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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笔录 勒克莱齐奥 第2页,共2页

“该死的老鼠!”亚当骂道。

“该死的老鼠!”

骂罢,他使尽全身气力,扔出了第一只球。球往左偏了几厘米,落在踢脚板上,发出叮咣的响声。半秒钟后,白鼠叫了一声,往边上一跳。亚当顿时狂喜。

“你瞧!我就要砸死你!你太老了,可恶的白鼠,你脑子都没有反应了!我就要砸死你!”

接着,他连连击球,一只紧接着一只,连扔了五六只;有的砸到了墙上,有的落到地板上,蹦得高高的,又滚到了他的脚旁。有一只球砸碎了,一块碎片弹到了老鼠头部的左耳根处,顿时淌出鲜血。老鼠立即沿着墙根逃窜,大张着嘴巴,发出嘘嘘的声音。它朝大衣橱飞速奔去,想藏起来,可匆忙中,嘴巴碰到了衣橱的一角,最后,在一阵吱吱声中消失在藏身处。

亚当再也无力靠自己的那两条大腿站在那儿,他趴到了地上,气呼呼地骂道:

“滚出来,该死的畜生!该死的老鼠!老鼠!该死的老鼠!滚出来!”

他又朝衣橱底下扔了几只球,可白鼠没有一点动静。于是,他双膝跪地,用那根竹棍在昏暗处乱扫。他终于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顶在了墙根处。老鼠最后跑了出来,窜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亚当手执厨房用的小刀向它爬去。他瞪着眼睛,把老鼠逼到了墙根:只见它的枕骨处沾着血,皮毛硬硬的。孱弱的身子在抽动;肋骨一起一伏,如同抽搐一般;由于害怕,蓝眼睛直发白,往外凸了出来。在它那两个黑洞洞的圆圈正中的透明的眼睛深处,显示出了对不可避免的命运的意识,对惶惶不可终日的死亡结局的醒悟,闪烁着一线湿润与忧楚的反光,这份恐惧交织着对昔日暗暗的思恋,它曾有过多少个幸福的春秋,在世人的酒窖里,身置若明若暗的阴凉处,津津有味地品尝过多少公斤麦子,多少块格律耶尔奶酪。

亚当深知自己就是这份恐惧之所在。他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巨大的危险物,可以说是一只巨型的白鼠,嗜血成性,要把自己的同伙吃个一干二净。与此同时,由于他的仇视与恐怖,真正的老鼠变成了一个人。小动物浑身颤抖,神经质地抽搐着,仿佛它就要哭泣,就要下跪,乞求饶命。亚当四肢着地,弓着身子,向前爬去,一边在喊着,叫着,咒骂着;然而,言语不复存在,既说不出,也听不见,通过这一中间运动,言语成了永久性的、否定性的、真实具体的东西,完完全全成了几何图形,以神秘的笔触绘制在难以想象的背景上,宛如一个个星座。一切全都围绕着猎户星座或御夫星座这一中心主题。亚当彻底消失在抽象之中,他活着,但仅仅活着而已:有时竟然也“吱吱”哼叫起来。

他抓起一把台球,朝老鼠砸去。这一次,击中了目标,砸断了老鼠骨头,老鼠顿时皮开肉绽,只听得他嘴中毫不连贯地喊叫着,诸如:“老鼠!”“罪过!罪过!”“混账!白鼠!”“叫呀,叫呀,啊哈哈!”“碾个稀巴烂!……”“我杀!”“老鼠!老鼠!老鼠!老鼠!”

他刀口向前,用小刀砸去,一边冲着白鼠骂着再也难听不过的话,可这话却从未有人冲着这类动物咒骂过:

“该死的,该死的猫!”

然而,一切还是远远没有结束;近视的小东西虽然带着半身伤,却有力一跳,躲开了亚当的攻击,早已无影无踪。

在这一充满几多往事的生命的终点,它是一个苍白的幽灵,形象朦胧,好似一小片白雪,模糊不清;它在栗色的地面逃窜,无法触及,但却始终存在着。它是一片小小的云彩,或一团轻柔的青苔,摆脱了鲜血与恐怖,在肮脏的水面游动。它是洗涤之时留下的泡沫,在飘动,在变蓝,穿过厚厚的空气,不等人们污染它,扼杀它,便炸个粉碎。

亚当看见它就在面前滑动,一会往左,一会往右,他身子疲惫,意志松懈,致使他不得不量力而行。

于是,他停止了说话。他支起两条大腿,站了起来,决定结束战斗。他一手拿着一只台球——此时,其他几只球几乎全都砸碎了。接着,他迈步向老鼠走去。经过踢脚板时,他看见了那个了不起的地方,以后要用木炭标上一个十字,正是在这里,白鼠开始丧失其生命。在这个残杀行动的起点,只有镶木地板上留下几绺淡色的毛,还有几块象牙球碎片,像几片碎骨,另外,还有一摊东西。这是一摊发紫的浓血,颜色已经暗淡,肮脏的木板条正一滴一滴吮吸着。再过一两个小时,当它彻底进入永恒的世界的时刻,一切便将终结。这鲜血将像是任何一种液体留下的污痕,比如,葡萄酒的痕迹。凝固后,这血会发硬,甚至变成粉状,人们可以用指甲尖去刮,或在血滩上放上几只苍蝇,让它们吃不着血,也不至于淹死。

亚当眼前出现了一道湿润的隔帘,他最后走到了老鼠旁边。亚当看见了它,仿佛他试图透过一层水帘,透过一块挂着小水珠的尼龙布,观看藏在后面的一位裸体女郎,只见一片肉色,耳边响着哗哗的流水声,到处弥漫着香皂泡沫的芳香。

白鼠俯卧着,像是在一个水族馆深处沉睡。在这只动物居住的范围之外,一切全都化作乌有,留下一片空白与死寂。此时此刻,老鼠就要走进极乐世界,它在等待着最后的一瞬,最后的半口气就要在它那硬邦邦的胡须上断绝,把它推向一种双重的生命境界,永远永远置身于哲理的明暗点的准确连接处。亚当听着它安详的呼吸,恐惧已经离开了动物的躯体。如今,这具躯体已经活不了多久,几乎处在奄奄一息之中;它带着两只苍白的眼睛,等待着最后几只象牙球朝它的躯壳猛击,把它送进白鼠的天堂。

它就要去天堂,带着神奇的欢乐,部分路程靠游泳,部分路程靠飞翔。它将在地球上留下赤条条的身子,让体内的血一滴滴流尽,让这血成为地板上那一神圣的蒙难地的永久标志。

为了让亚当耐心地朝地面俯下身子,捡起它那具散架的尸首。

为了让亚当把它放在手中摇晃一会儿,然后哭泣着从二楼的窗口扔到山丘的地上,形成一条长长的抛物曲线。一丛荆棘将收留它的尸体,让它在太阳的照射下,在自由的空气中渐渐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