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姑娘开口说了句什么,她单刀直入:
“您服过兵役?”
“对。”
“做什么工作?
“您做什么工作呢?”
“以前吗?”
“对,以前?”
“我什么都做过一点,”亚当答道。“您没有做过固定的事情?”
“没有——”
“您做过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
“您做过什么中意的工作?”
“小事,我都中意。”
“什么小事?”
“呃,冲洗汽车,比如。”
“可您——”
“海滨浴场值勤,我也高兴。可我从来就不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想当通烟囱的、掘墓的或开大卡车的。得要有人介绍。”
“您想一辈子都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行?掘墓的,可有不少老手,您知道……”
“您上过学,不是吗?”
“上过。”
“您有毕业证书吗?”
“有两三张,对。”
“什——”
“我有地区地理学历证书……”
“那您为什么不用?”
“我曾想当考古学家——或发掘工程监督员,我记不太清了……”
“那……”
“这都是过去的念头了。”
年轻的金发姑娘一耸肩膀。
“说实在的,”她说道,“我在纳闷您在这儿到底做什么——”
亚当微微一笑:
“这就是说,您觉得我不是个精神病人?嗯?”
她点了点头。两只茫然的眼睛,难以探测。她朝主治医生转过身子。
“谁说他是个疯子?”
医生神情关切地看了看她,接着慢慢地在椅子下方屈起双腿。
“听着,小姐。这应该给你们当作一次教训。你们总是不等掌握全部情况便作出判断。至少等你们问完了再说。您知道他做过什么?”
她接受了意见,眉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医生有趣地打量着她。
“你们知道。任何病症都没有那么简单。并不是任何病症都像上一次那么简单。您记得吧,那个水手?我说起来也许会让你们感到惊奇,可在精神病中并不存在极端。在一个杀人的疯子和一个看似完全无害的疯子中间,基本不存在什么界限。你们,你们到这儿来都以为会碰到特殊的人,他们要不自认为是拿破仑,要不就是根本说不出两个连贯的词。由于情况并非如此,于是,你们大为失望。有时,比如今天,你们还会碰到一些聪明透顶的病人。”
他谨慎地停顿了片刻。
“说到底,既然今天你们碰到了一个特别的疑难病症,我这就帮你们一把。在你们看来,病人是正常的。呃,要知道,他一进来,我便给他做了心理病理测试,初步的测试情况表明他不仅不正常,而且的确是个精神病患者。我这就给你们念一念我从初步测试中得到了什么……”
他拿起一张纸头,念道:
“——系统化类妄想。
“——疑病倾向。
“——夸大狂(有时变为缩贬狂)。
“——被迫害狂。
“——主要表现为自我辩解,推脱责任。
“——性欲异常。
“——精神错乱。
“简言之,病人始终处于抑郁狂状态,可能向精神错乱发展,甚至可能变为严重的谵妄狂。在这个具体病例中,如果我敢断言的话,那么,其谵妄的发作是有序的,是因为病人的文化记忆恢复和智能状况所造成的。但是,最突出的是经常性的记忆断裂、崩溃和抑郁状态,尤其是谎语癖、精神错乱和不同程度的性困扰。”
医生把手放在脖颈后,那脖颈尽管每天用薰衣草水涂擦数次,仍然相当粗大。他似乎兴趣越来越浓地品味着自己在听众中造成的为难情绪。特别是朱利安娜·r的为难情绪,尤为让他高兴。只见他冲着她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您明白了,小姐,我们俩下的结论不一致。您继续跟波洛先生交谈,设法验证一下我的结论。我发现他听您说话要比听别人说话更专心。我有把握,相信您一定能够让他说出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来——不,是真的,抑郁型病人对好感极为敏感。您以为如何,波洛先生?”
亚当只听到了个话尾,其他的话声音很低,都是以秘密的口吻,讲给学生听的;亚当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手头那个细细的白色烟蒂,他说道:
“对不起。我没听见您前面问了什么。”接着,他又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他感到自己已经丧失了现实的落脚点。朱利安娜·r咳嗽了一声。
“呃——我们继续吧……您觉得怎么样?我是想说,您觉得我们会遇到什么情况?”
亚当抬起脑袋:
“怎么回事?”
朱利安娜又重复一遍:
“您觉得我们现在会遇到什么情况?”
亚当看了看年轻姑娘的眼睛,现在,这是两个近乎亲切的空洞,弯弯的眉宇向前突出,使从上方射下的光线在她白白的脸蛋正中形成了两个介乎于灰蓝色之间的色点,就像是落在一个用石膏做的死人脑袋上。亚当从肺部呼出一点儿气。
“我想起了某件荒唐的事情,突然想起来的。”他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起了这件事——真滑稽……”
他看了看年轻姑娘的上眼睑。
“那是——就说我十二岁那一年吧。我认识了一个很滑稽的人,他叫特维兹米伊尔,可大家都喊他西姆,因为他名叫西蒙。西蒙·特维兹米伊尔。他是在耶稣会长大的,这给了他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为人友好,可有其特殊的友好方式;他不太喜欢跟我们说话,总是呆在自己的一角。我想是因为他知道中学里的人都了解他父亲经常用棍子打他的缘故吧。他从来都不愿意跟谁谈起这种事。他毫无疑问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最聪明的,可在班里,他却总是倒数第一。可是,大家都觉得,要是他乐意,准可以得全班第一。有一次,他跟一个人打赌,说他保准可以夺得拉丁文朗诵写作课和代数课的第一名。他果然是名列前茅。最有意思的是,对此谁也不感到奇怪。连那个打赌的同学也不感到惊奇。后来,我觉得西姆感到后悔了,因为老师们都琢磨着对他感起兴趣来。他故意犯戒,让人把他从中学撵了出去,后来再也没有人听到提起他。他跟我真正只讲过一次话,那是在圣诞节假期的前夕,他临离开中学的时候。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来到了教室,课间休息时,他在厕所跟我谈起了他是怎么祈祷的。他告诉我,他觉得唯一可以接近上帝的办法,就是在精神上再次完成他在物质上所完成的工作。必须循序渐进,渐渐地攀登创造的各个阶段。他已经度过了两年动物生活: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上了一个阶段,即叛逆的天神阶段。他必须对撒旦顶礼膜拜,直到他最终得以成功地与撒旦建立完美的交流。您该明白。不仅仅是在关系上,这么说吧,不仅仅是在跟魔鬼的肉体关系上,就像大部分圣人或神秘主义者那样,比如像圣安东尼或阿尔斯神甫,而是彻底的交流,也就是说对恶行,对其目的,以及与上帝、动物和人的关系的理解。这么说吧,上帝是通过他的反面人物——魔鬼,通过自身,通过自身的本质理解自己的。西姆每晚都用两个半小时把自己彻底奉献给撒旦。他为撒旦祈祷,唱赞歌,他还经常给撒旦供奉祭品:一些小动物和一些过失。他也尝试过魔术,鉴于他的年龄和所处的年代考虑,他排除了魔术中在他看来过分幼稚或过分大胆的成分。这是一个类似克利斯迪斯的阶段,您知道,或叫‘星期六男爵’的阶段。可两者有不同之处,那就是对西姆来说,这不过是宗教生活的一个阶段。但带着对上帝最崇高的爱。有着在精神上重新创造的欲望。他下决心——”
亚当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继续往下讲。年轻的金发姑娘上身笔直地端坐在座椅的边沿,只见她浑身在颤抖。手指在作业簿的封面上留下了汗津津的痕迹。不时有一丝阴影沿着她眉毛的线条掠过,那是一群鸟儿从窗前飞过时投下的阴影;由于他长时间地说话与回忆,她与梦境中的传奇人物之间的差别也就荡然无存。言语在生存,那生存的或许是她,或许是独角兽和火怪,或许是其他任何东西。
“对——他十六岁左右下决心与撒旦的信仰决裂——是十六七岁的时候。这样,离到成人还有四年时间,他用这四年时间来经历人的阶段。然后再用九年时间经历天使阶段。到了三十岁时,如果他不懈努力,不为自己的雄心或自我牺牲行为所左右,那他将完全依附于上帝,即一切依附于上帝,一切通过上帝,一切为了上帝。置身于妙不可言的境界——整个儿置身于妙不可言的境界。他将不再是西姆·特维兹米伊尔,而成了上帝本身。您明白吧。您明白吧。”
他的话语在护士室里仿佛发生了奇特的回声,在这间狭窄的小屋里,洁白的四壁,铺砌着装饰石板,那话语就像是在浴室里,或像是在厕所里回荡,仿佛在地上的某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空洞,改变了语句的深度,毁灭了词语的意义。
“特维兹米伊尔。特维兹米伊尔。西姆·特维兹米伊尔。打这之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我好像得知他在这期间死了。他可能在经历撒旦阶段期间在某处染上了梅毒。跟一个妓女把荣耀归还给了魔鬼。您明白那回事吧。从某种意义上说,对,那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要是他能成功地进行到底,那最终报纸上少不了要讲到他。”
亚当冷冷一笑:
“滑稽的是,您知道吧?要是他比较乐于交往,那中学里准有许多人会跟着他,信仰他和他的宗教。比如我就会。可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对什么都怀疑。他甚至都不愿听人讲鲁伊斯布鲁克或奥卡姆。说到底,他有庸俗的一面,这就是导致他失败的原因所在……”
“您肯定自己一点都没有跟随他——跟他的宗教和他的学说走?”朱利安娜问道。
戴黑眼镜的家伙补充问道:
“您说他当时有多大年纪?”
“谁,西姆?”
“对。”
“他当时可能比我大一点,十四五岁……”
“对,因为这样就更好解释了——人在这个岁数,胡编乱造的很可能就是这种神秘主义,嗯?”
“您是想说那是些幼稚的玩意儿?”
“对,我——”
“的确是这样。可那总还是很美的。我觉得——我觉得,要是人们认为那是传授教理等等的年岁,那看来可能还是挺美的,不是吗?”
“再说,您曾经认为那美得不得了——”
朱利安娜·r眉头一皱,好像脑袋突然剧烈疼痛。
“——以至您跟随了他,是不是?”
主治医生肯定地说:
“对,是这样。我甚至还要问,您肯定这件事讲的不是您自己?那个西姆,您叫他什么来着?真有其人,那个西姆?”
“西姆·特维兹米伊尔……”亚当说道。
他一耸肩膀,香烟烫到了他食指的指甲,他只得再一次地把它扔到地板上,用鞋尖碾灭。
“不管怎么说,我……我不能告诉您。我是想说,是我还是他,这无关紧要,您明白吧?甚至不论是您,是我,还是他,这都无关紧要,嗯?”
他思虑片刻,接着猛地朝年轻的金发姑娘转过身子:
“您把我列入哪一类?列入精神分裂症一类?”
“不,列妄想狂一类,”朱利安娜回答道。
“真的?”亚当问道,“我想,我想您会把我列入精神分裂症一类。”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认为。我不知道。”
亚当问能否给他端杯咖啡来。他借口自己渴了,或冷了,可实际上,目的在于微微地改变一下小房间的气氛。呆在一间护士室里,里面放置着护士椅,讨论着护士的事,散发着护士的味,又带着一个巨大的护士的空缺,他置身其间,感到厌倦。不管怎么说,医生还是喊来了护士,让她端杯咖啡来。
他很快得到了他那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左膝盖上,用勺子轻轻地搅拌起来,以便把糖化开。他几乎连脑袋也没有抬一下,只顾小口小口地饮着咖啡。他脑中有着某种东西,仿佛长了个肿块;他纵然绞尽脑汁,也弄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许是对一位死者的回忆,是对某人死亡的一种稀奇古怪的回想。或者严格地说,像是黑夜里呆在一艘船上,回想起千万件东西,比如夜幕笼罩中的波浪和倒影。
“那您不知道——您知道现在要做些什么?”朱利安娜继续问道。她停顿片刻,又问:“您能给我一支香烟吗?”
亚当把烟盒递给了她。她从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珠光打火机,点着了烟。她显然把其他人都给忘了,这可能意味着她很快也会把亚当忘个一干二净。
“您不知道您会遇到什么情况……”
亚当手一摆,落到了裤子上,离髌骨仅几毫米。
“不知道——可我意识到自己会这样,这就够了。”
她尽了最后的努力,开口问道:
“您难道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感兴趣,为什么?”
“那您对什么感兴趣?对死?”
亚当莞尔一笑。
“噢,不!我可一点儿也不想死。”
“那您——”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别人让我安静。不,也许不完全是这样……可我想要做的事多着呢。想要做不是我的事的事。想要做别人让我做的事。我来时,女护士让我乖乖的。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我要乖乖的。不,死,我真不想。因为——因为死可能不那么让人安宁。就像在出生前。可能内心沸腾,恨不得复活。我觉得这样会让我受累的。”
“您一个人已经呆够了……”
“是的,是这样。我想跟别人在一起。”
他吸了一口从朱利安娜鼻孔里喷出来的烟。
“我就像《圣经》中的那个人物,您知道,就像那个基哈西,以利沙的仆人:以利沙让乃缦在约旦河洗七次澡,或做类似的事。为的是治好麻风病。治愈后,他给以利沙带去了一份礼物,可基哈西独吞了。于是,上帝惩罚了他,让他得了乃缦的麻风病。您明白吧?基哈西,就是我。我得了乃缦的麻风病。”
“您知道什么?”朱利安娜说道,“噢,您不知道写得最美的诗句有哪些吧?说这话可能显得太自负,肯定的,可我还是乐意告诉您。您愿意我告诉您吗?”
亚当点了点头。她开始吟诵起来:
“是‘甚或我——’”
可她的声音突然发不出来了。她咳了咳,继续吟诵:
“甚或我无生命而活着,
宛如心中铭刻的形象,
死亡!”
她看了看左侧,看了看亚当左侧几厘米的地方。
“这是维庸的诗句。您知道吧?”
亚当喝了口咖啡。他举手摇了摇。他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在听着,一个个带着几分拘束,也带着几分讥讽。他纳闷为什么让他整天穿着睡衣。也许是为了防止他逃出去?或许尽管衣服上有着一条条纵向的条纹,他穿的不是一件睡衣?这可能是疯人院的服装,或病号服。亚当端起膝盖上的那杯咖啡,喝了个精光。只有杯底还沾着一点液体状的白糖。亚当用勺子刮了刮糖,舔了舔。他真想再喝几杯咖啡,再喝几十杯。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念头说出来。也许对那位年轻的金发姑娘说。他想对她说,留下来跟我呆在这所房子里吧,留下来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来煮咖啡,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什么时候煮都可以,然后我们俩一起喝;周围也许有大花园,我们夜里可以去散步,一直漫步到天明,头上不停地有飞机飞过。
戴黑眼镜的家伙摘下了眼镜,看了看亚当。
“如果我听明白了的话,”他说道,“您那位同学的宗教目的,是想造成某种泛神论——神秘主义。通过感知与上帝建立某种联系?是所谓的信念之路,对吧?”
朱利安娜·r补充道:
“可这些玩意儿,与您有什么关系?这些神秘主义的事情?那想说明什么问题?您为什么对此这么感兴趣?”
亚当往后一仰。几乎是猛地一仰。
“你们没有明白。你们一点都没有明白。你们知道,对上帝我不感兴趣,西姆也不感兴趣。不存在那样的上帝,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上帝,造物主的上帝吧。他是用来满足某种合目的性的或绝对的需要的,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他妈的,你们永远明白不了这一点!这提不起我的兴趣。我没有必要被创造,就像这场讨论。他这样并不让我感兴趣,因为他就像一场讨论。可要是他填补了一个空白,就不一样了。一个可怖的、难以承受的空白。介乎于生命层次之间……介乎于两个层次、两个时间之间,你们明白吗?”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这些神秘主义的玩意儿?”戴眼镜的大学生问道。
“没有什么用。没有什么用。绝对没有什么用。您跟我说话用的词好像都是我不理解的词。您想要这有什么用?我无法回答您。那差不多就像是要我设法跟您解释清楚我为什么不是您——就以鲁伊斯布鲁克为例吧:对土、气、火、水这不同的物体的本原进行区分,对他来说又有何用?看上去,那可能像是荒唐事。可那并不荒唐。神秘主义使他得以达到一个层次——可不是心理的,不是心理的,嗯?——妙不可言的层次。至于这一层次到底处在什么位置,这无关紧要。也无所谓是哪种层次。重要的,是在他生命中的某个特定时期,他觉得自己对一切全都明白了。正因为与被他一直称为上帝的那一位建立了联系,而就其定义而言,这位上帝是不朽的,万能的,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因此,鲁伊斯布鲁克也成了上帝。至少在发生神秘主义危机的各个阶段如此。也许他不懈努力,在他生命的末期达到了他的层次,达到了自我的彻底袒露。是这样。重要的不是知道,而是知道自己已知。在这个状态,文化、知识、语言和文字都不再有任何用处。简单地说,如果愿意,这也许是一种快慰。可是,决不是自身的目的所在,您明白了,不是其目的所在。到了这一层次,的确如此,就没有多少真正的神秘主义者了。要明白——为了以辩证的方法加以说明——当然,关系是不一样的——人们可以以自身的存在而存在。很简单,这是一个状态。可说到底,这是知觉最终有可能达到的唯一的境界。不管采取何种方式,知觉的最终所在是条死胡同。到那时,它便不成其为知觉。它便成了过去。而在这个阶段,它突然被夸大,变得巨大无比,压倒一切,以至除它之外,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人们以自身的存在而存在——对,是这样。以存在而存在……”
r小姐微微地摇摇头,她的下嘴唇在发抖,仿佛脑中在翻腾着相互矛盾的想法。
“这些玩意儿,是聪明。”戴眼镜的家伙说道,“只能这么说了……”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这是形而上学的故弄玄虚。”另一个大学生打断了他的话。戴眼镜的那一位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否想过这是一种别人无法阻止的推理。就像是一块三面镜中的反光。因为我,比如我就可以跟您这么说,人们是以存在而存在以存在而存在。可以这样一直推断下去。在我看来,这不如说是一种修辞法。是人们在十二岁左右闹着玩的一种修辞法。叫作形式推论。就好比说,一艘船要用六天时间才能横渡大西洋,因此,如果用六条船,那就只需要一天。”
“我不——”
“除非,除非存在的概念以一种统一性为前提。这一统一性就是存在的意识。而且这一存在的意识并不同于该词的普通定义,因为这种定义是可以无限扩大的。就像所有的想象性的东西。完全可以不断地想象。嗯?”
“不对,”亚当说,“这不对。因为您混淆了。您混淆了作为所经历的现实的存在和作为我思的存在,即作为思维的始点和终点的存在。您以为我在讲心理学概念。我就不喜欢跟您谈这些。您总是想到处套用您的那个令人讨厌的分析系统,那些讨厌的心理学玩意儿。您一劳永逸,采用了某一个心理学价值系统。用于分析。可您不明白,您不明白我正在试图让您注意一个更为广阔的系统。某种超越心理学的东西。我想要您注意到一个巨大的系统。从某种角度说,要您注意到一种万能的思维。一种纯思维的状态。您明白吧,注意到某种东西,它是推理的顶点,形而上学的顶点,心理学的顶点,哲学的顶点,数学的顶点,一切一切的顶点。对,就是这么回事:什么是一切的顶点?那就是以存在而存在。”
他把讲话引向朱利安娜·r。
“因为我刚才谈到了迷醉的状态。您把它与一种心理现象混为一谈。那是一种自我医治的东西。一种什么东西,像是:病理性类妄想。我才不在乎呢。我这就设法向您讲清楚是怎么回事,讲完就拉倒。您再也不要问我对巴门尼德有何看法,因为我再也无法告诉您……”
亚当把椅子往后推去,背靠着墙。墙壁冰冷,结实,砌着白色的方瓷砖,可轻而易举地让它加入到斗争或睡眠的行列。再说,墙上肯定很快就要回荡起亚当通过背部传出的声音,将他的话声传遍房间的每个角落,以免他高声叫喊,造成疲惫。亚当几乎含糊不清地解释道:
“我可以跟你们讲讲一两年前发生的某件事情,它跟上帝、自我分析或类似的玩意儿毫不相干——当然,要是你们乐意,你们尽管按照心理学标准去分析好了,这是你们的自由。可我认为,这毫无用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故意挑选某件似乎与上帝、形而上学和所有那些玩意儿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朱利安娜。他看见她的面孔在发出难以察觉的颤动,尤其是在鼻孔下方或眼睛周围,似乎一腔复杂难言的怒火就要爆发。虽然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的变化,但他猛然间感到了自己极端滑稽可笑。他朝前倾着身子,放弃了身子的支撑点,将自己整个儿置于充满敌意的目光的摧残之下。于是,他平静地开口说道,脑子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唯有这位年轻的金发姑娘可以听懂他的讲话:
“对……”
他重复了一遍,留下了七秒钟的间隔:
“对——对。”
她说道:
“继续说吧。”
亚当脸刷地红了。他把双腿屈放在椅子下,似乎就要站立起来。仿佛凭借着这短暂的时刻,凭借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姑娘带着淡淡的茶褐色光晕的目光和由于大脑混乱从喉咙眼里挤出的“继续说吧”这句话,便在他们俩之间缔结了一份友好和约。她也用黑色薄底尖口皮鞋的鞋尖碾灭了烟蒂。就其形式和内容而言,这情景十分滑稽,就好像有一男一女,素昧平生,互不认识,可突然意识到他们俩肩并肩站在一起,被一个摄影师偷偷地摄入了镜头之中。
“不用了,”亚当咕哝道,“您不喜欢轶事性的东西。”
她一声不吭,垂下了脑袋;可与第一次相比,下垂的幅度要小一些,只有s形头路的前部可以看清。然而,她的动作却相当大,使裙服袒胸的低领敞开了,亚当在乳房根部中间发现了两条银丝,那是一条链子的两侧。链子的末端无疑还在下方,紧贴着胸罩兜,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珍珠十字架或一枚镶嵌着海蓝宝石的圣母像章。把某种有些神圣的东西,把神像紧紧地贴在女人的躯体最具生物学特征的部位上,这种想法够奇怪的。幼稚,自负,或令人怜爱。亚当看了看其他人。除了那位戴黑眼镜的大学生在记笔记,那位名叫马尔丁的姑娘在跟主治医生说话,其他人无不表现出厌倦的神态。此时,厌烦已经取代了拘束,变得荒唐,好像是个噩梦,在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一的动作,同一的声响,同一的气味。
亚当预感到这可能还会持续一刻钟,绝对不会再多延长下去,他决定最充分地利用留给他的这点时间。
“不,我这就告诉您,这用不着。这不仅是因为您不喜欢带有轶事性的东西——而且还因为从某种角度看,从真实的观点,现实主义的观点看,这也没有必要。”
“为什么?”朱利安娜问道。
“因为那是文学。不折不扣。我知道,大家多多少少都在搞文学,可现在,这不行了。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是必然的,因为读得太多了。人们自以为不得不以完美无瑕的方式介绍一切。总是认为必须以最新颖的例子来阐明抽象的思想,那例子要时髦一点儿,如有可能,最好淫秽一点,尤其——尤其不要与所谈的问题发生任何关联。哎呀,所有这一切纯属虚假!什么回忆,童年,心理分析,年轻时代,基督教历史等等,全都散发着假诗的臭味。尽作些廉价小说,什么手淫啦,鸡奸啦,伏多瓦教派啦,美拉尼西亚人的性行为啦,就这些玩意儿,要不就是奥西昂,圣阿芒的诗,或者弗朗西斯科·达·米拉诺胡编乱造的抒情短诗。要不就是:多美尼科·维纳齐亚诺的《一位少妇的肖像》。莎士比亚。威尔弗雷德·欧文。儒阿奥·德·德斯。莱奥维尔·洛姆。完整主义。法齐尔·阿利·克利纳西。等等,等等。还有诺瓦利斯的神秘主义。尤庞基·帕沙居戴克的歌曲:
我出生像一株百合
我长大像一株百合
接着时间流逝了
暮年来到了
我干枯了
我死了。
“还有基皮卡马约克。维拉科查。卡巴可沙-加加。阿廷朗克里约克。安迪卜-阿克拉。梅纳弗塔赫的诺言。叶忒罗。大卫王的基诺尔琴。塞内加悲剧。还有什么anime,parandumberiquondammei,vospropaternissceleribuspoenasdate.还有这些玩意儿:马卡维奇香烟,维迪维锦标赛,瓦伊达,辛查诺烟灰缸,圆珠笔,我的派克圆珠笔no.576——据《许可证58.8.26,》复制。尽是这些东西。这对吗?这有什么意思呢?这对吗?”
亚当把手插进短发中。他感到,手这么一插,大有美国人的派头。
“你们知道个啥?”他问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们浪费时间搞他妈的烂电影。电影,对。也搞戏剧,搞心理小说。我们再也没有多少简单明了的东西。我们都是伪君子,都是小人。都是老不死的烂人。我们好像都是三十年代作家笔下的人物,一个个矫揉造作、漂漂亮亮的,讲究风雅,富有文化教养,富有那混账的文化教养。那就像一件湿淋淋的外套,沾在我背上。沾在我身子的每一个部位上。”
“呃——如此讲来,什么是简单明了的东西?”戴眼镜的大学生插嘴问道,问得不太对味。
“怎么,什么是简单明了的东西?您不知道。您,您难道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亚当举手伸向口袋,想取那包香烟,可又猛地一下止住了。
“您就看不见,看不见您周围人的那种生活,他妈的那种生活?您就看不见人们在生活,看不见他们在生活,在吃喝?……看不见他们是幸福的人?您就看不出那个写下‘地球像桔子那样蓝’的人是个疯子,或是个蠢蛋?——可是,不,您心想那是个天才,他把现实分裂成几个词。您在列举,蓝,地球,桔子。美啊。这脱离了现实。这是一种幼稚的魅力。不是成熟的东西。您愿意怎么说都无妨。可是,我,我需要系统,要不,我就成了疯子。要么地球是桔子,要么桔子是蓝色的。可是,在使用言语的系统中,地球是蓝色的,桔子是桔子色的。我已经到了一个我再也无法容忍、胡说八道的阶段。您理解,我很难找到现实。我缺乏幽默感?因为在您看来,需要幽默感才能明白这玩意儿?您知道我说些什么?我并不缺乏幽默感,相反,我走得比您要远得多。是这样。最终我毁了自己。我的幽默感,它是在无言之中。它是含而不露,我无法跟您讲。既然我难以用语言来传达它,它自然就比您的要多得多。嗯。实际上,它没有限度。您知道。我干什么事都是这样。地球像桔子那样蓝,可天空像座钟那样一丝不挂,水像雹子那样红。更有甚者:鞘翅目的天空在胞片中泛滥。想睡觉。香烟雪茄糟蹋着灵魂。第11,887。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公司。”
“等等,等一会儿,我——”年轻姑娘开口说。亚当自个儿继续往下讲:
“我想阻止这种愚蠢的游戏。要是您知道我想阻止,这就好了。我被压垮了,我差不多很快就要被压垮了……”他说道,声音并没有变弱,只是增添了几分中性的色彩。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我这就告诉您,跟您说。事情是这样的,人人都在生活,几乎到处是这样。可有的人在夜里安安静静地在自己家中昏死了过去。还有的人经受着痛苦,因为妻子走了,狗死了,孩子咽呛了。您知道——我们,我们这些人,跟所有这些有何相干?”
“您是因为这才做出所有那些事儿的?”年轻姑娘问道。
“什么所有那些事儿?”亚当高声反问道。
“呃,那些事情——所有那些传说的——”
“等等!”亚当说道。他迫不及待,仿佛为自我辩解而感到羞愧:
“我受够了!今天的心理病理学够了——我是想说——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搞明白的东西了。全完了。您是您,我是我。别再想方设法不断地往我位子上挤。其他的,纯粹是幻想。我受够了——我求求您,别再想方设法搞明白。您知道——我,我感到耻辱——我不知该怎么说。别再谈这些了……”
他突然放低了声音,身子朝朱利安娜·r倾去,只让她一个人听:
“我们现在这样吧:我这就跟您说,声音低低的,只对您一个人说。您也要回答我。我对您说,您好,身体好吗?您呢,您就对我说,谢谢,我很好。您明白我想要干什么吧:然后,您叫什么名字,您真漂亮,我很喜欢您裙子的颜色,或您眼睛的色彩。您是什么变的?蝎子?还是天平?您就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您跟我谈谈您的母亲,您最后一顿饭吃的是什么,或者您在电影院看到了什么。谈谈您在爱尔兰,在锡利群岛的旅行。给我讲个您度假的故事,您童年的故事。谈谈您开始抹口红的那一次。您在山里迷路的那一次。您要告诉我您是否喜欢在傍晚时分散步,那时,天渐渐黑下来,听到各种各样隐藏着的东西在蠕动。或者,您冒雨去看中学毕业会考结果,看名单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您轻轻地跟我说,跟我谈那些微不足道,我都没有必要细听的事情。诸如暴风雨或春分秋分啦,布列塔尼地区的秋天啦,比您人还高的蕨啦。还有您害怕的时候,您怎么睡不着的时候,以及您透过百叶窗的隙缝观看黑夜的时候的情况。而对别人,对所有别的人,我将继续讲述属于我自己的故事。您知道,这个错综复杂的故事,能说明一切。这个神秘的玩意儿。您乐意吗?”
其他人朝前倾着身子,在细细地观察;有几位,比如那位棕发大学生,面带讥笑。他们压根不相信这个故事,他们希望这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快快结束,好让他们回去吃晚饭,然后晚上出门去走走。电影院里,总有什么东西可看的,歌剧院里,也许在演格鲁克的戏。
亚当从年轻姑娘身上看到了赞许的神情;在她脖颈上,在她脖颈周围,在她唇角,肩膀,乳房,脊椎骨处,甚至在她紧缩在金扣薄底浅口鞋里的那双极不对称的脚上,他都看到了这种赞许;他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到了墙壁上;他伸开双腿,远远地碰了年轻姑娘那裸露的膝盖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上留有睡衣一道红一条黑的纹印;这些纹印像是在一种结实的、难以穿透的平面上继续扩展,此时此刻,在他和这一伙大学生之间,正渐渐地构成了这一平面。他的手在摸索,从上衣口袋里找到了那包香烟。戴黑眼镜的大学生伸手递给他一盒火柴。小硬纸盒里,共有五根火柴:三根用过的,两根未用过的。亚当圆满地点燃了香烟,只是在这一成功的举动中,出现了一个瞬息即逝的细小情况:一滴汗水从他胳肢窝坠落了下来,像一根冷针,直刺他的第二根肋骨处。然而,动作之迅速,而且说到底,又是情理中可以容忍的事,所以,谁也没有觉察到什么。朱利安娜·r蜷缩在座椅里,显得越来越疲惫:她显然还在等待着某种东西。这某种东西,不是新奇的东西,而是某种必然合群的东西,某种安宁而又冰冷的东西,比如就像杠掉语句中的某个词。
“一两年前,”亚当开始说道,“还是继续讲我刚才的那个故事吧……”
朱利安娜·r拿起笔记本,准备记下要点。
“我跟一个姑娘呆在海滩上。我去洗海水浴,她躺在卵石上,专心致志地看一本幻想画刊。上面有个故事,叫《参宿四》,我记得。等我从海里上来时,她还在那儿。我见她身上挺热,不知是什么原因,十有八九是想惹她烦,我把湿漉漉的脚踩在她的背上。她当时身上穿着比基尼。她一惊,猛地抬起身子,冲着我说了句什么。我再也记不清是什么了。可重要的,是她说了。两分钟后,她又朝我走过来,对我说:‘因为你刚才把我搞湿了,我现在要你一支香烟。’她伸手到我放在身边卵石上的裤子口袋里去搜,想拿香烟。可是,我默默无声,当时就琢磨起她的这句话来。两个小时后,我记得,我还记忆犹新。我回到家里,查了词典。我向您发誓。我查了每一个词,想搞个明白。可我还是弄不明白。我彻夜未眠,一个劲儿地在考虑这句话。差不多到清晨四时的样子,我脑子不中用了。姑娘的那句话再也出不了我的脑袋。句中的词四处乱窜。我看见到处都写着那些词。卧室的墙上,天花板上,长方形的窗户框架上,毯子边上,全都是。我一连几天几夜在不断地咕哝这句话。最后病倒了。后来,我神志又开始清醒了。可情况已经不再一样。仿佛旦夕之间全都变了,变成了假的,或变成了对的。我心里想,不管我怎样摆弄这个句子,也不管我怎样摆弄与该句子相关联的现象,都可能属于纯逻辑范围。我是想说,我开始全都明白了,全都一清二楚了。我想我必须走,必须把我的摩托车,以及其他东西全都扔到海里去。我想象那……”
然而,亚当在众人的眼里已经消失了,就像他不得不在他母亲眼里,在米雪尔眼里,在许多其他人眼里消失一样;他孤零零地呆在护士室光线明亮的一端,那细长的四肢、椭圆形的脑袋和横夹着一支香烟的左手,整个儿微微地飘动着。他那挺立在金属椅上的身子,仿佛在一阵无意的混乱中冒着热气;他那突出的下巴、挂着汗珠的额头和三角形的眼睛,无不在起着一定的作用,将他变成一个史前时代的创造物。看他的模样,仿佛他渐渐地从颜色发黄的浑水中冒出身子,像是湖沼中的飞禽,羽毛紧贴在身上,每一块细小的肌肉都在运动,以便腾飞,飞向太空。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易懂,从地球的居民身上滑过,像一只风筝,带着他随着音波飞翔。在他脑袋上方,离天花板很近的地方,两个天蓝色的球体在碰撞,势均力敌,在不断膨胀的摩擦中,放射出磁爆。那就像是命运之神的一个闪念,像是秘密祭礼和列圣品仪式的关键所在,于某一天在机车两个齿轮碰撞的火花中产生。亚当变成了大海。除非他在朱利安娜·r的目光的磁力作用下,或在一件普通的条纹睡衣的催眠作用下睡着了,只是没有摆出睡觉的姿势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在往后飘去,浑身松软,透明,一起一伏,嘴中的话语像卵石般相互撞击,发出滑稽可笑的咕噜咕噜声。狭窄的房间里,布上了一张动荡不定的大网,其他人都冒着随他而去的危险。当亚当停止说话,开始发出微弱的哼声时,医生决定采取行动,可为时已晚。他喊了两三声:
“喂,波洛先生!波洛先生!喂,喂!”他一边抓着亚当的胳膊摇晃着。接着,在亚当这张瘦削的脸上,在这张磨得像羊皮纸一般干瘪发皱的面孔上,医生看见了一种类似咧嘴强笑的面容。这一笑容始于面孔的上部,就在颧骨下方的那一部位,将整个脸庞一劈为二,然而,却没有张开嘴巴,没有露出半点门牙。这时,医生放弃了任何希望,让人叫来了女护士。他们一个个慢慢地走出了冰冷的房间,与此同时,有人带着亚当,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
亚当在深深的睡眠中感觉到他们走了,他的双唇在蠕动,险些喃喃地说出一声“再见”。然而,他喉咙眼里连一声也哼不出。在某处一本笔记本的下部,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在纸上,轻盈地沙沙作响,写下了这么一个词:“失语症。”
当他由女护士温暖的胳膊搀扶着走过走廊的一个拐角继而又一个拐角时,他身不由己地进入了传说的天地。他也许在声带冻结之前,曾经声音极其微弱、细小地自言自语,心想自己独自呆在自己的天地里,非常惬意,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漂亮的房屋,这房子清凉,洁白,坐落在一座奇美的花园中心,沉浸在一片恬静的氛围中。他思忖自己多么幸福,独自呆在漆成天然本色的卧室里,透过那唯一的一扇窗户,不断传来宁静的声响。他并不反对;他终于就要获得这一切,获得这长时间的休养,拥有这北极的夜晚,连同那在子夜时分闪耀的太阳,周围,将有人照料着他;他将在自由的天地和隐秘的睡梦中漫游;有时甚至可以在夜晚把漂亮的女护士领到矮林中去。将会有不少来信。会有不断的来访,也有装满巧克力和香烟的包裹。有一年一度的节日,在基金会创立的那一天,在四月二十五日或十月十一日。有圣诞节和复活节。也许明天,那位年轻的金发姑娘会来探望他。这一次,是独个儿来。她说不定会拉起他的手,跟他久久地深谈。他会给她写一首诗。过不了两个星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人们将允许他通信。然后,等到晚秋时节,他们可以双双到花园里漫步。他将告诉她,我可能还要在这儿呆一年,或许时间还会短一点;等我出去以后,咱们俩一起到南方去生活,去帕多瓦,或者去直布罗陀海峡。我将做点工作,晚上,咱们一起去夜总会,或者咖啡店。以后嘛,如果我们有兴趣,还可以再回到这儿过一两个月。他们会客客气气地接待我们,给我们最好的房间,正对着花园。外面,枯叶在阳光照耀下沙沙作响,雨水嘀嘀嗒嗒地落在生机盎然的绿叶上。耳边传来火车的轰隆声。过道上弥漫着蔬菜浓汤的香味。仿佛一切都那么空灵,既清凉,又温暖。那正是掰开树枝和泥块,在地下挖掘自己藏身之穴的大好时机,等洞穴挖成,先伸进双腿,悄悄地钻进洞里,在里面度过病怏怏的冬日。然后,手捧椴树花茶,在最后一支香烟的烟雾缭绕中,夜幕渐渐合拢,犹如降临在圣巴德神奇的烟雾中。甚至,还会响起教堂的钟声。一只蚊子围着灯在嗡嗡地飞,那声音宛如大理石抛光机发出的声响。这正是将地球丢弃给白蚁的时刻。正是逆向而逃,一步步回到往昔之中的时刻。人们沉浸在孩童时代在黄昏时分感受到的那份惊惧之中,犹如身陷圈套;吃罢了饭,整个儿淹没在雾海之中,面前摆着一只盘子,盘子装饰着枸骨叶冬青,空空的,煞是奇怪,只是盘底还残留着浓汤的结块。接着,来临的将是摇篮时代,人们因渺小,因愤怒而窒息,憋死在襁褓之中。然而,这不值一提。因为,还必须走得更远,退回到血与脓中,退回到母亲的腹内,手脚盘成蛋形,脑袋倚靠着橡皮膜,陷于睡梦中,那幽暗的梦境,充斥着奇怪的世间梦魇。
亚当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置身于一层气流之下,不再等待着任何东西。他在拼命地活着,眼珠盯着天花板,三年前,十七号的大出血把天花板都浸透了。他知道人们走了,现在已经离得相当远。他就要迷迷糊糊地在人们给他的天地里安睡;天窗的对面,墙上晃荡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十字,呈珍珠色和玫瑰色,仿佛与窗条形成的六个卐字相呼应。他现在已置身于牡蛎之中,而牡蛎沉入了海底。当然,还有几件烦恼事。得整理房间,送尿化验,回答测试。时刻都有可能被突然释放。但是,幸运的是,眼下,他被长久地固定在这张床上,固守着这四壁,窗条,固守着明亮的金属和鲜艳的油漆所构成的这份和谐。
故事在等待着最坏的结局中结束了。可请您等等。您到时瞧吧。我(注意我没有过分频繁地使用这个词)认为大家可以给他们以信任。等到将来的一天,倘若对亚当或对他身上的另一个什么人没有什么好议论的话,那才真叫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