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终于来到了阴凉的地方;他坐在一个清洁的小房间里,房间朝北,晒不到一点太阳,很阴凉。这儿,可以说没有丝毫的动静,除了某处一个蓄水池的喷水龙头往外喷水,发出微微的喷水声,还有远处的一个公园里,孩子们在下午五点,在沙堆和长椅间玩耍时的叫喊声。由于动静小,四壁便给人一种不坚固的印象;墙壁由空心砖砌成,上面抹了一层石灰和一层乳白色的油漆,表面布满细颗粒。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墙壁自然都透出些许潮气。窗户开在外墙的正中。窗子安着铁条,给床上的毯子和条纹睡衣投上了一道道横的或竖的阴影,窗条有三条竖的,两条横的,将天空分割成块状,看似墙壁一般。这虽是一种随意性的分割,但却很和谐,十二这个数字奇怪地令人想起了马尼利乌斯所说的黄道十二宫。
亚当身着条纹睡衣坐在铁床的床沿,此时恰恰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给了他抽烟的权利,他在使用这一权利,同时还在使用一个塑料烟灰缸。那支烟头朝下放在烟缸里,正在燃烧的香烟给了他帮助,使他得以顺着一个想法不断想下去,只要香烟不灭,思路就不会中断。他们把他的头发和胡子全剃了,整个脑袋显得很年轻,此时这个脑袋正朝着那个长方形的单色铁窗;亚当已经寻找到了方法,选择了由窗条分割而成的方块中的一个,也许是出于邪恶的情趣,或者纯粹出于偶然,他选中了左边算起的第八块。不管怎么说,无论这种选择是否有意,亚当确实知道,据马尼利乌斯,黄道十二宫中的第八宫是死神宫。既然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他也就很难做到诚心诚意了;他根据这唯一的事实所能想象或能信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不管各种角度,如四方、六边等,是否在黄道上得到检验,不管回归线、子午线、地平经圈与天球赤道点是否同似,呈三十度与六十度,也不管人们是否同意马尼利乌斯的说法,就力量而言,在黄道十二宫中,第八宫名列第三。亚当玩着这一游戏,就像人们做打海战,当吊死鬼,造房子或找差别等游戏一样。首先要接受基本规则,这样一来,他也就不再算是他本人了。而且,连窗条也不成其为窗条了;而是六个混合的十字,类似于:
1希伯来文,elohim(埃洛希姆),为名词eloher(埃洛哈,即神)的复数形式,多专指以色列唯一的真神,偶尔也指其他神。
这些十字为别的符号构成了框架,如为条形、方形,另有两个燕尾十字,一个倒置的卐字,一颗犹太星,或者,表示着自我的始与终,甚或意味着犹太星和太阳的某种交替轮换。
如果人们突然间变成窗户,或与他正面相对,那就可见到他身体笔直地坐在床垫的外沿上,脑袋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就像有人平抬着手看表。这样看去,他好似在思考,或像是身子感到冷。他只是局限于盯着左侧的一点。
平行放置的两只脚下,铺着暗红色的方块地砖,地砖以前涂过釉,呈六边形,具有极为精确的几何形状,看上去就像是房间的缩小模型。阳光要从窗户进入房间,必须经过一系列的反照,仿佛隔墙上面铺着无数面斜切镜。那是油漆的光泽和不计其数的颗粒斜面使阳光反照,连续不断地从一个点跳跃到另一个点。亚当对这个房间已经十分熟悉,因为他一开始就将它细细看了一遍:屋子尽管很狭窄,但他觉得它还相当面熟,相当亲切,总而言之一句话,让人心里踏实。当然,屋子很深,而且沉闷,没有一点儿装饰。一切都显得冷飕飕的,实实在在,尤其是那几堵墙。不过,他在无意中品尝的正是这股冷飕飕的东西;他并不讨厌这一物质,因为这无形中展开了一场游戏:在这场游戏中,要适应,要屈服的是他,而不是物体,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每走一着都会成功;为此,他始终保持冷漠,一动不动,无动于衷,体温因此而渐渐下降。从三十六点七度下降到三十六点四度。他坐在那支香烟的右侧,置身于若明若暗的光线之中,毫不关心时间,那乳白色的光线呈颗粒状,蒙着潮气,白昼里,类似的时光很多。他把从自己孩提时代起所度过的类似的时光全都搜罗到一起:比如,身置浴缸时,感到浴水渐渐从热到温,从温到凉,从凉到冷;当人躺到浴缸中,被一种异物一直淹到下巴,透过层层雾气,仰望着天花板,自问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水才会变冷;人们想象自己置身在沸腾的水锅中,仅仅凭着精神的力量(或凭着禅的力量),忍受着高温,战胜高达一百度左右的温度。最后赤条条走出浴缸,备受凌辱,遭受遗弃,或浑身直打哆嗦。
还有床:他经常想,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给自己的床脚按上轮子,推到外面去。尽管知道外面天气冷,他也会感到热,钻到被窝里,同时与外界保持直接的联系。这房间那么窄,那么闷,使他对自己的想法确信无疑。也许,他想做的首先是这一点。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他极少碰到,差不多从未有过。他坚信,如果躺在那里睡觉,那他就用不着在深更半夜悄悄地回到床上去,环顾四周,设法弄清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凭自己大脑的想象,猜想这儿是个空大衣架,那儿是一把椅子和一条毛巾,更远处,是美丽的月亮投射的窗条影,等等。如若那样,他也再也不用在上床睡觉前记住各种东西放置的位置,再也不用脑袋冲着房门的那一侧,有所戒备。这儿,门上有插销,窗上有铁条。房间紧闭,他形影相吊,独自一人呆在房间的正中心。
亚当松弛地倾听着,两只眼睛丝毫不动;他不再需要任何东西,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都发自他的自身——水管中的汩汩流水声,沉闷的敲击声,小虫子的脱皮声,从别处进入房间的断断续续的叫喊声,灰尘落在附近家具底下发出的呻吟声,吞噬细胞的微微颤动声,因隔墙的另一边有人一记猛击,一对尺蛾愕然惊醒后的抖动声。墙壁的另一侧,又紧连着别的房间,根据建筑学的结构统一规划,全都呈方形。
大楼的各个部位都为同一形状,房间,走道,房间,房间,房间,房间,房间,房间,房间,房间,房间,厕所,房间,走道……亚当为自己这样跟四堵墙、一道插销、一张床合为一体感到高兴。处在阴凉与明亮之中。这挺自在,要不,日子挺长的。他们迟早会想起来,喊他去。
外面,外面也许还有太阳;也许有小朵的云彩,或者天空被遮住了一半。所有这一切都是城市的残余部分,令人感到人们似乎就居住在周围,由于墙壁的缘故,众人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圈;有许许多多的街道,纵横交错:将一片片房屋分割成三角形或四方形区域;街上挤满汽车、自行车。说到底,一切都是重复。每走一百米,差不多肯定可再看到同样的景象,连基角也丝毫不差,为三十五度,还有同样的商场、停车场、烟草店和皮件商店。亚当在脑中设计整个草图:他在图上又涂上了许多其他的东西。若取四十八度三分这一角度,那毫无疑问,准可以在交通图中的某处标示出来。要是芝加哥没有呈这一角度的地方,那才见鬼呢;若找到了这一角度,那只需看看图,就马上会清楚自己该怎么办。这样一来,亚当就决不会迷路。最难办的,是曲线,他不知该怎么对付。最好是画上一个符号,画上圆圈,不那么复杂:只需化圆为方(当然,在可能的条件下),将之分为多边形:这时,就有了角,他也就得救了。比如,他延长多边形的gh一边,便可得一直线。甚或延长两边,即延长gh或kl,便可得等边三角形glsubz/sub,这样,他也就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世界就像亚当的睡衣,布满直线,切线,矢径,多边形,矩形,梯形,形形色色,无所不有,布局完美无缺;地球或大海没有一块不是经过准确的切割,没有一块不能微缩为一个投影或一幅草图。
总而言之,只需以画在纸上的一个有近百条边的多边形为基础,就可保证在地球上的任何一点找到自己的道路。若在街上行走,按照自己矢径的指引,也许还可以,谁知道呢,也许还可以一直走到美洲或澳大利亚。在沧江畔的朱城,一座纸莎草墙空心小屋在阳光下,在树荫中,在树叶摇曳的微微声响中耐心等待,等待着救星似的土地丈量员到来,他手执圆规,在哪一天画上一个钝角,将小屋劈成几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在马拉维岛,在乌拉圭,在维尔高地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无论是在干裂、广阔的干旱区域,还是在染料木茂盛的灌木丛中,都布满千百万个像寄生虫般脏乎乎的三角,千百万个像鬼符般可恶的方块,还有在天涯海角若道道闪电、直刺苍穹的直线。只要浪迹天涯。只要有张好地图,再加上自信心;只需对平面几何有着完全的信赖,对所有弯曲的东西,对所有波动的东西,对所有不可一世的、圆的或末端的东西怀着仇恨。
此时此刻,由于阳光从窗户射入房间,从前往后跳跃,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仿佛给他裹上了一层细布,星光点点,还由于那清凉而又单调的水声,亚当在房间里愈来愈剧烈地抽搐着;他使劲地看,竭力地听,感到自己在变大,变成了巨人;他发现墙壁呈直线无限地伸展,四方块一个紧叠一个,每增加一个便扩大一分,面积愈来愈大;渐渐地,整个地球成了直线与方块的世界,直线与方块交叉而过,犹如火星碰撞,发出啪啪的声响,只见交叉点上闪烁着一个个硕大的火星,接着像只球似的往下坠落,而他,亚当·波洛,亚当·波……亚当,这个远离波洛家族的孤零零的一点,却置身于地球的中心,绝对处于其心脏的位置,凭着绘制的地图,随时就可上路,前行,从一角走向另一角,从线段走向矢径,给一条条直线命名,用食指在地面上刻下xx′,yy′,zz′,aa′等符号。
亚当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离开了窗条的第八个交叉点,他向后往床上靠去。他估计离吃晚饭还有两三个小时。等吃完晚饭,他将抽白天的最后一支香烟,然后睡觉。他曾要求他们给他纸张和黑色圆珠笔,可这恐怕是不允许的,因为女护士没有给他回话,早上和中午时都没有再提起这码事。再说,他自己也知道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写了。凡是累人的事,他一概不想做。他只想吃喝拉撒睡,自由支配时间,置身于阴凉与寂静之中,享受某种安逸的生活。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周围生长着一棵棵树木。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允许他身着睡衣到花园去。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偷偷地刻到树干上,就像赛茜尔·j那位姑娘,在一片仙人掌叶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他将用偷来的刀叉,用罗马字体去刻。那刻字留下的刀痕将在阳光下、风雨中渐渐愈合,与树木共存亡,存在十二年,二十年:
亚当·波洛亚当·波洛
他掀掉长枕头,脑袋直接枕着睡垫;接着,他将双腿尽可能往远处伸去;两只脚伸到了床沿外。床头柜就摆在他的右侧,紧挨着他的脑袋;床头柜分上下两层,没有门,由活动的铝板组合而成。下面一层摆着一只夜壶,空的。上面一层放着一副镀金铁架墨镜。一瓶以西番莲和奎宁为主要成分的镇静剂。一支香烟。可没有火柴——要火时,需按铃叫女护士——一条手绢。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雅克·迪克斯迪利的《萨尔及其命运》。一只水杯,里面有半杯水。一把白色的梳子和一帧从画刊上剪下来的莎·莎·加波尔的玉照。房间里的所有家具和整个房间的实用面积仿佛都以亚当这一个人为中心,只见他横躺在床上,双臂斜置,双脚并合,如同钉在十字架上,处在松弛与休息的状态。
亚当抽完烟,从某种意义上说,亦即用了一番脑子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差不多到了下午六点钟,这时,女护士拉开房门外侧的插销,走进了房间,她发现亚当已经入睡,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让他醒来。这是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子,可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那件护士服,很难看出她到底有多大岁数,是否漂亮或相貌平平。她的一头秀发染成红棕琥珀色,那白皙的皮肤,在房间四壁的淡灰褐色中形成一个突出的白点。
她没有开口吩咐什么,而是先拿起被亚当放在地上的塑料烟灰缸,把烟灰倒进垃圾筒。在这种处所,时间过得本来就不快,加之她突然摆出这副姿态,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也许是为精神病人服侍了成千上万个小时的缘故吧,她似乎成了一个矛盾体,变得荒唐不经,犹如四张幻灯片连续投射在屏幕上,她整个儿被固定在墙上;那身子在胯的部位折成两断,永远弯曲在那里,它唤起了世间辛勤与劳苦的回声,勾起了昔日食不果腹、堕落、衰老的回忆。不同的平面上,任何突出的多彩部位全被一连串的连续运动所摧毁,成了以淡灰色为主体的世界。不管何人,要是不幸撞见这一情景,都会发疯,立即闭上眼睛,因为眼前出现了色彩的变换——她面孔和罩衫的白色变成了墨黑,本来黄色的墙壁化作了一层粗糙不平的板岩,清凉和寂静的色调突然变幻,像是地狱和残酷世界的装饰。一个梦魇逼近了,红颜顿时黯然失色,任何东西都被它随心所欲地扩大或缩小。方才的那位女子是一个通灵的女子,正在发着世间最为可怖的谵妄:惧怕成为真正的疯子。她像树根似的紧紧缚着视网膜,她的脸庞由一变十,由十变百,在无限地增加。两只眼睛硕大无比,大张着,犹如两个洞穴。她从昏暗的熔界脱颖而出,像砸碎玻璃一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远景中的城墙,露出半个身子,俯瞰着一个模仿她的形象而出现的世界,等待着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她的形体渐渐干瘪,前后露出了骨头;看上去,就像是用羽毛笔画成的一幅图画,像是一件蛇皮用品;此时,她俨然似一个数字,不,似一个奇形怪状的字母,似一个大写的Γ,正在步步深入,开掘大脑深处。瞬息间,她燃起了一场猛烈的大火,打破了界限;在渐缓的来回走动中,她始终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姿态,变成了机器人,变成了大火扫荡后的残枝败叶。她在赋予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继续自我折磨,以千种方式,在重复中不断变化自己的举动。亚当决定坐在床沿。接着,他排斥了自己的任何意志,等待着女护士终止一个举动之后复又开始这个举动,带来和蔼可亲的言语与问候。她问道:
“喂?您睡得好吗?”
他回答道:
“是的,好,谢谢……”
他接着反问道:
“您来整理房间了?”
女子把垃圾筒移动了几厘米。
“噢!不。今天,您自己也要动动手,不是吗?我们这儿没有钱给您雇清洁女工,您有何看法?您呀,还是乖乖地自己动手铺好床,然后扫扫地。我给您拿来了一把扫帚和一只畚箕。好吗?”
“好……”亚当答道,“可是……”他好奇地打量着年轻女子。
“可是——我得每天都干吗?”
“我明白了,”对方答道,“每天早上都干——今天,情况有点儿特殊,因为您刚刚才来。可从现在开始,每天上午十点钟,都得动手干活。要是您乖乖的,那很快就会像对别人一样让您出去走走。您可以到花园里去,看看书,或者给花坛翻翻土,或者跟别人聊聊天。您很想去花园吧?嗯?您到时看吧。您在这儿一定会挺惬意。让您干点轻松的活计,编编小柳条筐,搞搞装饰。甚至还有一个车间,是个木工车间,工具齐全,什么刨子啦,电锯啦,等等。您到时看吧,一定会让您高兴的。条件是让您做什么,您就得做什么,对不对?现在,您这就去铺床,扫扫地板。这样,有人来巡房时,都干干净净的。”
亚当同意了,他站起身子,很快动手干活。在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监督下,他干得很好。收拾完毕后,他朝她转过身子问:
“这样行吗?”
“夜壶是空的?”
“对,”亚当答道。
“好。这样,就好了。我们以后肯定会相处得很好。”
她提起垃圾筒,补充道:
“好。那过一个小时后,巡房。”
“有人要来看我?”亚当问道。
“到时我会来喊您的。”
他又问道:
“有人要来看我?”
“我想您说得不错。”
“谁来?我母亲?嗯?”
“一个小时后有五六个先生要来看您,跟主治医生一起来。”
“是警察局的?”亚当问。
“噢,不是。”她笑着答道,“不是警察局的。”
“那是谁?”
“是些关心您的先生,好奇鬼!是些很好的先生,他们非要来看您不可!得乖乖的,嗯?”
“什么人呀?”
“一些很好的先生,我跟您说了。有五六个人。他们对您特别关心。”
“是些记者?”
“对,是这样。有点像记者。”
“他们要写我?”
“哎,是这样的——他们不是真正的记者。他们不会谈论您的,肯定……”
“那么,是我进这儿来时看见的那些人?”
女护士拿起所有该带走的东西,左手握着门把。
“不,不是那些人。是些跟您一样的年轻人。他们要跟主治医生到护士室来。他们会向您提一些问题。必须跟他们好好相处。他们也许可以为您做点什么。”
亚当追问道:
“是些警察,对吧?嗯?”
“是些大学生,”女护士回答道,她拎着垃圾筒走出了房间,“既然您什么都想知道,那告诉您,是些大学生。”
亚当又睡了过去,直到他们来时才醒过来,时间约摸在七点十分。
女护士像第一次来时那样,摇晃着他的肩膀,把他唤醒,让他尿尿,穿上睡衣,梳理头发,然后把他带到过道另一侧的一个房间前,让他一个人进去。
这个房间比他的病房还要窄小,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药柜,另一角放着一杆罗马提秤,表明这是一间护士室。亚当穿过了众人和椅子,在房间尽端找到了一个空的座位,坐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呆了一会。护士室里的其他人仿佛根本不理睬他。在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亚当问她是否有烟,她说有,打开黑皮包,拿出一包烟,给他递去。这是黄烟,相当贵,可能是布莱克牌,或是莫里叶牌,亚当问是否可以拿三四支。年轻姑娘让他把一包烟全拿去。亚当接过烟,向她道谢后,开始抽起烟来。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看了看众人;他们总共有七个人,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在十九岁至二十四岁之间,还有一位约摸四十八岁的医生。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只顾自己低声说着什么。其中有三位年轻人做着笔记。第四位是姑娘,在看一本学生作业簿,就是刚才把那包烟全给了他的姑娘。她的年龄大概为二十一岁零几个月,名叫朱利安娜·r,事情凑巧得很,她身材纤细,长得特别漂亮,满头金发,挽起一个发髻,右踝骨上长着一颗美人痣。只见她身着深蓝色紧身人字斜纹布裙,腰系金色乙烯基里羊皮带。她母亲是瑞士人,父亲在十年前因溃疡病离开了人世。
她是第一个真正注视亚当的。她打量着他,两只眼睛带着淡淡的黑晕圈,目光严肃,充满理解,富有文化修养。接着,她交叉起双臂,小拇指插进肘关节的内连合部,食指的末节微微勾动着,脖子前倾,比平时倾得还厉害一些。脑门上,显示出某种稚气和母爱兼而有之的东西;额头高高的,但没有丝毫的俗气,十分自然地给发根留下了其应有的位置,只见头发先往左右两边分开,继而往后挽去,呈卷形,自然垂落,中间留着一条弯曲的头路。
无疑是她最专心倾听他人的讲话,无论是主治医生讲话也好,还是她的同学发言也罢。从她脸上那股异样的滞重表情,就可看出这一点,她脸部似乎十分对称,脸的下部,尤其是双唇,不仅没有丝毫僵硬,反而比较放松,显出较为强烈的询问神色。只见她微微张着嘴,一呼一吸,目光平视;这目光在毫无觉察中战胜了亚当的目光,带着千般激情,万般体贴,亲密和谐,其情感之强烈,犹如在造孽,犯下乱伦之罪。这是一座意识与知识的城堡,不是仇恨与暴力的所在,而是温馨、安全的处所,差不多染上了老年人特有的温和。
她首先发言。经主治医生点头同意,她朝亚当微微倾过身子,仿佛要握他的双手似的。可是,她仍然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声音严肃地问道:
“您在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
“不……”亚当答道。
“多长时间了?”
亚当犹豫了一下。
“一天?两天?三天?还更长些?……”
亚当微微一笑。
“对——是这样,三四天了,我觉得……”
“您觉得?”
一个戴黑眼镜的小伙子问道:
“三四天了?”
亚当又犹豫了一下。
“您在这儿高兴吗?”朱利安娜问道。
“高兴,”亚当答道。
“您是在什么地方?”另一个叫马尔丁的年轻姑娘问道:
“您知道您是在什么地方吗?这儿叫什么地方?”
“啊——精神病院,”亚当答道。
“您为什么在这儿?”姑娘马尔丁问。
“您为什么在这儿?”朱利安娜又问了一遍。
亚当想了一下。
“是警察把我带这儿来的。”他答道。
年轻姑娘在作业簿上记下了些什么东西,十有八九是他的答话。窗外的某个地方,一辆卡车正在艰难地爬一道陡坡。那大大减弱的隆隆的马达声传入窗户,像是肉蝇在嗡嗡作响,在四壁的白色装饰石板间编织了一个沉闷的音波网;那很可能是一辆满载废品的卡车;它正在那条通往焚烧厂的坡道上爬行,坡道两旁长满金合欢花。那儿,在人工堆成的山坡上,乱七八糟地扔着锌管、纸板和弹簧,废品堆积成山,等待着被投入火口,化为乌有。
“他们要留您在这儿多长时间?”朱利安娜·r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跟我说。”
坐在房间深处的一位个头较高的小伙子提高了嗓门:
“您在这儿多长时间了?”
亚当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三四天了……”
年轻姑娘扭过脑袋,朝小伙子摇了摇头。接着,她又开始问道,声音中增添了几分温柔:
“您叫什么名字?”
“亚当·波洛。”亚当答道。
“那您父母呢?”
“我父母也是。”
“不——我是想问,您父母在吗?您有父母吗?”
“有。”
“您跟他们住在一起?”
“对。”
“您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对,我想是的……”
“您在别的地方住过?”
“对——有一次……”
“什么时候?”
“不久前。”
“什么地方?”
“在一座山丘上。有一座空房子。”
“您在那儿住过?”
“对。”
“您在那儿好吗?”
“好。”
“您就一个人?”
“对。”
“您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人也不去看您?”“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那儿。”
“您喜欢这样?”
“对。”
“可是您不……”
“很好。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山上也很好。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我光着身子晒太阳。”
“您喜欢这样?”
“对。”
“您不喜欢穿衣服?”
“天气一热,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穿衣服要扣扣子。我不喜欢扣子。”
“那您父母呢?”
“我离开了他们。”
“您是离家出走的?”
亚当从嘴中取出一截烟草。
“对。”
“您为什么出走?”
“从哪儿出走?”
年轻的姑娘又在作业簿上记了点什么。这一回,她也犹豫不决起来,垂下了脑袋。亚当看见了她脑壳上那条弯弯曲曲的s形头路。接着,她抬起脑袋,睁开两只沉重疲惫的大眼睛,目光重又落到了亚当的身上。这是两只聪慧的大眼睛,蓝蓝的,不屈地抵挡着睡眠的欲望。她的声音似乎随着目光而流淌,一直流进亚当的心底。在她没有考虑成熟之前,另两位姑娘和一位小伙子又提了三个问题,但没有得到答复:
“您病了?”
“您多大岁数?”
“您说您不喜欢穿衣服。可是——您特别喜欢光着身子?”
最后,朱利安娜又开了腔,那话语像是点着了的潮湿的炸药,在烟雾弥漫中滔滔不绝。也好似一根火柴,掏过耳朵后,火柴头的磷沾上了耳屎,虽然划着了,却不见火花,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烤焦的人肉味。又如火中扬起的燃烧物,在洒下的水中纷飞。
“您为何离家出走?”
亚当没有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一点也没有生气,仿佛对着麦克风在说话:
“您为何离家出走?”
“我不得不出走,”亚当答道。
“那为什么?”
“我记不太清了,”他开始说道。所有人都在纸上做记录。只有朱利安娜·r没有低头去记。
“我是想说——”
“您是否碰到了麻烦?”
“您是否跟父母闹翻了?”
亚当打了个手势。烟灰落到了朱利安娜的鞋子上,他结结巴巴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说道:
“不,说麻烦,这不确切,不——就这么说吧,我出走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当时觉得……”
“对?您当时觉得?”年轻姑娘问道。
她似乎真的在倾听。
“我当时觉得还是走了好。”亚当说,“我跟我父母没有什么麻烦,没有,可是——也许,不管怎么说,我像是个孩子,需要一个人呆着,于是顺从了这种需要……”
“一般来说,孩子都比较愿意跟别人在一起。”戴黑眼镜的小伙子说道。
“要是您愿意这么说,那是的——是的,这不错,他们都比较愿意跟别人在一起。可同时,他们也在寻找某种——怎么说呢?——寻找与大自然的某种交流。我觉得——他们都乐意——他们很容易顺从于某种纯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格化的——需要。可也在寻找一种渗透到事物中去的方法,因为他们也很惧怕自己的个性。事情的发展,就好像他们的父母给予了他们一种自我贬低的欲望。他们的父母使孩子们物化——把孩子们当作可支……的物品——当作可占有的物品。他们给孩子培养了这种物化心理。这样一来,就导致了这些孩子惧怕社会,惧怕大人的社会,因为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在这个社会中彼此是同等的。正是这种同等使他们感到惧怕。他们必须担当某个角色。人们期待着他们做某件事情。于是,他们宁愿打退堂鼓。他们在寻求一种方式,以拥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会,拥有一个有点儿——有点儿神秘的天地,一个玩耍的天地,在这个天地里,他们与无活力的物质并存。或更确切地说,他们能在这个天地里感到自己是最强者。对,他们不乐意感到自己与任何东西都是平等的,而是喜欢感到自己虽不如大人强,但比植物、动物和其他东西强。他们甚至走上极端,改变自己的角色。他们让植物担当他们的孩子角色,而自己则扮演大人角色。你们明白,在一个孩子眼里,一只马铃薯甲虫,与其说是另一个孩子,不如说是一个大人。我——对呀……”
这时,年轻姑娘从座椅上挺立起来。两只眼睛像眼镜般熠熠闪亮,她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的额与窦的滞重有所改变:变成了某种时兴的愉悦神情,源于两种被人们认为不可调和的因素的极不恰当的结合;就好比在一张白纸中间写上一些胡乱组合在一起的怪词,类似于:
质子—已经
耶稣—洗澡人
粉碎—祖母
岛屿—肚子
看她的神情,仿佛她此时展示的是她面具的正面;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像是个认真学习的年轻姑娘,在《圣经》的一段文字中发现了一个拼写错误,显露出介乎欣喜与厌恶之间的神色。
戴眼镜的小伙子往前倾着身子。
“可是您——您不再是个孩子了!”他说道。其他人哄堂大笑,神经质地大笑,主治医生止住了他们:
“请你们注意。哎,我们在这儿可不是为了取乐。噢,还是继续问为好。我先提醒你们一句,到目前为止,结果可不怎么令人满意。要是你们不能更好地组织问答,怎能指望形成有意义的看法?你们什么都问,可一点也不注意病人的行为举止,到了最后,若下不了任何诊断,你们又要大惊小怪了。病人的征兆你们全都放过去了。”
他站起身来,拿过那位戴眼镜的大学生手中的笔记本,浏览了一下,又还给了他。
“你们不知道怎么入手,”他说道,然后又坐了下来,“你们在笔记本上记了许多毫无价值的东西。记什么:‘记不清到医院已有多长时间——三四天,’又写什么:‘记不清为何离家出走,’还有:‘不喜欢穿衣服。原因为:不喜欢纽扣!’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处。相反,可能有价值的东西,你们却没有记录:你们无需记下这些玩意儿,而应该这样写:记忆混乱——性困扰,不负责任的胡思乱想——这样一来,就有了初步诊断。好了,继续吧。”
他说罢又朝朱利安娜·r补充了一句:
“噢,小姐,继续吧。您头开得很好。”
朱利安娜·r思虑片刻。此时,除了沉默之外,只有椅子的吱呀吱呀声,一两张学生作业用纸的沙沙声,还有一股奇怪的尿臊味和汗臭味,这味道也许是从护士室的墙壁里挥发出来的,也可能是从亚当身上散发出来的。亚当终于成功地将双肘支在膝盖上,上身不再显得那么驼,右手臂直立着,手心托着下巴,嘴里叼着就要燃尽的烟头。这个姿势都经严格计算,以尽可能节省气力。身着条纹睡衣,一头几乎剃得光光的短发,呆在这些人中间,有可能很不自在,加上护士室里又笼罩着一种冷冰冰的气氛,所以,亚当还算是比较超脱的。他那偏长的高挑个儿、干瘦的双臂和紧抿的嘴巴无不表明他具有非凡、奇特的智力,对摆弄姿态有着微微的兴趣。此外,趿着毛毡拖鞋的光脚丫子绝对对称,不差纤毫。可以看得出,他并不特别指望什么,只期待着一阵微风,一撮深翻的松软活土,以及盥洗盆排水的声响;他降生时间已久,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重新获得生命,可以坚决抵挡住这位金发姑娘滞重的目光,抵挡住这双像酒瓶一般深邃的碧眼,这双眼睛沉重而贪婪,渴望以其认识的强大力量困住亚当和所有人。他凝望着她和其他人,仿佛在细看一张明信片。然而,他就局限在这个程度。一时间,他被淹没了脑袋,冲入了黑河,卷入了充满碎砾石的旋涡和巨大的锌板活动层中,那巨大的锌板在无限地逆射他那孤独、瘦削的男子汉身影。
朱利安娜·r不再看其他人。很难弄清她究竟是惭愧,害怕,还是怎么了。她问道:
“您为什么在这儿?您为什么在这儿?”
这可能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提问,然而,这几乎像是一声宽厚的呼唤,一种隐隐约约的爱的称呼。她又重复问道:
“您能告诉我们——您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您为什么在这儿?我求求您,请您给我解释一下……”
亚当没有理会。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用方才抽的那支烟的烟蒂将它点着;接着,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拖鞋尖碾了好一阵子。年轻姑娘手指夹着作业簿,看着他。
“您不愿意——跟我说说您为什么在这儿?”
另一位叫马尔丁的姑娘开口问道:
“您记不得了。”
他们中有一位咬着铅笔。
“您刚才告诉了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您跟我们谈到了孩子,谈到了自我贬低心理,等等。这——这是不是您身上的一种困扰?我是想说,这是不是因为您把自己比作那些孩子?说到底——我是想说——”
“您多大岁数了?”戴眼镜的小伙子问道。
“二十九岁,”亚当答道。他又冲着另一个说道:
“我明白您想要说什么。可我并不觉得可以回答这种问题。我想——除非是疯子或精神病人的一般表现。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回答您是或不是,或干脆不回答,这都无关紧要。”
“可是,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那人问道。
“为了说明一下原因,”亚当答道,“我刚才谈到孩子的孤独。我想说明这一点。这也许没有用吧。”
“可这儿涉及的是您自己。”
“要是——不管怎么说,这回答了您的问题。”
“因为您有自贬心理。”
“或者因为,有可能到了二十九岁,身上还有孩子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