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并非动物、植物或矿物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过往就像人群中的面孔环绕着他。”胡安·迭戈写道。

这天是2011年1月3日,星期一——坐在胡安·迭戈旁边的年轻女士正在为他担心。清晨7点30分起飞,从塔比拉兰市前往马尼拉的菲律宾航空174号此时非常吵嚷。然而坐在胡安·迭戈旁边的女士告诉乘务人员,尽管同行的乘客都在大声嚷叫,这位先生还是立刻睡着了。

“他完全昏厥了。”女士对乘务员说。但是在胡安·迭戈睡着后不久,他开始说话。“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对我说。”女士告诉乘务人员。

胡安·迭戈听起来不像是在睡梦中讲话,他的语音并不含糊,思想也很深刻(带有一定的专业性)。

“16世纪,当耶稣会建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识字,更不可能掌握主持弥撒必备的拉丁文。”胡安·迭戈开口道。

“什么?”年轻女士问。

“但是有一些格外忠诚的人,他们只想着做善事,渴望成为宗教秩序的一部分。”胡安·迭戈接着说。

“为什么?”女士问他,她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睛闭着。胡安·迭戈曾经是大学教授,在那位女士看来,他似乎是在睡梦中向她讲课。

“这些忠诚的人被称为奠基者,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获得任命。”胡安·迭戈的课堂继续着。“现在,他们主要担任收银员或厨师的工作甚至作家。”他边说边因为自己的话而发笑。随后,胡安·迭戈依然处于熟睡的状态,却开始哭泣。“但是佩佩神父把一生奉献给了孩子们。他是一位教师。”胡安·迭戈说道,他的声音变得破碎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盯着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年轻女士,但什么都没有看见。正如她所说,她知道他依然处于昏厥状态。“佩佩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当牧师,虽然他的誓言与牧师相同,因此他无法结婚。”胡安·迭戈解释道,当泪水流向脸颊时,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着。

“我知道了。”女士柔声对他说着,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她就是在这时去找乘务员的。她试图向乘务人员解释这个男人并没有打扰到她,他看起来是个好人,但是很悲伤,她说道。

“悲伤?”乘务人员问。她忙得不可开交:早班飞机上有一群醉汉,那些连夜饮酒狂欢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个孕妇,她的月数或许已经太大,不适合坐飞机。(她告诉乘务员自己要么即将分娩,要么吃了一顿不合适的早餐。)

“他在哭,在睡梦中啜泣。”坐在胡安·迭戈旁边的女士努力解释着,“但是他说的话非常高端,就像是一个教师在上课,或者类似的情况。”

“听起来并不吓人。”乘务员说。(她们的谈话明显背道而驰。)

“我说过他很好,完全不吓人!”年轻女士说,“这个可怜人遇到了麻烦,他非常不开心!”

“不开心。”乘务员重复道,仿佛“不开心”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然而,似乎是为了从那群年轻醉汉和那个傻瓜孕妇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她决定跟着那位女士去看一眼胡安·迭戈,他此时正在靠窗的座位上平静地睡着。

胡安·迭戈睡觉的时候,是他唯一显得比实际年轻的瞬间。他的皮肤呈暖棕色,头发近乎全黑。于是乘务员对那个年轻女士说:“这个人没有‘遇到麻烦’。他也没在哭——他睡着了!”

“他以为自己手里拿着什么?”女士问乘务人员。确实,胡安·迭戈的前臂与身体呈现出僵硬的直角。他的双手分开,手指舒展,仿佛正握着一件和咖啡罐周长相似的东西。

“先生?”乘务员靠在他的座位边招呼道。她轻触他的腰部,能够感觉到前臂肌肉的紧绷。“先生,你还好吧?”乘务员更加卖力地问。

“神秘大道。”胡安·迭戈用西班牙语大声说道,仿佛想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众人的喧嚷。(在胡安·迭戈脑海中,在他的回忆或梦境中,他确实在这样做。他正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穿过周六清晨神秘大道上拥挤的车流——这里人群鼎沸。)

“打扰了——”乘务员说。

“你看到了吧?情况就是这样,他并没有在和你讲话。”年轻女士对乘务员说。

“大街,指的是一条宽阔的路,通常铺了鹅卵石或砖块——这个词非常墨西哥化,非常正式,源于帝国时代。”胡安·迭戈解释道。“大道就没有这么正式。一条神秘大街,一条神秘大道,是同样的。翻译成英语的时候,你不会带上冠词。你会说‘神秘大道’,让‘一条’见鬼吧。”胡安·迭戈补充道,他最后的话没有那么专业。

“我知道了。”乘务员说。

“问问他手里拿着什么。”年轻的乘客提醒乘务员。

“先生,”乘务员温柔地问,“你手里拿着什么?”但是当她再一次触碰胡安·迭戈那绷紧的前臂时,他把想象中的咖啡罐抓在了自己胸前。

“灰。”胡安·迭戈轻声说。

“灰。”乘务员重复道。

“‘尘归尘,土归土’,应该是那种灰吧。我是这么猜的。”女乘客说。

“是谁的骨灰?”乘务员靠近胡安·迭戈,在他耳边低语。

“我妈妈的。”他回答道,“还有死去的嬉皮士,还有一只死去的狗——一只小狗。”

两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机舱的过道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都看见胡安·迭戈又开始了哭泣。“还有圣母玛利亚的鼻子。是它们混合的骨灰。”胡安·迭戈轻声说。

年轻的醉汉们正在唱着一支不合时宜的歌曲。菲律宾航空174号上面有孩子,而一个年长些的女人来到了过道上的乘务员面前。

“我觉得那个孕妇要分娩了。”老年女子说,“至少她认为如此。你们要当心:这是她第一次生孩子,她并不知道分娩是什么感觉……”

“很抱歉,请你坐下。”乘务员对坐在胡安·迭戈旁边的年轻女士说,“这个带着骨灰睡觉的人没什么危险,再过三四十分钟,我们就要在马尼拉降落了。”

“耶稣玛利亚约瑟夫。”那个年轻女士只是这样说道。她看见胡安·迭戈重新啜泣了起来。他是为他妈妈、死去的嬉皮士、逝去的小狗还是圣母玛利亚的鼻子而哭泣呢?好吧,谁知道促使他哭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从塔比拉兰市到马尼拉的航班时间并不长,但三四十分钟对于一个关于骨灰的梦而言已经很久。

成群的朝圣者已经聚在一起,他们正徒步走在宽阔的大街中央,虽然其中很多人是先乘坐汽车抵达神秘大道的。出租车缓缓向前行驶,然后又停下来,接着再小心地朝前方挪动。蜂拥的人群让车流陷入了停滞状态,人们统一而有目标地聚集成不同的小组。游行者们坚持向前移动着,时而挡住车辆的去路,时而超过它们。这些步行的朝圣者在神秘大道上的行进要比那些闷热而封闭的出租车顺利得多。孩子们前往瓜达卢佩圣殿的朝圣并不孤单,至少在周六清晨的墨西哥城如此。周末,这位棕色皮肤的圣母——圣母瓜达卢佩——会吸引众多信徒。

胡安·迭戈坐在闷热的出租车后座,把神圣的咖啡罐放在腿上。卢佩本想拿着它,但她的手太小了。要是某个圣徒撞到他们的车,会导致她松开装骨灰的罐子。

出租车司机又一次踩下了刹车,他们停在一大群游行者中间,在靠近瓜达卢佩圣母大教堂的地方,宽阔的大街被完全堵住了。

“都是为了看那个名字叫‘土狼饲养员’的印第安婊子——瓜达卢佩在纳瓦特语或者其中一种印第安语中的意思是‘土狼饲养员’。”那个面目恶毒的司机说。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贼眉鼠眼的家伙。”卢佩对司机嚷道。

“她在说啥,纳瓦特语吗,还是别的?”司机问。他缺了两颗门牙,还有其他几颗牙齿。

“不要按着旅行指南的路线走,我们不是游客,一直开。”胡安·迭戈告诉他。

此时一列修女正从停下来的出租车前经过,其中一个弄坏了自己的念珠串,那些脱落的念珠在汽车的引擎盖上滚来滚去。

“你们一定要看那幅印第安人洗礼的画——不能错过。”司机对他们说。

“那些印第安人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印第安名字!”卢佩嚷道,“他们只能叫西班牙名。这就是‘印第安人的转化’,你个浑蛋,变态!”

“不是纳瓦特语吗?听起来像是印度……”出租车司机刚要开口,但是有一张戴面具的脸贴在了他的挡风玻璃上。他按了喇叭,而那些蒙面游行者依然边走边看向车内。他们的面具上画着些粗俗的动物:奶牛、马或驴、山羊,还有鸡。

“基督朝圣者,他妈的一群疯子。”出租车司机自语道。某个人也同时打掉了他的上、下犬齿,可他依然表现出一种亢奋的优越感。

歌颂圣母的激昂音乐正在响起,穿校服的孩子们在敲鼓。出租车朝前挪动了一阵,又停了下来。一群蒙着眼睛、穿着西装的男子被用绳子绑在一起,他们由一位正在祈祷的牧师指引着。(没有人能透过音乐听见牧师的祷告。)

在后座上,卢佩闷闷不乐地坐在她哥哥和爱德华·邦肖中间。爱德华多先生忍不住担忧地看向胡安·迭戈放在腿上的咖啡罐,他对于那些围绕在他们车旁的疯狂朝圣者们也感到同样的焦虑。此时,朝圣者之中又混入了兜售廉价宗教图腾的小贩,有瓜达卢佩的画像、手指大小的基督(在十字架上经历着多方面的苦难),甚至还有可怕的科亚特利库埃,她穿着用蛇围成的裙子(更不必说她那迷人的项链上面装饰着人的心脏、手和颅骨)。

胡安·迭戈知道卢佩很难过,因为她看到好外国佬送给她的怪诞雕像居然有这么多粗劣的仿品。其中一个声音尖厉的小贩手上恐怕有一百尊待售的科亚特利库埃雕像,它们都被蛇盘绕着,长着松弛的乳房和响尾蛇尾巴做成的乳头。和卢佩的那个一样,每尊雕像的手脚处都有锋利的爪子。

“你那个依然很特别,卢佩,因为是好外国佬给你的。”胡安·迭戈对他妹妹说。

“我读了太多心。”卢佩只是说道。

“我知道了。”出租车司机说,“如果她说的不是纳瓦特语,那应该是嗓子有些问题。你带她去‘土狼饲养员’那儿是为了治好!”

“我们不想在你这臭车上待了。我们走得比你开得快,死龟头。”胡安·迭戈说。

“我看到你走路了,小鬼。”司机对他说,“你觉得瓜达卢佩能治好你的瘸腿,是嘛?”

“我们停下了吗?”爱德华·邦肖问垃圾场的孩子们。

“我们就没有动!”卢佩嚷道,“我们的司机睡了太多妓女,他的脑子还没有他的蛋大!”

爱德华多先生正在给司机付钱,胡安·迭戈用英语告诉他不要给小费。

“操你妈的!”司机对胡安·迭戈骂道。胡安·迭戈认为出租车司机刚刚把他称为“妓女的儿子”,格洛丽亚修女私下一定也是这样看待他的,但卢佩对这个翻译表示质疑。她听到女杂技演员们用过“操”这个词,她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睡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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