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忽然走出商店。他往唇间夹了支香烟,眼睛一斜,看见香烟沾上了水滴。等烟纸湿透后,他点燃了烟,听着烟火与潮湿搏斗发出的哧哧声。
他走过几条街道,往海滨人行道走去。
今天下着雨,在这之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雨了。雨水中夹杂着人行道的灰尘,只要闻闻这雨水散发的气味,就可知道了。
亚当沿着海边走去,淡淡的雨水沿着他的太阳穴直流,穿过他的长发,流进他的衬衣领。数月的日浴和海浴,结起了一层盐痂,水在上面打开了一条通道,形成了条条水沟。这是一个怪里怪气的散步场所:一条相当宽阔的沥青马路,从花园下方经过;马路的前一段沿着港口的码头,后一段则沿着一个个小海湾修建,这一个个小海湾成了游人的浴场。只有靠海的一侧有人行道。这样,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漫步时可见一群虐待狂,双臂支在栏杆上,弯着腰,若有所思地欣赏着赤裸裸地躺在下方的浴场上,昏昏入睡的另一群受虐狂。
人们自由选择各自的目标。有时在上方,虐待狂瞪着两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人的肚子,一般来说,那肚子上总有个肚脐眼。
有时在下方,有人跌跌撞撞地在滚烫的卵石上往前走几步,接着剥去衣服,在滚滚热浪和一束束贪婪的目光进攻之下,仰卧在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证据是像今天这种日子,再也没有人倚靠在栏杆上,因为天下没有人会疯狂到如此程度,赤裸着身子,冒雨躺在海滩上。除非情况恰恰相反。
不管怎么说,不见一个人影。亚当手揣在衣兜里,缓步而行。雨水打灭了他的香烟,他把烟往栏杆上扔去,看着它落在下方的码头上。举目望去,只见远处有两座吊车和一艘轮船。
那黑魆魆的铁器堆中绝对没有一点儿动静。吊车张着巨臂,凝固在一种恐怖的抽搐状态。夹在吊车之间的轮船几乎不见冒烟。船上到处悬挂着暗红色的旗帜,雨水打湿了舷窗。船尾,可见几个写得歪歪斜斜的大字,那是半边船名:
b戴尔米/b
b赛/b
那看不见的另半边,很可能是“舰长”、“艇长”、“船长”或“船主之城”什么的。也有可能是“帕希”、“埃皮”或别的什么字样。而下方的那个词,可轻而易举下一千万的赌注,保准是“马赛”两字,如果手中真有一千万,或值得一赌的话。
然而,这并非是全部情况。雨始终在下,四面八方到处传来沙沙的枯叶声,这声音千篇一律,在脏乎乎的背景中唱独脚戏。亚当感到身上滋生着一种不祥的懒散劲儿,他身子微往前倾,凭倚在铁栏杆上。手指紧紧地抓着栏杆,任手臂上的雨水像血一般一滴一滴地落到湿漉漉的铁条上。他无疑想到了自己就要死去,流尽鲜血的躯体在雨夜中横陈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他无疑还想到了自己那具坚贞不屈的尸首,像晨曦一样微微发白,尚流动着涓涓血流,搏动着一线生命,然而,最终的命运之根已经深深地扎入了地球的最深处。他静听着大海发出瀑布般的滚滚涛声,放眼远望,直至码头顶端的一切全都温顺宁静,然后却因威胁和仇恨而瑟瑟颤栗。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烈,越跳越快,身子直往下滑,胸部整个儿倚靠在金属栏杆上。寥无人迹的码头堆放着无人看管的货物,有的盖着篷布,有的干脆无遮无掩。
只留下两座吊机和一艘轮船迎着雨水,面对大海。这是一堆被磨得尖尖的废物,是一堆四碎的剃须刀片,刺碎了直泻而下的雨点,发出沙沙的声响。就一场小小的暴风雨,人们便丢弃下这一切,逃之夭夭;有个东西,像是暗杀现场留下的某个苍白的阴影,覆盖着乱七八糟的器械。再也不见劳动的场面,到处是死沉沉的。
谁知道呢,也许此处,彼处,在那废墟下,还隐藏着一丝生命。不过,那生命绝不是在炮弹坑里。也不在那边,告诉你。一丛野草陶醉在雨水之中,煤屑压弯了它的身躯,然而,它却还在沥青路面的夹缝中继续挣扎。或许有一对蚂蚁,或许有只猫,或许有个水手,正在空荡荡的棚户区里吸着烟斗。
然而,所有这些生命都微不足道,它们只不过是幽灵及其同伙。
您明白了吧,在某个雨天,亚当所遇到的东西,很可能在任何一天都会遇到。比如在一个狂风大作的日子。或者在春分或秋分的一天,或者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美好日子里,遍地铺洒着硕大的光片,海滨人行道上可能人山人海,有妇女,有儿童。汽车可能会在他身后不停地鸣喇叭。他有可能碰到一伙伙少男少女,小伙子和姑娘们身着棉毛衫、t恤衫、蓝色牛仔裤,在去海滩的路上与他迎面相遇,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们也许会把半导体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响响的,比如听到这样的歌声:
butdarlingdarling
keepintouch
keep-in-touch
keep-in-touch-with-me.
那边,下方的码头上,也许会转动起吊机,轮船冒出青烟,人们发出喊叫,油桶开始滚动,粗大的软木开始装舱;地上也许会散发出煤味和油味,空中响起铁锤敲打锈迹斑斑的船身的当当声。是这样,可以让在晴天所出现的一切全都复现。但是,亚当很有可能仍然胡思乱想,他会昏昏沉沉地坐在海滨人行道上的一张长椅里,像今天一样,看到空间挤满幽灵。他会感到死神在侵入他的一举一动,死神会一改灰色的面孔,无所事事的常态,变成红的,白的,同时也变得勤劳起来。
不过,总可能会有一个超越其他各种声响的、独一无二的声音,它与雨声相似,与飞泻的瀑布声或机车的鸣笛声也很近似,从世间的万事万物中迸发出来。这是一种命运之声:亚当超越了感官的界限,从此,对他来说,任何一切便不再运动。他消除了时间与运动计量单位之间的差异,消除了蝴蝶与崖石之间的差别。时间成了万有之物,因自身的错综复杂而渐渐导致自己的毁灭。如今,在他对世界的认识中,一切皆亡,一切皆生。
这样一来,一切便不再那么举足轻重了,他于是挺起身来,继续沿着栏杆走去,一边吹着口哨,从牙缝间挤出一支圆舞曲来。一切都无关紧要,无论他从一个大水坑旁走过,坑里的水黄黄的,在雨下冒着水泡,还是他用鞋跟踩扁一个空火柴盒,盒子的反面写着:(125a)——或是他一边行走,一边想竭力看清一家花园深处那座小小的仿大理石神殿,那是一个古老的资产者家族在最兴旺发达的年代修建的。或是他碰巧遇上一帮修道院修士,他们一个个抖抖索索,裹着黑长袍,正在低声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