早年的战役中死去,他埋葬的地点距离自己儿子可能牺牲的地方并不远。这些联系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呢?“现在有一个问题!”胡安·迭戈听见爱德华多先生说。虽然,在爱荷华人的一生中,他都没能亲自回答。

当爱德华·邦肖和弗洛尔死去后,胡安·迭戈会向瓦格斯医生询问同样的问题。胡安·迭戈告诉瓦格斯,爱德华多先生曾向他吐露过在明信片上认出弗洛尔的事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系呢?”胡安·迭戈会问瓦格斯。“你把它看作巧合还是命运?”拾荒读书人如此询问这位无神论者。

“你怎么形容这两者之间的状态呢?”瓦格斯反问他。“我会叫作逃避。”胡安·迭戈回答。但他很生气,弗洛尔和爱德华多先生刚刚死去,垃圾医生们没有治好他们。

也许现在,胡安·迭戈会引用瓦格斯曾经说过的话:世界是按照巧合与命运的“中间状态”运转的。胡安·迭戈知道,有很多神秘的事情,并不是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

飞机在巴拉望的利奥机场降落时很颠簸,跑道没有铺砌过,尘土飞扬。从飞机上下来后,乘客们会受到当地歌手的欢迎。百无聊赖地站在歌手身边的,是一只神色疲惫的水牛。很难想象这只悲伤的水牛会袭击或践踏任何人,但只有上帝(或桃乐茜)真正知道莱斯莉的两个野小子(或者其中一个)做了什么激怒那头野兽的事情。

后面的路途还有三程船,虽然拉根岛上的度假地爱尼距离巴拉望并不远。从海上看拉根岛全是崖壁——这个岛是一座山。潟湖被掩藏了起来,度假地的建筑环绕着它。到了爱尼,度假地一个友善的年轻代表迎接了他。考虑到他的跛足,那个能看见潟湖的房间距离大厅只有一小段路。他们聊起了可怜的莱斯莉,由于不幸的遭遇她不得不忽然离开。“那两个男孩有些野。”年轻的代表机智地说,他正在给胡安·迭戈展示他的房间。

“但是那些带刺的东西并不是因为男孩们太野,才会被刺到吧?”胡安·迭戈问。

“在我们这里游泳的客人并不经常被刺到。”年轻人回答,“那两个孩子还想逮住一条巨蜥。这是自找麻烦。”

“逮住!”胡安·迭戈念叨着,他试图想象那两个野孩子,他们用红树根做成的矛武装着自己。

“莱斯莉女士的朋友和男孩们一起游泳,她就没有被刺。”度假地的年轻代表指出。

“噢,对,她的朋友。她在……”胡安·迭戈开口问。

“她在这里,先生,我想你问的是桃乐茜女士。”年轻人说。

“是的,当然,桃乐茜女士。”胡安·迭戈只是说道。姓氏现在已经过时了吗?胡安·迭戈只为此疑惑了短暂的一瞬。让他惊讶的是爱尼是这样一个让人愉快的地方,偏远但美丽,他想道。他还有时间打开行李,然后在晚餐前一瘸一拐地绕着潟湖走上一圈。度假地的年轻代表说,桃乐茜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她支付了他的房费和所有餐费。(还是说可怜的莱斯莉支付了全部费用?胡安·迭戈也只是短暂地为此疑惑了一下。)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苹果酒屋的规则》《独居的一年》《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