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玛坐在床铺上,用手拢了拢头发,她沉浸在破晓时分的宁静中。到现在她已经被监禁一周多了,慢慢地,她开始享受每天的这个时候,因为是如此安宁。

这几个小时里,她可以暂时远离持续不断的空袭警报声、炸弹爆炸声、防空炮火声、经受审讯和折磨的犯人充满痛苦的哭喊声,以及在邻近监狱的后院不时响起的来复枪声。虽然经常感到害怕,但是艾玛感受到了那发自内心的祈盼自由的勇气和面对每一天的力量。大卫对她保证过,如何对待被关押的生活全由她自己决定。但她时常怀疑这些话是否属实,因为她把他当做自己乐观心态的主要来源。

艾玛听到大卫在隔壁牢房的动静,不过她没有出声,仍然在专注地编辫子。然后,她继续着自己的晨间惯例,把衬衣卷边的一小部分浸到破旧锡制杯子的水中。

当她用潮湿的布料洗脸和脖子时,她是多么渴望能有一块高级肥皂和一盆飘着香香的泡泡的热水。像每天刷牙和穿干净的衣服这样简单的快乐,一直都被艾玛视作理所当然,然而现在却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幻想。

艾玛听到了大卫熟悉的脚步声。脱下披肩,她也开始在小牢房中踱步。她走了一个多小时,使劲摆臂,调整步伐配合着他的大步。她的西式靴子和他的飞行员厚皮靴很快就同步了,听起来仿佛只有一个人在坚硬的泥土地面上来来回回轻快地走着。

锻炼让她精神焕发。她走回床铺,拿起大手提包摸索着笔记本和笔。不知为何,笔记本和笔都掉到包的底部了。艾玛摸到一双袜子和一件脏兮兮的圣地亚哥州立大学t恤,还有一个窄窄的、包着锡纸的长方形。

她迷惑地摸了摸这个东西,震惊地怔住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内心深处燃起希望之火,因为她想起来,自己在苏黎世短暂停留时,在机场免税店买了点东西。她立马把大包口朝下,把所有东西倒在了床上。她咧开嘴笑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糖果棒,高兴让她的蓝眼睛一亮。

“巧克力。”她拿着糖果,一脸虔诚的样子。“我发现了一块糖果棒!”相信了这并不是幻觉,她惊呼出口。急忙起身,她跑到牢房的角落。“大卫,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可没有聋。”

她的笑容顿了顿,不过才不会让他那简练的回答破坏了自己发现巧克力时的喜悦。她知道,他希望自己能遵守他们清早保持安静的规则,但是艾玛没有办法不出声。“还好好的包在锡纸里,完全没有坏。简直不敢相信我一直没发现它,也不敢相信警卫竟然也没发现。”

“我告诉过你,那些家伙就是一群废物。我的手表也还在呢。他们搜我身的时候直接忽略了。”

“大卫,我们一起吃吧。”

“我不喜欢巧克力,所以你还是自己吃了那破玩意儿然后安静下来吧。”

她感到出乎意料,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她突然明白了过来。现在,她是如此地了解大卫,知道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谎话。如今,她了解大卫就如同了解自己一般。他们已经从陷于有性命之忧处境的陌生人变为了知己,有共同的想法、梦想、恐惧和渴望,没有丝毫犹豫。

艾玛屏住呼吸,泪水盈满眼眶。只有大卫会假装讨厌某种东西,因为他认为艾玛更需要这种东西;只有大卫会优先为艾玛考虑。

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背来。“别逞英雄了,不需要的。完全够我们俩吃,所以快把手伸来。我们来分享这小小的珍宝吧。不然我也不吃了。”

“宝贝儿,你需要能量。”

“难道你就不需要了吗?”她问道。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这样她就不会暴露自己对他生存的担忧。然后,她感受到了所有因他而产生的感情。她把这些感情锁在心里,只为不给他造成更大的负担。也正是这些感情让她明白,自己会轻易地爱上他。

“我会撑过去的。让我休息一会儿,艾玛,自己把那玩意儿吃了吧。”

“如果不一起吃,我就不吃。”

“汉密尔顿,你开始让我心烦了。”

“温斯洛,你就像头倔驴。快点闭上嘴,过来!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把巧克力交给警卫。”

他咕哝着咒骂了一句,不过艾玛忽略了,她在等着他的脚步声。但是,她听见的却是沙漠的风声,吹过牢房后墙小铁窗上方的屋檐。凄凉而孤寂的声音让她突然没了耐心。

“我现在要提醒你注意,如果你再不到墙边来,我就不得不把巧克力棒朝你那边扔,希望你能把手伸过栏杆来拿。而且你也要知道,我不是随随便便说大话的人。”

大卫走到了牢房的角落,利落的脚步声把他对她的不满表露无遗,“宝贝儿,看出你的意大利血统了。”

“还有我的爱尔兰血统,”她继续道,“大部分脑子清醒的男人都不会愿意跟这样一种危险组合的女人扯上关系。”想到他已经承受了的苦处,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大卫,不要跟我争这个。只要我决定了,你就不可能阻止得了。”

“主啊救救我吧!不要让我跟喜怒无常的女人扯上关系!”

他的幽默逗笑了艾玛。她把巧克力棒分成两半,然后把自己的那份塞进了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挤进如今已经很熟悉的牢房角落,她把手臂穿过栏杆间,沿着墙往前伸,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大卫,把你的手伸过来。”

“等你老了一定特横,汉密尔顿。”

“当然。”

“其实我更想……”

“你更想什么?”

没有回答,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大卫?”

“比起巧克力,我更想要你。”然后,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皮肤。艾玛用心感受着他的触碰,“我也是。”

大卫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触碰带来的安全感直抵她灵魂深处。听到他重重的一声叹息,她感到眼泪在眼眶直打转。她是如此渴望他。

“我好怀念触碰你的感觉,”他说,“也许我们应该改改牵手的时间表,除了下午和晚上以外,早上也加上一个小时的牵手时间。”

她用手背靠向他的手掌,尽可能地往他的手掌里蹭,享受着他的触碰。“除非你的肩膀没事。”

“宝贝儿,只要能够触碰你,我能够忍受任何不适。”

艾玛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监狱走廊尽头的笨重铁门打开的声音。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松手弄掉了大卫的那半块巧克力。

“回去,艾玛,快!”

他声音中带着的紧迫感让她往后倒。肩膀擦过粗糙的墙面,她缩了回去,冲到了牢房的里侧。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知道,警卫很少这么早来找犯人的麻烦。听到了至少四个人的脚步声,她紧紧靠着墙,屏住了呼吸。

不是一个,是四个。

她吓得发抖,恐惧如利刃般穿过她的身体。

是四个警卫。

为什么?她在想,尽管她害怕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

全副武装的警卫路过了她的牢房,在大卫的牢房前站定。她站在自己的牢房里,当听到警卫拉开大卫牢房的门时不可抑制地颤抖。警卫中的一个对着大卫大声喝令。艾玛紧张地等着大卫的回应,但她只听到一片寂静——他又一次体现了他的固执。

他的牢房里爆发了一场打斗。

她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让大卫知道她在为他担惊受怕。当她听到他痛苦的闷哼声和朝着警卫愤怒地叫喊时,她无法控制发出低吟。她用手捂住嘴,他的抵抗肯定因为他想吸引警卫注意力,他不想让他们察觉到她在隔壁的牢房。

“大卫?”她低声说道。

她要告诉他,不要试着去保护她,但要怎么做?她担心自己可能会让他遭受更多伤害,只得保持了沉默。

另一个警卫咆哮着吼出一句命令,大卫爆发出一连串充满愤怒的粗俗咒骂。

艾玛冲到牢门前,紧紧靠着铁栏杆,粗心地忘记了自己可能遭受的危险。紧抓着栏杆,她努力想要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却被几个讨厌的男人挡住了视线。

一个警卫转了过来,用枪对着她。艾玛迅速后退,被床铺绊倒,跌坐在了地板上。

她跪坐起来,刚好看到了被拉出牢房的大卫一眼。她看到了他深红褐色的头发和充满愤怒的淡褐色眼睛,以及布满怒气、棱角分明、长着胡子的脸。反抗使得他高大的身子因紧张和愤怒而僵硬。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她尖声叫出他的名字。

“宝贝儿,决不能向他们屈服!”他喊道。

当看见血从他嘴唇的裂口沿着下巴流下时,艾玛紧紧咬着拳头,让自己不会第二次叫出他的名字。另一个警卫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让他闭上了嘴。他喘着粗气向前倒去,但是警卫拽着他,没有让他倒在地上。

她恐惧地看着警卫把他拽走,害怕得缩成一团。监狱的门最终被关上,她仍然缩在地上,紧紧抓着大卫的那一半巧克力棒,放在胸口,眼泪划过脸庞。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想着他可能遭受的一切,恐惧令她无法动弹。

当她终于有了移动的力气,她强迫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踱着。她试图通过回想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瞬间,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在脑海中回放他们之间的对话,但盘踞其中的狱中生活的声音、犯人在被折磨时的哭喊和来复枪的枪声,让她更加恐惧。

到了下午,艾玛开始害怕自己会再也无法见到大卫。她靠着牢房的墙,低下头,鼓起仅剩的勇气祈祷着,希望那个正一步一步俘获她芳心的男人还会回到她身边。同时,她发誓会用所有的智慧和大卫教给她的一切努力生存下去。还有,如果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她知道自己会用余生思念他,将他记在心上。

艾玛将自己裹在毯子里,终于在天黑不久后瘫倒在床铺上。她很不安稳地睡了将近五个小时,噩梦夹杂着白天的恐怖经历一直折磨着她。

***

“大卫,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大卫在床铺上盘腿而坐,逃避着艾玛声音中的关心。警卫用长钢管打了他好几个小时,然后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丢回了牢房。之后的四天里,他都没有和她说话,不想让自己才亲身体验过的审讯给艾玛增加负担。

“大卫?”

他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屏蔽了她的声音。他后脑勺紧靠着粗糙的石头和灰泥,双手置于身体两侧,闭着眼睛,但他无法消除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几个小时被折磨的画面,正如他无法控制住高大身子的颤抖一般。

“告诉我你没事就行了,”艾玛恳求道,“我不奢求跟你聊天,只要让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他努力不去在意她声音中透着的绝望。他粗重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虽然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平静下来。事实上,他的愤怒被再次唤醒,在他的身体里叫嚣着。

她低声喃喃道:“让我帮助你吧。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该我为你做点什么了。”

“不用。”他从紧咬的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我能感觉得到你正离我远去。大卫,求你了。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你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他双臂环着疼痛的肋骨,然后低下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自怜之情如海浪般冲击着他,他抖了几下,强迫自己找回埋在灵魂深处的那一点脆弱的希望。

“我知道现在让你跟我说话十分困难,但我希望你能试一试。我只是希望……”

他必须要跟那个他信任并关心的人说话。妥协于此,他问道:“希望……什么?”

“我希望能用手臂环住你,抱着你。”

“我……我也是。”他支支吾吾地承认。下巴的疼痛使他难以说话,但他逼着自己继续说,既是为了艾玛,也是为了让他自己清醒。他发现,她是唯一阻止他发疯的人。“说话……跟我说话……宝贝儿。需要你……帮我……忘记。”

艾玛没有犹豫。“大卫,我们需要彼此,我们是一起的。没有人能够改变。”她的眼中蓄满泪水,但她匆匆抹掉了。“在你被带走的时候,我想象过所有你可能遭受的可怕的事。也许你真的经历了其中的一些,但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是觉得我弱不禁风,对吗?”

“不!完全不要……去想。”

“虽然你极力保护我,不让我知道在这里真正发生的事,但是我也有耳朵,而且我的想象力太过于敏感,没有办法不去了解我们真实的现状。我的亲身经历也让我了解到那些……”她在思考着,声音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