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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笔录 勒克莱齐奥 第2页,共2页

“您,您相信那些鬼玩意儿?”西默纳·弗莱尔问道。

“不晓得,”波西奥回答道。

“去瞧瞧。”霍兹尼亚克斯说道,“我……”

“我呀,我见过一个,可情况不一样。那个人,是被汽车轧死的。我一点也不夸张,两只轮胎从他身上碾了过去;一只轮胎碾到了脖颈,另一只轧到了大腿。真奇怪,那人身上竟留下了轮胎印,那些个汽车。我向您担保,给那人哪怕打各种各样的针,也无济于事。再也救不活他。到处是血,连沟里也是。还有那两只眼睛,从脑袋里凸了出来。就像一只被碾死的猫,绝对像。”一个拄着拐杖、名叫安托南的男人说道。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了他。”维兰说道,“他们沿着海边四处寻找。后来到这里又找了三个小时。整整找了三个小时。我自始至终一直看着他们在找,因为我正好在海边散步。我是碰巧看见他们的。”

“这样说来,他们知道他失踪了?”吉罗问道。

“肯定知道。”维兰答道。

“他也许是自杀。他在家里留了一封信,他们看到了信。”霍兹尼亚克斯说。

有几个人沿着栏杆走开了。他们咣当咣当打开车门,上了车,这时,只听得一伙伙围观的人们相互呼唤着:

“喂!雅诺!来呀?”

“好,等等我!”

“快点!”

“保尔!保尔!”

“喂!雅诺!怎么搞的!”

“好了,这儿再没事了,来呀!”

天下着雨,赶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有几个新来的放慢了车速或放慢了脚步,接着很快又继续上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因为他们未能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停下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他们掉头离开了那摊咸海水的最后几丝痕迹,朝大海方向眺望。天际朦胧,薄雾冥冥。寥寥可数的几只海鸥在飞翔,大地显得浑圆浑圆的。

“他当时是在船上吗?”霍兹尼亚克斯问道。

“要不就是钓鱼时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奥利樊说。

“不,不,很可能有条船翻了,船当时离海岸很远,”维兰说。

“也许他一时感到不舒服?这是经常的事。”一个名叫西默纳·弗莱尔、戴着眼镜的女人说道。

“是的,可两天前,大海波浪滔天,”波西奥说。

“两天……整整两天,他可能被冲得远远的。这一带海流可凶呢。”奥利樊说。

“不错,人们四处寻找,这就是证据,”霍兹尼亚克斯说。

“我呀,去年夏天见过一个被淹死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连人带脚踏浮艇一起往水下钻。很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多有能耐。他一下沉到了水底。把他捞上来后,什么都试过,人工呼吸啦,按摩啦,强心针啦,等等。可他还是没有活过来。”雅基诺讲述道。

“对,我记得在报上读过这则消息,”维兰说道。

“可那人年纪不小呀?”霍兹尼亚克斯说。

“这一带淹死的人挺多的,”西默纳·弗莱尔说道。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滴,头发全沾到了一起;他们不知是否知道或发现自己愈来愈像是溺水者。最后只留下了五个人。他们是:

霍兹尼亚克斯………………………渔民

波西奥………………………渔民

约瑟夫·雅基诺………………………退休者

西默纳·弗莱尔………………………家庭主妇

维兰………………………无业

他们还是迟迟不走。在这个出事地点,仍然微微闪现着对眼前这位死者的最后一丝记忆,正是这丝记忆挽留住他们,一起光着脑袋站在雨下。正是他们那富有人情味的记忆将他们团聚在一起,虽然并无爱心可言,但却比死亡、比痛苦更使他们为那位孤独者穿越深渊的漫长旅途而担忧。这将持续到一个星期后,持续到一个月后,直到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位最后一次提起这条社会新闻。

假设是霍兹尼亚克斯吧。在动身回家之前,他在咖啡店最后又讲了一次:

“那一天,我从海边钓鱼回家,那天是个雨天。我看见有个人淹死了。他浑身是水,胀得鼓鼓的,身上发青,谁也没有办法救活他。第二天的报纸也登了消息。

厌倦生活

一名牌香皂的推销员,现年五十四岁的让-弗朗索瓦·古尔先生于昨日下午被消防救护大队发现,已溺水身亡。事故致死的观点应被推翻,最后结论为自杀。不幸者是从一租用船跳海自尽的。当尸体打捞上来时,人已溺死三日。古尔先生在贸易界声誉颇佳,他有可能是精神忧郁症一时发作而自杀。我们谨向死者家属及其亲朋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对,我坚决认为他是自杀的。我跟别人说过。那个人,一副自杀的模样,我当时马上就觉得他不是在正常情况下淹死的。”

寡妇古尔和十五岁半的女儿安德蕾将身着黑色孝服走在陈尸房的长廊里。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口袋中的大串钥匙叮当直响的矮个子驼背男人将带着她们俩来到宽敞的冷冻室。他将打开大门,朝母女俩扭过光秃秃的或苍白无血的脑袋,声音温和地对她们说:

“跟着我。”

她们俩将跟着他,看着他在标着号码的大抽屉中寻找,最后掀开2103v抽屉上盖着的一块十分清洁的白色布单子,低声说道:

“就是这一位。”

当她们确认了那具新鲜的粉红色的尸体,确认了那具小小的尸体就是丈夫、就是父亲让-弗朗索瓦后,她们母女俩默默地走开了。无论在餐桌上、晚会上或沙龙里,再也没有人跟死者的亲朋好友谈起这件事。甚至去购买东西时,跟售货员也从不谈起,只是时不时有人冒昧地向她们中的一位说一声:

“沉痛的哀悼……”

可却连她的手也不握一下。

在她们母女俩与他之间,一切都将了结,他并不善良;他经常撒谎,欺骗妻子,常常透过浴室门的钥匙孔窥视女儿裸露着身子走进澡盆中的模样。他为人善良。他是个好父亲。他从不去咖啡店,谁也不认为他会经常去逛妓院。他礼拜天有时去望弥撒,尤其他一辈子总是规矩、合法地谋生。

他甚至答应过要购置电视。他从未曾存在过。

她丈夫是在战争期间向日本军的一个碉堡发起冲锋时英勇献身的。安德蕾的父亲在一次汽车事故或飞机失事中身亡,她当时只有三岁。他英俊,富有,多情。命运这么早就夺走了他,多么可惜啊!

这差不多就是淹死人的那天在几个男人中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亚当自然除外。那天,那人淹死后被打捞上来,放在公路旁,天下着雨,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结果呢,如今似乎存在着某个上帝,轮流占据他们每个人的心,在他选择的时刻召唤他们去他身旁,让他们以未曾有过的身份去生活,以死人的身份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