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浓缩咖啡,两只羊角面包。”
关键是我后来实在太累了,无力再大声招呼招待,我只对他说:
“再来。”
“红葡萄酒?”
我点点头。
出现了什么怪事:酒吧里挤满了人,招待们来回穿梭,而你,你就跟那个美国汉子坐在门边。我挨个看着大家,你们大家全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也就是说,都在喝,在说,一个个叉着大腿,面带微笑,吸上一口烟,再从鼻孔里喷出来。你们全都长着脸、胳膊、大腿、颈项、生殖器、胯和嘴巴。你们大家的双肘下都耷拉着一圈红乎乎的肉,泪腺的外眶一模一样,腰根处的两个小坑一模一样,连耳朵的品质也一模一样,全都卷着,像只贝壳,准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总之全都是一个模样,丑陋极了。比如,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人长着两只嘴巴。或者在左眼的部位长出一只脚。你们同时都在说话,讲述着同样的事情。你们大家,全都,全都一模一样。你们在一起生活,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十个,二十九个,一百八十三个,等等,等等。
我以重新组合你们所说的一切为乐:
苏珊娜在医院。
不,绝对不会,为什么?没有理由嘛!
是因为乔治,我最近有个晚上看见他在“墨西哥”,他。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这样。可尤涅斯库并不是混账要是有人这样问你你准会说这事唉!让-克洛德你要支烟吗?你知道半升零卖啤酒你身上没有二十法郎是亨利,雅基的一个朋友。我烦恼了那发生什么事了?你想了解实情吗?你知道实情吗?
不一定是现代的,他跟我呀,后来这种写法是一脉相承。我够了,咱们走,说呀?
星期四那天下着雨,呃,弯着腰在城里走我卸了一些箱子两只为了放一张唱片用不着说这些于是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淋浴。他跟我说
他跟你讲了一些故事,行,故事不错,
可烦死了再
也没有
现实主义者了,嗯,没有莫尼埃,亨利·莫尼埃了,
比如说吧。
还没有到十点钟呢,咱们等等在
我还是去了摩纳哥
现在完蛋了这儿?
每周次工资太低了这使我
运动运动。
用不着指望我下次比赛
唉,克洛德!没什么新鲜事
这些话中有一句真言
差五分。我肯定他会
来的,他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可是,所有这些词,这些话混杂在一起,根本就没有个意思。你们大家都是男人女人,我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感觉到你们竟代表着一个种类。我突然想跑到蚂蚁中去,从它们身上学到我已经从你们身上了解到的东西。
我又喝了四五杯葡萄酒,我没有先吃点东西,而是空着肚子喝,喝白酒,我总是很难受。就这样,我在酒吧的尽里头喝了一瓶多红葡萄酒。
我舌尖上有一股呕吐的味道。天气闷热,全都是湿乎乎的。我记得,我从学生作业簿上撕下一张纸,在纸正中写下了:
在蚁群中
遇难之诉讼笔录
接着我在另一面写了一篇东西,可后来丢了,我再也记不清上面写了些什么。我觉得说的是粉末,是白粉末山。
我几乎醉醺醺地走出了酒吧,从你身边走过时我看见你正在给那个美国人看照片。我由于不舒服,所以在旧城区转了很长时间。我跌跌撞撞,沿着墙根走。我往街沟里吐了两次。我再也不清楚已经几点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坐在圣弗朗索瓦喷泉的池沿上,身边放着几包食品和那本学生作业簿。我连抽了两支烟。一阵冷风吹来,商店的门帘被刮得直晃。
我那盒火柴全空了,我用空盒子做了艘船,把一根用过的火柴棒插在盒子上。然后又把一块纸片插在火柴棒上,像帆一样,接着把它整个儿放到池子的水面上。它马上开始在那黑乎乎的池水上滑动起来。风吹拂着它的小帆,驱使着它歪歪斜斜地朝池子中心驶去。我就这样看着它,足足有一分多钟,接着,它突然在我视线中消失了。喷水像雨点般下落,将它吞没,给它遮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池水开始在它周围沸腾起来,数秒钟后,它像一个幽灵,沉下池底,消失在嘈杂的黑色旋涡和灰蒙蒙的水雾中。
这时,我多么想听到别人骂一声,骂我一声: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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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还是走了,因为一辆警车发现了我,放慢了车速。我从旧城绕了一圈,然后往公共汽车站公园走去。我想躺到公园的长椅上去睡一觉。
在公园里,又碰到你和那个美国汉子。我认出了你们,可没有在乎,因为天已经黑了,而且你们俩看样子很愉快。我坐到你们身边,跟你们讲起故事来。我记不得讲了些什么,也许说了些无聊的话,讲了些鬼怪故事,或一些根本就不连贯的话。我好像跟你们谈起了我的曾祖父,他曾经做过锡兰总督。我记不得了。美国人点了一支美国香烟,等着我走开。可我不想走。我又向你要一千法郎。米雪尔说以前给我够多了,这次不行;可我回答说她还没有还我借给她的雨衣,那件雨衣肯定值五千多法郎。
米雪尔,你一听就火了,让我滚蛋。我笑着说,给我一千法郎吧。美国人扔掉香烟,开口说道:
“now,c'mon,gitoff.”
我回敬了一句美国人的脏话。米雪尔害怕了,给了我一千法郎。美国人站了起来,又说了一遍:“hey,gitoff.”我同样又回敬了一句。米雪尔威胁说要去喊警察。可美国人说用不着,他自己一人就足够解决问题了。我眼前一阵模糊。他把我从椅子上揪了起来,往后推去。我又向他走去,嘴里一个劲地讲个不停;我语无伦次,再也记不清说了些什么。我觉得像是跟他谈起了雨衣的事,说雨衣值一万法郎,有单面仿皮漆布夹里,还把以前有过的事一古脑儿全端了出来,这一次还谈到了在山里的事情。米雪尔起身要走,说要去找警察。警察局就在公园的另一侧。
美国人丝毫没有听明白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我讲得很快,而且憋着嗓音。
他又上前把我往后推,可我紧紧抓住他衣服的翻领不松手。他冲我就是一拳,打到了我下巴的左侧,紧接着朝我眼睛下方又是一拳。我飞起一脚,试图踢他的小肚子,可没踢着。这一来,他拳打脚踢,朝我脸上,肚子上猛击。一直打得我瘫倒在小径的砾石上。可他还不罢休,用两只肥胖的膝盖顶着我的胸膛,使尽全身力气,猛打我的脸。他几乎把我打得昏死过去,还打断了我的一颗门牙;拳头打到门牙时,可能碰痛了,因为他很快停住手,呼哧呼哧站起身,招呼米雪尔,走出了公园。
过了好一会,我才翻过身来,爬到了长椅旁。我坐到椅子上,用手帕揩了揩脸;除了我那颗牙齿打断了之外,身上没有感觉到别的疼痛,只是我流了许多血。他可能朝我鼻子打了一拳。不管怎么说,我的两只眼睛肿得像两只桔子。我一边擦着血迹,一边低声骂着;我还有点醉,嘴里只知道一个劲地咕哝:
“这个混蛋,害得我要去找牙科大夫,这个混蛋,害得我要去找牙科大夫,花二千法郎。”
没过五分钟,我看见美国人和米雪尔领着一个警察走进花园。我急忙穿过荆棘丛,跳过篱笆。我又回到了旧城,在一个水龙头下洗了洗脸和手。接着,我点了一支烟,歇一歇。牙齿一阵阵剧痛;它被打断了一半,我感到牙神经像株野草,在牙釉质外面生长。我寻思该回去了,回到山顶那座被废弃的别墅去。
我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往回走。经过港口教堂时,发现时间为五点差二十五分。汽车驰过,亮着车灯,到处都是动物,发出奇怪的叫声,一呼一应。我一直在想:“我今天吐了两次,明天得去找牙科大夫,找牙科大夫,牙科大夫。”我一直在想着皮椅,想着在淡淡的汞合金气味中,在雾气清新、卫生整洁的手术室里旋转的金属操纵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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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作业簿里撕去了三页纸。第四页上画着一幅图画,像是从飞机上拍摄的城市鸟瞰图。街道用圆珠笔标出。一个红色的圆圈,像是座街心公园,是用拇指沾上抠破的粉刺血印在纸上的。纸下方的左侧,有一个烟头捻上的印子。看样子,画得很精心,而且自鸣得意,那画中的一根蓝睫毛就是个证明,由于脑袋跟画纸挨得太近,那根睫毛是从眼睑直接掉落到画上的。大致可以推算,从上页和紧挨缺页的这一页之间,大约过了三四天时间。这一页是这本著名的黄色作业簿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几行,也是用圆珠笔写的。纸的下方被撕去了,有许多涂改的地方,有的还可以看清,可有的地方,写的字全被涂上了。还有的干脆空缺,可能是圆珠笔在纸上打滑没有写上的缘故。
星期天早晨,我亲爱的米雪尔,
米雪尔和美国人可能到警察局报了案,告发了我藏身的地方。这天清晨,我很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我感到害怕,起床朝窗外张望。我看见两三个家伙悄悄地从山下往上爬。他们走得很快,不时地往别墅瞧。我马上想到是警察;不管怎说,我时间还充足,我带上了两三件东西,跳窗逃跑了。他们没有看见我,因为窗前种着玫瑰和青豆种着玫瑰。我往房子上方的山顶爬了一段,然后左拐,沿着一条干涸的山间小溪往下走。我从离他们不很远的地方b经过/b一时看见了他们的身影,他们正穿过矮林荆棘往上爬。我小心翼翼,以免砾石滚动,发出声响一堆堆
我上了公路,开始时在公路的边坡上走,后来走到路上。太阳出来的时间还不长,左侧,透过松林,可以看见一点大海。松脂味和野草味浓浓的,呛得透不过气来。我于是放慢脚步,像是在漫步。走出五百米后,见一条小路,通向海滩,我便沿小路走去。我想,还是不走大路为好,不然,要是警察乘车经过,准会认出我来。我把表落在别墅了,可太阳标着八时正,不多不少。我又饥又渴。
下方,在海滨浴场的一侧,有一家咖啡店,刚刚才开门。我喝了一杯巧克力饮料,吃了一块苹果煎饼。我那颗断牙还在疼。口袋里差不多还有一千二百法郎。我心里开始嘀咕起来,是不是该往外逃。逃到瑞典、德国或波兰去。意大利边境线不太远。可问没有证件,也没有钱。我也在寻思,也许可以去看我母亲。我不用再在空烟盒的背面写什么了:我该去做的是,如有可能,看一看。在城里,人居住的有两种不同的房子:一种是住房,另一种是疯人院。疯人院里的房子也分两类:一类是关疯人的,一类是夜晚收容所。夜晚收容所里,只分给富人住的房子和给穷人住的房子。给富人住的是单间,收留穷人的,是集体宿舍。集体宿舍里,尽是便宜的和不值钱的玩意儿。在不值钱的玩意儿中,有救世军。对救世军,大家并不总是很买账。
说到底,之所以独自一人住在山顶一座被遗弃的别墅里是件好事,原因就在于此。
显然,那里面缺乏所谓的舒适条件。得睡在地上,除非给我留下一张床,可那山上没有留下床。一般情况下,自来水几乎总是被掐断(除了花园里那个龙头,你记得吗,米雪尔?)。遇到盗贼或野兽,得不到保护:必须自己保护自己;孤单一人,抵挡臭虫,蚊子,蜘蛛,甚至蝎子和毒蛇。而且,房主时刻都可能回来。这些人看见自己的房子被占,可能大动肝火。没有什么可为自己争辩的,何况天气又热,一个堂堂的小伙子,长得结结实实,与旁人没有两样,也就是说有力气干活,更何况城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面该有的都有。他们很可能会去喊警察。于是很快被抓起来,当作流浪汉,记上一笔“无固处及”,是小偷,逃兵,犯有侵占住宅罪,背信罪,敲诈罪或行乞罪。
我眼睛不瞎,也不缺胳膊断腿。我可以到寒冷的国度去,我去扒运货的火车,到鹿特丹的街头行乞。我要到渔网边的石桩上坐着,到海滨浴场去游泳。那只狗今天很可能到这儿来,今天是星期天,八月二十九号,马上就是上午九点。天气闷热,周围的群山好像在燃烧。我一人关在这里。
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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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业簿的背面,亚当签上了自己的全名:“亚当·波洛,受难之人。”尽管不可能作出明确的断言,但是上面复制的全文的结尾很可能是在找到这本作业簿的地方写成的,人们后来是在托尔贝多快餐酒吧的男厕所偶然找到这本作业簿的。
英文,我盼着到设得兰群岛去。
英文,现在得啦,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