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在后半夜异常的寂静中,她的叹息声是那样清晰。“大卫,你给了我力量和勇气,而那往往使你付出代价。你也让我了解到自身的宝贵之处。我知道你现在不愿信任或依靠我,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保证。”
“已经……知道了。”他抬起头,眯起眼看着他的临时挂历,心想自己是否有力量划下第六十八道印记。
“我很害怕万一你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她承认道,“我无法想象没有你会怎样。”
他强迫自己回答,尽管脑袋里嗡嗡响,“坏家伙……总是……会回来。”
“你不是坏家伙。其实,我觉得你……”
她的犹豫让他蹙起眉头,“什么?”
“我觉得你很特别。”
他享受着她温柔的声音,“我不特别……只是个被打惨了的人。”
“大卫,对不起。”
他笑得很难听,“我……也是。聊点……别的吧。”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抱住自己的身子,慢慢伸直。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充满痛苦的呻吟,但是咬紧牙关尽量控制声音,承受着从受伤的肋骨传来的阵阵疼痛。
“我今天想起了我的家,”艾玛说,“我想我的小别墅了。”
“别墅……漂亮吗?”
“我觉得很漂亮。那本来是个独立的海滨车库。原主人的子嗣是新英格兰地区的人,他们没兴趣维护或者使用那座小房子,所以就卖了它。因为房子的条件很差,我花了很合理的价钱买下了车库和房产,这在加州是十分罕见的。我大概画了几张粗略的草图,把我的想法跟一位建筑师说了说,他就开始设计了。然后,我雇了我叔叔当承包人来进行改造。”她有些犹豫,“你真的想听这些吗?”
“是的。”
“好吧。后来我们就从零开始,改建成了一座有两个卧室的小别墅,设计很现代。房子很宽敞、很隐秘,而且就在一个矮崖边,可以俯视太平洋。房子的一侧还有一座玫瑰园。”
“视野……很好?”他问道,不想结束这个对话。
“是全世界最棒的欣赏沙滩和太平洋美景的地方,”她说,“那是我每天清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也是我每晚上床睡觉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我不在家的时候真的很想念那样的景致。我喜欢在太阳升起时漫步沙滩,然后开始新的一天。那里十分宁静安详,尽管有很多游客。仿佛有一种无需言明的理解,我们都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
大卫思忖着和艾玛在她的小别墅共度良宵,每天清晨在她身边醒来。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欲望穿过身体。他在想,与艾玛性感的裸身相比,是不是她所珍视的太平洋景致也会变得苍白。
“别吹牛了……对我来说……蒙大拿也一样。”
“你说得对,我吹牛。大卫,我真想现在就带你去看看,那真的是天堂一角,”她顿了顿,然后承认道,“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小别墅,尤其是夜里醒过来无法再次入睡的时候。等你到那里拜访我时就会明白了。”
他心跳加速,“你在……邀请我?”
“不然我们在哪里庆祝你的生日呢?”
“我觉得……现在……已经够老了……可以庆祝一百岁的生日了。”
“你只是……被打惨了而已,”她用他的话提醒到,“稍微休息下你会感觉好些的,也许你现在就该休息一下。”
“希望如此。”
“有哪里骨折了吗?”
“别……这么想……只是打伤了……全身上下。”
“胶皮管还是长钢管?还是都有?”她的声音不再轻快。
“主要是……钢管,”他说道,“怎么……”他停下等她回答。但她没有说话,这使他很紧张,“艾玛?”
“他们把我带到这间牢房前用皮管和钢管打过我,”她静静地说,“不过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惊了一下,说道,“你……没有……告诉我……”
“大卫,我不想说那些关于我的事,求你了。”
“艾玛。”他低吟她的名字,她的隐瞒让他灰心丧气。
“我是认真的,大卫。我会没事的,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你是我认识的最强壮、最坚毅的男人。”艾玛坚定地说着,直到一声哽咽打断了她的话。
“弱不……禁风。”在之后的沉默中,他听到了她牢房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拜托……不要……哭。”
“我没有。”
“有……你有。”
“大卫。”她开口道。
“再也……不要……隐瞒了。答应我好吗?”
她笑了,因为哭泣而使声音有些哑哑的。“你一定感觉好些了,听起来像个老头子。而且我必须说,温斯洛少校,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确实需要跟你说话,否则我一定会疯掉的。”
“不是……一个人,艾玛。现在……不……值得……但是……我在这里……陪你。”
“你值得一切,甚至更多。现在,请稍微休息一下。”
“需要……你的声音……还……睡不着。”
“你确定?”
“说点什么……求你了!”他坚持说。
“你想牵一会儿手吗?”
没有什么比再次触碰她更让他渴望了,他渴望触摸她细腻柔滑的皮肤,爱抚她修长纤细的手指。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咒骂着自己虚弱的身体。
“那明天?”
“好。”他祈祷到时候自己能有力气移动。
“你做过噩梦吗?”她轻声问道。
他权衡了下自己的答案。虽然他不想承认无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但他觉得已经不用再强迫自己维持海军的男子汉形象了。他也知道,艾玛从不随意评判别人,她只倾听。所以对于大卫来说,向她倾吐真相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了。
“有时会。”他承认道。
“不好玩,是吗?”
“不要……提问。说就行了……汉密尔顿。”
“遵命,长官!”
尽管下巴很痛,他还是在黑暗的牢房中笑了出来,“我会……教你……敬礼。”
“这可是每个女人的秘密幻想,你就要帮我实现我的了。淡定啊,我的小心脏。”
他笑了,然后当胸部快速上下起伏时身体感到不适,让他呻吟了出来。“不要……让我笑……说点啥,求你了。”
“我做饭很厉害。”她立马说道。
“这是……为了调节气氛……还是真的?”
“我是认真的。我那些女性朋友们觉得我是疯了才会承认自己喜欢做饭,但我喜欢呆在厨房里。我用做饭来放松自己,然后就得节食减肥。这真是恶性循环。”
“也许你……应该……当……厨师。”
“危险的想法,因为我会冒着毁掉腰线的风险。谢谢你,但我不想当厨师。”
大卫慢慢把腿向前伸直,按摩着大腿上部。他听着艾玛的声音,那声音缓解了贯穿身体的疼痛,也舒缓了他的些许怒气。她说了将近两个小时,谈了一个又一个话题,不仅仅是她童年的故事和兄弟姐妹的轶事。
她还细细说了小时候为成为体操选手所付出的努力。她说在十五岁时对教练说自己想过普通的生活,结束了对体操近十年的坚持。听到这里,大卫感到很惊讶。当时,她的父母并没有试图说服她改变想法,而是百分之一百支持了她的决定。大卫想,汉密尔顿博士和夫人一定跟他们的女儿一样独特。
他仔细地听着她的话,从她豁达的心境中寻找力量。当他按摩着大腿、胳膊和肩膀的肌肉时,大卫无声发誓,他的未来(只要命运还允许他拥有未来),一定要与艾玛·汉密尔顿一起度过。他无法想象,没有她要怎样找到快乐。
他挣扎着站起来,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颤抖着,喘着粗气,把脸靠向冰冷的墙,闭上眼睛,然后任自己沉浸在艾玛的声音中。
渴望她温柔的触碰,这样的渴望使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动作诡异又缓慢,每一步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因为他浑身的肌肉因持续的反抗而颤抖着,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牢房的角落。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把胳膊伸过栏杆和监狱墙之间的窄小空间。汗水布满了他的上唇,也浸湿了飞行服的后背。他浑身颤抖,但他拒绝向遍体鳞伤的身体妥协。
艾玛很快安静了下来,重重的一声叹息从口中溢出,把她的疲惫暴露无遗。
“在……墙边……宝贝儿。”
她急忙从床铺上爬起来,来到牢房的一角。“你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吗?”
“颤颤巍巍地……不过……站起来了,”他告诉她,然后就听到了她的抽泣声,“拜托……不要……哭。”
“对不起。”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你的那一半巧克力棒,我一直给你留着呢。要递给你吗?这可能可以给你点能量。”
闭上眼睛,他没有想到眼里竟有泪水。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巧克力棒而变得多愁善感并不是他的风格,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告诉我,你要什么。”过了一会儿,艾玛用温柔的声音催问道。
“想要……你。要……你。”
她立即把手伸了过去。大卫感觉到她的指尖扫过。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纤细的手。他松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的叹息声在牢房回响。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能言明的或不能言喻的感觉交流。黎明破晓,当太阳蹦出地平线、出现在中东清晨的天空时,他们心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