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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笔录 勒克莱齐奥 第1页,共2页

问:

我亲爱的米雪尔:

我多么希望你近日上这儿来,上这屋子里来。自从上次咱们在山下沿着海角一起奔跑之后,你还记得吧,我一直没有见到你的面。我消磨时光,什么事都做,真滑稽;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我才自问这夏季是否总有一天会结束。我在别墅墙根的一丛野草莓里发现了一只死了的白鼠。它死了该已经很长时间了,浑身发黄,除了那斑斑血迹,看去像灰尘。眼睛四周,一道道细细的同心皱纹;眼睛紧闭,呈x形;它是落到荆棘丛中的;野草莓或越桔都熟透了,只见它的脑袋四周有千百个朱红色的小孔。树刺将它戳成了碎片,要不就是太阳把它暴晒成这副惨状。我猜想太阳一晒,尸首也许烂得就更快了。

另外,有个人用小刀在一片芦荟叶上刻了这样的话:

赛茜尔·j×你妈。

赛茜尔·j骂你一声他妈的。

我在纳闷谁会写这种玩意儿。也许是个打这儿经过的小姑娘,或者是星期天下午常见到的那些跟大胡子男人在草丛中厮混的蠢女人中的一位。她可能气不过,因为她的那个大胡子男人跟另一个姑娘走了。于是,她拿起小刀,不像平时那样刻上一个个分隔的心脏图案,在里边写上:

赛茜尔埃里克

而是写道:

赛茜尔·j骂你一声他妈的。

而我,我又回敬了她一句。

有时让我高兴的,是坐在屋里,双脚迎着太阳,我还记得类似的事情。虽然过去已经很久了,可我还记忆犹新。离我家不远,有一所很大的女子学校。学生们每天有四次从我家门前经过: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和五点半,我总是呆在她们经过的地方。她们一般都是成群结伙,一来就是十个十二个;她们一个个都很蠢,大都长得丑丑的。可我发现有四五个倒有几分姿色,每天看着她们从这儿经过四次,让我好不开心。我感到像是有了约会,笃笃定定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爱做的事情,去垂钓,甚至可以出门个把星期,甚或生病,可我知道她们总是按时从这儿经过;这挺好,因为使我感到有了一份时间安排表。就像从外面回家后,总能看见四堵墙、桌子、椅子和烟灰缸,跟走时留下的一模一样。

在这儿回想起这些往事,真使我高兴,这是在一座不属于我的房子里;屋子里有长椅,长椅是从海滩偷来的,还有从海港小教堂偷来的大蜡烛。从城里垃圾筒捡来的报纸。有肉块,土豆头,樱桃酒,菠萝罐头,绳头,烧焦的木柴,粉笔,所有这些残缺不齐的玩意儿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活着,证明我在行窃。我为找到这座房子而高兴,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了,尽管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我每日那二十四个小时。画二十四个小时的树,不说一句话,我置身于由我自己选择的连环画中。

答:

我无法回答你。你问我是谁在那片芦荟叶上写了那句话,我无法回答,可我想起了许多故事;仿佛我有点胆怯,不敢跟自己讲这些故事,为此只得用笔去写,让所有这些神奇的东西走出它们通常处于的混沌状态。不管怎么说,这并不是丑事,因为人们到处可见的那些有头有尾的小小的艳遇,那些在上面只写着三个字的纸团,那些用小刀刻上字的树叶,还有穿过街道时听到的那些骂人话,等等,全都让我感到开心,我觉得我喜欢这些东西。

昨天,我去了电影院,看的是一部稀奇古怪的影片。可看后,我很想讲一讲,我觉得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白白浪费了时间,你是在糟蹋你自己,你将永远一事无成。你害怕所有带有感情色彩的东西,可我想跟你讲个故事,什么故事都无妨,随便讲一个故事。

答:

行。咱们讲故事吧。故事虽然与这可恶的现实关系不大,但却是种快乐。咱们讲些尽可能微妙些的故事吧,譬如讲个花园的故事,花园里既有太阳又有雪。几乎到处都是樱桃树。只是在花园深处,有一堵高墙,雪白的颜色。白雪挂在樱桃树枝上,落在墙头。可是,太阳照得白雪渐渐地融化,落到草丛中,发出嘀嗒嘀嗒的落水声。

这时,其中的一棵树抱怨起来:“安静!安静!我睡不着了!”树在呻吟。响起沙沙的树叶抖动声。

可是,雪水继续落到地上,声音愈来愈响。太阳开了口:

“睡觉!谁在说睡觉!只要我在这儿,只要我在守着,谁都不得睡觉!”

梨树上,长着硕大的梨子,全都熟了,嘴巴处都有一个疤痕。也许是鸟弄的伤疤,可不管怎么说,看去很像两片嘴唇。梨子全都在哈哈大笑。

于是,最老的一棵樱桃树开始哼了起来:

“安静!我得睡觉!我得睡觉!不然,我就永远开不了花!”

水滴没有理会。当它们的小尾巴还被树枝拉扯着,即将往下落时,它们一齐尖声叫喊着:“安静!安静!猫的尾巴在摇!”它们自然是在讽刺。

花园到处都是这样。雪水轻柔安静地落到青草上,真有趣,因为听去像是一片雨声,而太阳高照,似火一般。同时,一切都在抱怨。草在抱怨,因为它浑身发绿,想要变换颜色。枯草在抱怨,因为它们已经枯死了。草根在抱怨,因为它们想见天空。土块在抱怨,因为土里含磷过高。草茎也在抱怨,因为它们发闷。抱怨的还有草莓叶,因为叶子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绒毛,而对叶子来说,上面长着这么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有点滑稽可笑。接着,花园渐渐地在变样,樱桃树上几乎再也没有积雪,墙头再也不见雪的痕迹。融化雪的太阳几乎也不见了。各种声音开始出现了。比如樱桃树,为了报仇雪恨,摇晃起树枝,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梨子熟透了,突然落到地上,有的砸碎了,溅得青草一身淡棕色。有的则幸免于难,滚到地面上,那身上的伤痕流出了甜汁。不过那堵墙还是始终耸立着,沉着,宁静。白白的。一动不动。于是造成了这样的效果:见墙这般美丽,这般高雅,花园里的一切全都为自己的吵闹感到羞愧。

这样一来,花园又渐渐地恢复了温馨与冷寂。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声响,而且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极为细微的。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将呈现出白色、绿色和玫瑰色,宛如一块漂亮的冰糖糕点,悄然无声,随着夜幕降临,所有的叶子全都及时进入梦乡,是的,真的全都及时进入了梦乡,嗯。

答:

我亲爱的米雪尔:

今天,我又想到夏季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我在自己问自己,等夏季结束,我将做些什么,那时,天气不再这么炎热,没有了太阳,雨水将侵袭着世间万物,对,那雨水将嘀嗒嘀嗒,永远滴个不停。

会有秋天和冬天。据说,夏季一结束,天就冷了。我想到时我都不知该去何处栖身。我想,这座房子的主人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乘车回家。他们将打开车门,登上通向山顶的小路,重又占据整座房子。我想他们准会把我撵出门外,说不定会拳打脚踢。要不准会喊宪兵来。他们肯定会强行把我押到某个地方,那准是个我不愿意呆的处所。这些就是我所能想象的一切。后来,这一切重又变得模糊不清,我实在不知道将会有什么落到我的头上。

他们无疑会责备我许多东西,责备我睡在这地上,一睡就是好几天;责备我弄脏了房子,在墙上乱画一些枪乌贼鱼,责备我玩了台球。他们准会指责我砍了花园里的玫瑰花,指责我喝了啤酒,连酒瓶嘴也对着窗框砸碎了:木框沿上几乎再也不见黄色的油漆。我想象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上世人的法庭;我就把这些垃圾留给他们,权作为遗嘱吧;我并不自豪,可我希望他们判我一点什么罪,以便我能以自己整个躯体去赎生活的过错;倘若他们侮辱我,鞭笞我,往我脸上吐唾沫,那我总算也有了个归宿,我最终将信仰上帝。也许有人会说我生活在某某世纪,比如二十六世纪,那您最终将看到,我会一直活到多么遥远的将来。

但是,我更喜欢想一想,如果他们让我自由离开的话,那我有可能会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