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听了哈哈大笑,当然也笑得不无道理,因为眼下,布洛克稳稳地坐在州长的交椅上,州议会里有二十七名黑人议员,而在佐治亚州,成千上万的民主党人被取消了选民资格。
“民主党人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他们现在干的,只能让北佬更加疯狂,推迟他们重新上台的日子。他们现在只会说大话,晚上跑出来搞些三k党的恐怖活动。”
“他们会东山再起的。我了解南方人,了解佐治亚人。他们都是些倔脾气的硬汉。如果他们非得打一仗才能重新上台,那么他们就会再打一仗。如果他们非得像北佬那样收买黑人选票,那么他们也会来这一手。如果他们非得学北佬的样把成千上万的死人列入选民册,那么他们就会把佐治亚州每个公墓的每具尸体都抬到选民站来。在我们那位好朋友鲁弗斯·布洛克的仁政之下,情况越来越糟,总有一天他会被佐治亚州人唾弃。”
“瑞特,别用这种庸俗的字眼跟我说话!”斯佳丽大声嚷嚷。“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不乐意看到民主党人重新当政似的!你知道我不存这样的心眼!我巴不得他们能重新上台呢。你以为我喜欢这些大兵在这儿四下逛荡,提醒我——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嗨,别忘了我也是佐治亚人哩!我很乐意看到民主党人重新上台,可他们上不了,永远上不了。退一步说,即使他们重新上台,对我的那些朋友又有何妨呢?他们的钱仍归他们所有,不是吗?”
“要是他们能守住钱财就好了。但是我怀疑他们中谁有这份能耐。按他们现在这样的花钱速度,没一个能维持得了五年。来得快,去得快。他们的钱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就拿你说吧,我漂亮的骡太太,钱肯定没能让你变成一匹马,是吗?”
他最后的这句话,又惹起了一场口角,而且一连几天双方都在怄气。到了第四天,斯佳丽还是满脸怒气,一声不吭,分明是要瑞特向她赔不是。可瑞特不顾黑妈妈一迭连声的抗议,带着韦德径自去了新奥尔良,一直等到斯佳丽气消了才回来。她始终未能杀一杀瑞特的威风,解一解心头之恨。
他从新奥尔良回来时态度冷静,和颜悦色,她也只好拼命吞下那口怒气,把这件事暂且搁置脑后,等日后再想法治他。眼下,她不愿费神去考虑让人扫兴的事。她正一心一意考虑如何在新居举行首次晚会,不想败坏自己的兴致。那将是一次盛况空前的晚会,宴会厅里摆上棕榈树盆栽,请一支管弦乐队奏乐助兴,整个回廊都用帆布蒙上;至于招待客人的点心,连她自己想到了也直流口水。凡是她在亚特兰大认识的人,所有老朋友,还有蜜月旅行回来后所结识的那些迷人的新朋友,她打算一个不漏地全都请来。筹办晚会的兴奋使她无意追想瑞特那些带刺的话。她在操办张罗这次宴会的时候,心里好不痛快,多年来都没像现在这么痛快过。
哦,有钱真痛快!举办宴会根本不必计较花费,购置豪华的家具和服饰,购买美味可口的食品,毋须考虑账单!现在拿起笔来,可以信手签发一张张数额可观的支票,寄给查尔斯顿的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寄给塔拉庄园的威尔,简直妙不可言!哦,那些爱嫉妒的傻瓜,竟然胡说什么金钱不是万能的!瑞特说什么金钱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纯粹是在颠倒黑白!
斯佳丽不但给所有的旧友新朋,就连那些她不喜欢的人,也都一一发送了请帖。甚至像梅里韦瑟太太,上回她来国民饭店看她时近乎于粗暴无礼,还有冷若冰霜的艾尔辛太太,也在邀请之列。她给米德太太和惠丁太太也发出邀请,尽管她明知这两位太太不喜欢自己,也知道她俩收到请帖之后会左右为难,因为即使她俩想参加如此高雅的盛会也无适当的衣服可穿。斯佳丽这次祝贺乔迁之喜的庆典,或者按眼下时髦的说法这次“社交盛会”,既是宴会,又是舞会,其场面之豪华,安排之巧妙,堪称亚特兰大社交史上的一绝。
那天晚上,屋里屋外,以及在帆布盖没的回廊上,都挤满了宾客,他们喝着她精心调制的香槟混合饮料,吃着她亲自订制的小馅饼和奶油牡蛎,随着乐队奏起的音乐翩翩起舞(她特地用一道由棕榈和橡胶树组成的屏风墙,将乐队和人群隔开)。但是出席宴会的宾客之中,除了玫兰妮、阿希礼夫妇,佩蒂姑妈、亨利伯伯、米德大夫夫妇和梅里韦瑟爷爷外,瑞特所说的那些顽固派成员一个也没来。
本来,许多顽固派尽管不太情愿,还是决定来参加这次“社交盛会”的。有的慑于玫兰妮的强硬态度,有的是觉得欠着瑞特的情,因为他救过他们自己或是亲戚的性命。但是就在举行盛典的前两天,亚特兰大城里谣传纷纷,说布洛克州长也收到了邀请。于是这些老顽固借用一叠明信片以示不满,纷纷婉言谢绝了斯佳丽的盛情邀请。而应邀前来赴宴的寥寥无几的老朋友,当州长在斯佳丽的宅第一露面时,尽管有些为难,但还是坚决地退场离去。
对于这些表示蔑视的举动,斯佳丽既感到惶惑,更觉得恼火,不管怎么说,她举办这次聚会的雅兴全给他们败坏掉了。“高雅的社交盛会”!这次聚会,在她精心张罗之下,开得这么别致动人,而看到这种豪华场面的,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老朋友,而她的死对头却一个也没有。等到第二天天明最后一个客人离去时,她真恨不得大哭大闹一场,可是她怕瑞特哈哈狂笑,怕他虽然嘴里可能不说,但他那双扑闪扑闪的黑眼珠里却会冒出“我早就对你说过了”的表情来,所以她只得强咽下满腔怒火,勉强装出一副洒脱自如、毫不在乎的神态来。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她才冲着玫兰妮痛痛快快地发泄出她那一肚子的怨气。
“你有意侮辱我,玫荔·韦尔克斯,还让阿希礼和其他人一起来侮辱我!你心里有数,要不是你硬把他们拉走,他们绝不会那么早就回家的。哦,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我领着布洛克州长过来把他介绍给你的时候,你像野兔子那样溜走了!”
“我一直不相信——我简直不能相信,他真的会来参加宴会,”玫兰妮闷闷不乐地说。“尽管所有的人都说——”
“所有的人?这么说,所有的人都在背后叽里咕噜说我的坏话啰?”斯佳丽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是想对我说,如果你早知道州长要参加晚会,你也不来了。”
“是的,”玫兰妮低声说,眼睛望着地板。“亲爱的,我实在是不能来的呀。”
“活见鬼!所以你也要像所有的人那样来欺侮我了!”
“哦,天哪!”玫荔万分苦恼地喊道,“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心的。你我情同手足,亲爱的,你是我哥哥查尔斯的遗孀,我——”
她战战兢兢地把手搁在斯佳丽的胳膊上,但是斯佳丽用力把它甩开了,她恨不得像父亲杰拉尔德那样使性子大叫大吼一通。但是玫兰妮面对盛怒的斯佳丽,毫不畏缩。她紧盯着斯佳丽那一双怒火直冒的绿眼珠,瘦弱的双肩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凛然不容冒犯的神态,这和那带点稚气的脸庞和身段怪不相称的。
“亲爱的,伤了你的心,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法结识布洛克州长,也没法结识共和党人和那些卖身投靠他们的南方人。不管是在你家里或是在别人家里,我都不愿结识他们。不行,即使我不得不——我不得不——”玫兰妮左顾右盼,要想搜索出个最不堪忍受的词儿来。“即使我不得不表现得十分粗鲁无礼,我也不愿结识他们。”
“你是在批评我的朋友啰?”
“不,亲爱的。他们是你的朋友,可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在批评我不该请州长来我家做客吗?”
玫兰妮这下给问住了,但是仍毫不退缩地迎对斯佳丽的目光。
“亲爱的,你做什么,总有充分的理由要那么做的。我爱你,信任你,我不会来批评你的。而且,我不允许任何人当着我的面批评你。但是,哦,斯佳丽!”说到这里,她的话语突然如泉水喷涌,言辞锋利而激烈,声音虽不高昂,却饱含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些人对我们干了些什么,你能忘掉吗?亲爱的查尔斯怎么死的,阿希礼的健康被谁毁掉的,十二棵橡树庄园的房地被谁烧光的,这一切你能忘记吗?哦,斯佳丽,你不会忘记那个手里捏着你母亲的针线盒被你开枪打死的可怕歹徒!你不会忘记谢尔曼手下的人在塔拉庄园的所作所为;他们甚至偷我们的内衣!甚至还想把那个地方烧个精光,而实际上已经在舞弄我父亲的那把军刀了!哦,斯佳丽,正是你请来作客的那些人,抢劫过我们,折磨过我们,让我们忍饥挨饿!正是那伙人,把黑人煽动起来,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那伙人现在还在洗劫我们,不让我们的人投票选举!我没法忘掉。我也不会忘掉。我也不让我的小博忘掉,我要教会我的孙儿孙女去恨这些人,如果上帝允许我长生不老,我还要教我的子孙万代去恨这些人!斯佳丽,你怎么能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呢?”
玫兰妮停下来,吸了口气;斯佳丽直愣愣地望着玫兰妮,玫兰妮说话时的那种颤抖却愤恨有力的声调把她吓了一跳,把她那一肚子怒气也吓跑了。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她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我当然记得!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玫荔。我们得顺应逆境,随遇而安,我现在就在尽量做到这一点。只要我们应付得当,布洛克州长和共和党里的一些好人会尽量帮助我们的。”
“共和党里没一个好人,”玫兰妮断然地说。“我不需要他们的帮助,我也不打算顺应逆境,顺应北佬布下的逆境。”
“我的老天呀,玫荔,干吗发那么大的火气?”
“哦!”玫兰妮颇感内疚地喊了一声。“瞧我说到哪里去了!斯佳丽,我并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感情,或是有意要批评你。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意见。听我说,亲爱的,我爱你,你也知道我是爱你的,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你也还是爱我的,不是吗?我没惹你恨我,是吗?斯佳丽,要是你我之间存有任何隔阂,那我可受不了——我们毕竟一起共过患难的!现在你说:好了,一切完好如初。”
“乱弹琴,玫荔,你实在是在小题大做呢,”斯佳丽不无勉强地说,但是在玫兰妮悄悄伸手挽住她那腰杆的时候,她并没把玫兰妮的手甩开。
“好了,我们现在言归于好了,”玫兰妮高兴地说,但是又委婉地加了一句,“亲爱的,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往那样彼此经常往来。你不妨预先告诉我一下,有哪些日子共和党人和叛贼要来看你,逢到那些日子,我就呆在家里。”
“你是不是来看我,我才一点不在乎呢,”说着,斯佳丽戴上软帽,怒气冲冲地回家了,看到玫兰妮脸上伤心委屈的神情,她自己受伤的虚荣心似乎从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
以后的那几周内,她很难再故作镇静,对公众舆论装出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样子来。除了玫兰妮、佩蒂姑妈、亨利伯伯和阿希礼,别的老朋友一概不上门拜访她了,也没再收到邀她去参加他们小型家宴的请帖,这时候,她真正感到困惑,感到痛心了。尽管他们这些人在她背后说三道四,飞短流长,她不是已作出努力愿化干戈为玉帛,表示自己对他们不存恶意吗?他们当然也知道,她也像他们一样,对布洛克州长一无好感,对他表示亲善,无非是不得已的一种权宜手段嘛!这些白痴!要是大家都对共和党人作出亲善姿态,佐治亚州会很快摆脱目前的困境的。
她当时还没意识到她和旧时代、旧朋友之间的那条脆弱纽带,已被她那一招,永远地割掉了。甚至玫兰妮运用自己的影响,也无法修复那条游丝般的断线。惶惑、伤心、却仍忠心耿耿的玫兰妮,也不想设法去修复这层破裂的关系。即使斯佳丽回心转意,想回到老路上来,回到老朋友身边,现在也绝无回转的余地了。全城像花岗石似的铁面无情。封裹布洛克政权的那股仇恨,同样也把她围在其中。这种仇恨既不冒火星,也不含带愤怒,却是冷峻肃杀,难以平息。斯佳丽把自己的命运与敌人捆绑在一起,不管她有什么样的身世,有什么样的家系,她现在已被归在变节分子、亲黑人分子、叛徒、共和党人那类人里面——一个叛贼!
熬过了一段苦恼的日子,斯佳丽不再一味强作泰然,而开始认真面对现实。对她来说,如果某种行动方针不顶事,她绝不会长时期为人类行动的反复无常而苦恼,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所以过了没多久,她便不再考虑人们是怎么看待她的了。梅里韦瑟家、艾尔辛家、惠丁家、邦尼尔家,还有米德家,等等,等等,他们有什么看法,她才不在乎呢,至少,玫兰妮还常来看她,而且还把阿希礼带来,阿希礼才是她最在乎的人。再说,亚特兰大还另有他人,他们会来参加她的晚会的;他们比那些刻板的老母鸡更投合她的情趣。任何时候她希望宾客盈门,就都能如愿以偿;比起那些一味和她作对的、拘谨、古板、束围腰裙的老傻瓜来,这些客人要有趣得多,衣饰也漂亮得多。
这些人是新近才迁居亚特兰大的。其中有些是瑞特的老相识,有的以前还一起合伙干过那些神秘营生(按瑞特的说法,“就是一般的生意呗,宝贝”)。还有的是住在国民饭店时认识的那些夫妇,以及布洛克州长任命的一些下属。
现在与她终日为伍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譬如其中有这样一些人物——格勒特夫妇:曾混迹于十几个州,而每回照例是在他们布设的骗局快暴露之前匆匆离开某个州的;康宁顿夫妇:原住在某个偏远的州,靠了同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关系,拼命盘剥那些该属他们保护的无知黑人而从中发了大财;迪尔夫妇:由于把“纸板”糊的假靴子卖给南部邦联政府,后来不得不逃到欧洲去避了一年的风头;亨顿夫妇:许多城市的警察局里都存有他们的档案,不过他们在投标承包政府工程时,往往胜券在握;卡拉汉夫妇:他们靠赌博起家,现在又在用公家钱财修建子虚乌有的铁路方面投下更大的赌注;弗拉赫蒂夫妇:他们在1861年以每磅一美分的价格囤积了大量食盐,而到1863年盐价涨至五十美分,自然发了财;巴特夫妇:内战期间他们在北边某都会开设了一家规模最大的妓院,眼下他们迁徙南下,混入提包客的第一流社交圈子。
这些人就是斯佳丽眼下的挚友,不过参加她家的大型宴会的,也还有一些有教养的人士,其中不少还出身名门。除开提包客中的上层人物,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从北边涌至亚特兰大,因为这个城市处于重建开发时期,百废俱兴的局面对他们颇有吸引力。一些富有的北佬家庭,把年轻的儿子送到南方来开拓新边疆,而北佬军官退役以后,就在他们曾为之激战并加以占领的城市里永久定居下来。陌生人新到一座城市,起初因为人生地不熟,当然很乐意应邀出席富有而又好客的巴特勒太太举行的豪华家宴活动,但是他们很快就不愿再与她那一伙人为伍。他们是些规矩人,同提包客及其政权打交道无须多久,就像当地的佐治亚人一样对他们感到深恶痛绝。许多人成了民主党人,较之南方人更具南方色彩。
也有一些与斯佳丽社交圈子格格不入的人,他们暂时还留在那儿,只是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得不到人们的欢迎。他们更喜欢顽固派家的气氛安静的客厅,但是顽固派却不愿接纳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些是北佬女教师,他们来到南方,是出于提高黑人道德与文化水平的愿望;还有些是同北佬同流合污的人,他们原是好端端的民主党人,但投降以后却摇身一变成了共和党人。
一时也说不清,本地市民更痛恨的究竟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北佬女教师,还是那些叛贼,比较起来,可能更痛恨后者。对于那些女教师,只需说一声“唉,对那些支持黑人的北佬,你能作何指望?他们当然认为黑人同他们一样出色啰!”然后就把她们置诸脑后。至于那些为了个人私利而投靠共和党的佐治亚人,没有任何可以原谅的理由。
“挨饿的滋味,既然我们可以忍受,那你也该忍受得了。”这就是顽固派的思想逻辑。许多以前曾在南军里当过兵的人,亲身体验过眼看家人忍饥挨饿时的那种极度恐惧心理,所以对于那些曾一度是战友的变节者持宽容的态度,因为他们变换政治旗号,主要是让他们的家人能有口饭吃。但顽固派妇女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她们是支撑社会权力的一股无法通融的坚定力量。在她们心目中,已告失败的事业,比处于鼎盛时期的事业更为有力、更为珍贵,现在则成了她们崇拜的偶像。凡是与此有关的事物,一概焕发神圣的华光:捐躯者的墓地、战场、破损的战旗、挂在堂屋里的十字形军刀、已褪色的前方来信,还有退伍的老兵。对于以前的敌人,这些妇人不给予任何帮助和安慰,不给予任何容身之地,而现在斯佳丽已被划在敌方的营垒里了。
在这样一个各式人等混杂、迫于各种政治形势的需求而汇集在一起的社会群体里,只在一件事情上有着共同之处,这就是钱。他们中大部分人,打仗前的全部家财从未超过二十五美元,而眼下他们却一掷千金,挥霍无度,构成了亚特兰大闻所未闻的怪现象。
共和党人执掌大权之后,亚特兰大城进入一个以浪费铺张为荣的时代,而附庸风雅的薄薄一层虚饰,掩盖不了实际的邪恶和庸俗。豪富与赤贫之间的沟壑从未像时下这样分明。上层人物从不考虑下面时运不济的芸芸众生,当然,黑人不在此列。他们必须给予最好的待遇。学校住所,衣服和娱乐,都必须是第一流的,因为他们是左右政局的力量,每一张黑人选票都至关重要。至于那些新近身陷贫困的亚特兰大市民,他们尽可饿毙在大街上,那些共和党人暴发户才不在乎呢。
正是在这股人欲横流的庸俗浪尖上,斯佳丽得意洋洋,锋芒毕露:新婚不久的新嫁娘,衣着华丽,光彩照人,她仗着瑞特的钱财而有恃无恐。这个时代也正迎合她的口味——粗俗、花哨、卖弄;满目皆是过分讲究穿戴的妇人,过分讲究排场的住宅;太多的珠宝首饰,太多的骏马良驹,太多的精馔佳肴,太多的琼浆美酒。偶然斯佳丽也驻足思考眼前的事,她心里明白,目前这些新交如按母亲埃伦的严格标准来衡量,没一个可以算得上是上等女人的。但是,自从她站在塔拉庄园的客厅里决定做瑞特太太的那天起,她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冲破了埃伦定下的规矩,眼下她已很少受到良心的责备了。
也许严格说来,这些新朋友算不得绅士淑女,但他们也像瑞特在新奥尔良的朋友那样有趣。比起早年她在亚特兰大结交的那些温和、虔诚、爱读莎士比亚的朋友来,现在这些朋友要有趣多了。长久以来,除了在她短暂的蜜月期间,她还未有过这么痛快的日子,也不具有任何安全感。而眼下已全无冻馁之虞,她要跳舞、游乐,要放纵自己,要大嚼畅饮,要披缎穿绸,要盖鸭绒被、挂天鹅绒毯。而现在这一切她都已如愿以偿。现在既无孩提时代的种种约束,也不必害怕贫困的煎熬,再加上瑞特的宽容和怂恿,她尽可以享受她经常梦想的那种豪华生活——她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谁要是看不惯,就让他见鬼去。
她开始领略到那种只有赌徒、骗子、女冒险家们才能感受到的陶然忘情的滋味,所有这些人都是靠了自己随机应变的本事才获得成功的,他们的生活就是蓄意要给按部就班的社会迎面一记耳光。现在,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没多久,她就变得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了。
她对那一帮共和党人和叛贼新朋友,固然无所顾忌地表现出一股傲气;而对本城卫戍部队的北佬军官及其家属,则更是蛮横而粗鲁。在那一大批涌至亚特兰大的良莠不齐的人群里面,唯有军方人士她不愿接待或是容忍。她甚至还故意在他们面前摆架子,耍态度。蓝军服意味着什么,并非只有玫兰妮一个人无法淡忘。对斯佳丽来说,那种军服以及上面的镀金钮扣,始终意味着围城的恐怖和逃难的仓惶,意味着烧杀掳掠,意味着令人绝望的贫困和塔拉庄园的苦役。现在她阔了,还有州长和许多共和党头面人物做自己的靠山,她尽可以对她所见到的每一套蓝军服嗤之以鼻。实际上她也真这么做了。
有一回瑞特漫不经心地指出,现在来他们家作客聚会的男子中,十有七八不久前都曾穿过那种蓝军服;但是她反驳说,北佬只有穿上了那套蓝军服,才真正像个北佬。对此高论,瑞特耸肩回了一句:“始终不渝,你真不愧是块瑰宝。”
斯佳丽痛恨北佬军官那身蓝得刺眼的军服,同时正由于北佬军官们对此茫然不解她就格外冷淡怠慢他们,越发觉得这么做够刺激。驻军军官及其家属感到困惑也不无道理,他们性格文静,出身良好,在此充满敌意的异乡客地深感孤寂,同时对于自己被迫来扶持这帮社会渣滓也有点感到可耻,巴不得能回北方去。就社会阶层来说,他们不知比斯佳丽的那班狐朋狗友强多少倍了。军官太太看到,这位光彩照人的巴特勒太太,故意冷落她们,却将红头发的布丽奇特·弗拉赫蒂这等平庸女子引为知己,当然要感到迷惑不解了。
其实,甚至被斯佳丽引为知己的那些太太,也得忍受她的蛮横无礼。不过,她们也挺心甘情愿。对她们来说,她不仅代表了财富和风雅,而且还代表了旧政权以及她们一心想攀附的名门世家和古老传统。其实她们竭力想巴结的那些古老家族,差不多已把斯佳丽驱逐在外,可惜这些女流新贵还蒙在鼓里。他们只知道斯佳丽的父亲是个奴隶主,她母亲出自萨凡纳的罗比亚尔望族,她的丈夫是查尔斯顿的瑞特·巴特勒。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是她们能实现夙愿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一个楔子,这个社会圈子里的人轻视她们,从不登门回访,在教堂里遇到了只是冷淡地一躬身。事实上,斯佳丽还不单单是她们借以打入上流社会的一个楔子。对这些出身微贱的新贵来说,她就代表了上流社会。斯佳丽缺少自知之明,不知自己拿腔作势不过是个冒牌货,而那些冒牌女士也无辨明真伪的眼力。她们是按她的自我评价来看待她的,在她面前曲意承欢;她的装腔作势,她的脾气,她的简慢,她的赤裸裸的粗鲁,还有她对她们缺点的直言指责,凡此种种,她们全都一一忍受了下来。
她们都是新近才发迹的,不知该如何待人接物,所以格外在人们面前表现得温文尔雅,不敢发脾气,更不敢顶嘴反驳,唯恐别人说她们缺少上流女士的气派。她们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使自己成为上流女人。她们竭力装出一副弱不禁风、温良谦恭、天真无知的神态。听她们说话,还真以为她们是缺少胳膊、机体功能不全、对罪恶的世界茫然无知的呢。布丽奇特·弗拉赫蒂长着一身不畏太阳曝晒的白皮肤,说一口经得起奶油刀切割的爱尔兰土腔,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红发妇人,当年竟是偷了父亲密藏的钱财偷偷来到美国,在纽约一家旅店当了好一阵子侍女。望着西尔维亚·康宁顿(以前叫大美人赛迪)和梅米·巴特那两位患忧郁症的妇人,有谁会疑心前者是在纽约鲍里街她父亲的酒吧里长大的,生意忙了还帮着招待顾客;而后者据说原是她丈夫开设的一家妓院里的姑娘。不!她们现在可都是藏于金屋的娇贵妇人呢!
男人们虽然发了财,却不容易学会新的生活方式,也许是不太愿意恪守新的绅士阶层的那一套繁文缛节。他们在斯佳丽的晚会上开怀豪饮,而晚会结束以后,往往免不了有一两位酩酊大醉的客人不得不留下来在主人家过夜。过去斯佳丽当姑娘时候的那些男人,喝得斯文而有节制,可眼前这些人,灌饱了酒,不是呆头呆脑一副傻相,就是丑态百出,满嘴脏话。更有甚者,不管她在显眼的地方摆上多少只痰盂,第二天早上总会在地毯上发现烟渍。
她瞧不起这些人,却觉得他们有趣;正因为觉得他们有趣,所以她家里总是宾客盈门。由于她瞧不起他们,有时她感到心烦了,就叫他们滚蛋。可他们倒也忍受得住。
对于瑞特,他们也照样忍受得了。瑞特更难应付,因为他看透他们是哪号人物,而他们也明白这一点。瑞特毫无顾忌地当众揭他们的痛疮疤,哪怕他们是来他家作客的,而他的言辞往往一针见血,说得他们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毫不愧色地大谈自己是靠什么发财的,于是装作他们也不怕让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一有机会,他总要把一些大家心照不宣、认为还是避而不谈为好的个人隐私,端出来横加评论一番。
所以,当他举杯呷饮混合甜酒时,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发奇兴,满面春风地说出这样一些话来:“拉尔夫,想当初我要是有头脑的话,我一定不去闯封锁线,而是像你老兄那样向寡妇孤儿兜售金矿股票,这种发财方式要稳妥多了。”“哎,比尔,我看你又添置了一对好马。想必你又为那些子虚乌有的空头铁路工程推销掉几千股股票了?干得真出色,老兄!”“恭喜你,阿莫斯,你又把那份州政府包工合同揽到了手里。只是为了打通关节而破费了那么许多,有点划不来呢。”
太太们觉得他俗不可耐,简直令人作呕。男人们在他背后骂他是猪猡、流氓。亚特兰大的外来人同当地老居民一样不喜欢他,而他仍一如既往,无意于博取这些新来人的好感。他照旧我行我素,有关他的种种议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是觉得有趣或是嗤之以鼻;有时他在人们面前极其谦恭,让人觉得他那谦恭仪态本身就是一种当众侮辱。对斯佳丽来说,他仍是个谜,是个不再费神去解开的谜。她相信过去从没有什么事让他高兴过,今后也不会有;要么是他拼命想得到什么可偏偏到不了手;要么就是他一无所求,所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她干的一切,他都付之一笑;他纵容她肆意挥霍、目空一切,讥讽她装腔作势,同时为她付清所有的账单。
意即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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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