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斯戴尔诺达里,您不知道?”
“不过,他跟我说过,还是不知为好。”随即一阵笑声。
不,这无关紧要,他们早已停止了充满生机活力的生活;他们不再是明确的人,不再是胜利者,只是一些瘦骨嶙峋的幻象,是预言家,预言不久的一天就要出现巨大的虚幻之境。他们预卜了形形色色的致死的情况,诸如用冲锋枪从汽车上往下扫射,用断头台的铡刀、用枕头将人闷死,掐脖子,下毒药,用斧头砍,用栓塞,或更简单,在马路上被四只硫化橡胶轮胎碾死。
亚当每走一步都在等待着它,等待着这一猝不及防的末日。这一末日并不难想象。他可以被雷电击死,浑身被烧得焦黑,人们在风暴的呼啸声中,用担架把他抬下山顶。他可以被一只疯狗咬死,被水毒死。或者,像这样受了雨淋,轻而易举染上肺炎。他还可以让自己的手在栏杆上拖,被金属刺刺伤,得破伤风。
或一颗陨石落到头上,或一架飞机。大雨可能造成滑坡,散步场所塌陷,而他被压到数吨泥石下。他落脚之处,每分每秒都可能火山爆发。还有更简单的,他可能在潮湿的碎石路上滑倒,或踩到了香蕉皮,脑袋往后一仰,跌倒在地,摔断了颈椎。一个恐怖分子或一个疯子可能会把他当作活靶子,一枪击中他的肝区。一头豹可能从动物园跑出来,把他逼到街角,撕个四碎。他可以杀死一个人,因此被处以极刑,上断头台。他也可能在吃糖衣丸时把自己鲠死。或者发生战争,一下子爆发,巨大的灾难突然临头,像一颗炸弹,在闪闪的光亮中掀起一朵蘑菇云,把他毁灭,化为乌有,把亚当,把孱弱的亚当化作一股微不足道的气流,颤颤而去。他的心脏将停止跳动,死寂将笼罩着他的躯体;在一阵连锁反应中四肢将渐渐发冷,直至浑身麻木;昔日,那温乎乎的发皱的皮肉将渐渐变红,他可以从中隐隐约约地发现某个尸体一样的东西。
他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新的危险。一只飞虫可能飞进他张着的嘴中,堵住他的气管;一辆卡车经过时可能会突然轮胎脱落,砸了他的脑袋;太阳可能会熄灭;或者他突然会闪出一个自杀的怪念头。
他忽然感到厌倦,也许为活着而厌倦,为不得不时刻提防这形形色色的危险而厌倦。重要的与其说是他的结局,倒不如说是他下决心去死的时刻。他为这一迟早有一天总要发生的奇特变化而恐惧,这一变化将迫使他再也不去想任何东西。
亚当坐在椅子的靠背上,他走过码头已经有一会儿了。眼下这个地方,海滨人行道濒临到处是悬岩峭壁的小海湾。一个男子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经过,他身着一件油布雨衣,脚蹬一双水手靴,右手拿着一根折叠渔竿,分为三截,套着三个松紧套。自行车的工具袋满满的,装有破布、鱼或一件毛绒衣。他朝亚当扭过头,看了看他,一边踏着自行车,只听得路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接着,他用手指着来的那个方向,用患了感冒的声音喊叫道:
“喂!那边有个人淹死了!”
亚当双目跟随着他。那人已经骑得很远,可觉得亚当没有听明白,又扭过身子,喊叫了一遍:
“有个人淹死了!”
亚当思忖自己不无道理。众所周知,对那些浑身透湿,漫无目的地在海滨漫游,有时坐在座椅靠背上的人来说,淹死的人构成了一种难得的消遣。他起身时,觉得几乎到处都一个样,每天都有一个人淹死。这为的是向别人指明该如何去做,为的是催促别人去死。
亚当加快了脚步。马路沿着一个海角似的地方拐了个弯,视线中再也看不见什么。淹死人的事可能就发生在另一侧,也许发生在岩石滩那边,或发生在大修道院对面那个德军小堡垒一带;他打赌,尽管天下着雨,仍会有许多人往大海张望,人保证很多,一个个幸灾乐祸,虽然鼻子和心脏会轻轻一揪,生出些许羞耻感,但瞬息即逝,重又厚起脸皮,带着酒足饭饱后浓浓的打嗝味,拥向那个人,那个东西。果然不出所料,亚当一转过弯道,便发现较远处的公路上聚集着很多人。那是一群男人,大都是身着油布雨衣的垂钓者。还有一辆消防车,后门敞着。亚当往前走去,看见还停着一辆车;可那辆是外国产的,像是荷兰或德国车。车上的那对来旅游的夫妇下了车,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
随着亚当渐渐靠近出事地点,他仿佛感到愈来愈热闹。他倚在栏杆上,发现海滩上有一艘黄色橡皮艇,两个潜水员正在脱潜水衣。
打捞溺水者肯定没费多长时间,因为在通往公路的小台阶上,还能看到一个个海水洼,雨水还没有清洗掉。在其中的一个小洼里,落着几节细细的海带。当亚当走到后,大家一声不吭地让他往最前面一排靠,也许是因为他在雨中呆的时间很长,看上去也像个淹死鬼的缘故。
亚当看见这群看热闹的人中间,有个细小、可笑的东西平放在砾石地面上,像一堆破布,一点也不像是陆地上的东西,也丝毫不像是水上的东西。这个两栖的怪物,是个男子,看不出多大年纪,普普通通的。他唯一的独到之处就是让人看了发笑,让人忍不住想从喉咙眼里迸发出一阵大笑,只见他浑身是水,衣服上、肚子里尽是水,处在这湿漉漉的环境中,可真是一个雨中淹死鬼。大海已经使他面目全非。再过几个钟头,大家准会感到他活像条鱼。只见他两只大手颜色发蓝,两只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上挂着几绺海藻。衣服中间,耷拉着脑袋和脖子,一动不动,衣服上尽是海水,透湿透湿的,都可拧出水来。尽管已经死了,可奇怪的是,他的脸还是活的;脸部的各处都在动,可动归动,与生命自然无关;他嘴里、眼里和鼻孔里鼓鼓囊囊的尽是水,天上的雨点一落到上面,那里面的水便一晃荡。这个正直勤劳的四十岁男子,仅仅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个水人。在海中,一切全都溶化了。骨头成了冰,头发成了海藻,牙齿成了砾石,嘴巴成了海葵,双眼瞪得大大的,深藏在一层玻璃状的薄膜后,直勾勾地盯着上苍,盯着雨点落下的那个地方。一股夹杂着蒸汽的无形的气流可能在那状若鱼鳃的肋骨间鼓起了泡泡。那只光脚丫像团假发似的卷在裤筒里,沾着大海底层的污泥,皮肤油腻腻的,灰不溜秋,那分开的脚趾,像是在做着初生鳍的伸展运动。这是一条巨大的大头鱼,不幸被人从山顶击中;那边,泥煤洼中的积水在风中孤独地瑟瑟颤抖。
当一个消防救护队员扭过溺水者的脑袋,只见嘴一张,水哗的一声直往外流。一个看热闹的失声喊道:
“啊……”
围观者顿时安静了下来。此刻,他们像块石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们的脑袋直流。只有消防救护队员们还在忙碌,用手拍打着死者的脸,相互在嘀咕着什么,一边在摆弄着烧酒瓶。
然而,那个被淹死的人仍然孤零零地蜷缩在地上,双眼模糊不清,准备着来一次纯属想象的放松,或许来一次飞跃,将他引向复活的基点。可是,无情的雨水仍然拍打着他那发青的皮肉,愈来愈猛,仿佛在击打着一摊积水。
接着,一切都很快地进行着。有人抬来了一副白色的担架,救护队员让围观的人群退去,一时间,只见一个异样的黑灰色的躯体被飞速地抬向救护车。车门咣当一声。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们踏了一步;车子拖着那个直往下滴水的沉重负担向城市方向开去;马路中间的那个地方,虽然天下着雨,但由于人们几个小时来一直避免在上面行车,所以仍然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海腥味。轮胎形的水坑里,积水被砾石路面渐渐吸干,人们的心底潜入了一种莫名的东西,无不感到心在发痛;眼下,死者的躯体正安然地慢慢摆脱其可笑的记忆。它沉入了人们的大脑深处,人们甚至都不再作出努力去挽留它,去想象它一路颠簸被送到陈尸房,被葬入万人坑的情景。他是一个滑稽的大天使,浑身洁白,或者身披盔甲。他终于成了胜利者,无与伦比,永垂不朽。他那只戴着蓝色手套的不可抗拒的巨手正指点着他出生的大海。海岸和那夹杂着垃圾的流苏般的海浪诱惑着我们向它们走去。状若空美发油瓶的美人鱼,被斩去脑袋的沙丁鱼,手提式油箱,宛如百合花的韭葱,全都在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圣歌,发出呼唤;我们应该走下那还布满水洼的台阶,连衣服也不脱去,便让自己的躯体投入海浪的怀抱之中。我们将越过漂浮着桔皮、瓶塞和油污的水面,径直沉入海底。在渗透力的有力作用下,我们将陷入不深的淤泥之中,嘴中灌入乱七八糟的东西,渐渐地浑身发软,一动不动。
直到一伙穿得像怪物似的汉子前来寻找我们,用挠钩钩住我们的颈背,把我们拖回到苍天下,用救护车把我们送往陈尸房,送往天堂。
英文,可是,亲爱的亲爱的,保持联系。保持联系。与我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