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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笔录 勒克莱齐奥 第1页,共2页

米雪尔费了好大劲寻找亚当的住房。公共汽车把她带到海滩过后第一个弯道处的公路上。她环顾四周,别墅、花园、山丘一处紧连一处,被柔和的曲线连接在一起。这儿,草木比别处长得更为茂盛,眼前的这番景象中,看不出任何东西可以给她指点方向。她在路堤上慢慢走着,凉鞋踩在细砾石路面上,可以想象她正专心致志,将鞋子弯曲至精确的角度,约摸倾斜三十度,脚脖子紧绷着细皮带,发出吱呀吱呀声,有一次甚至响起脆裂声,迫使她放慢行走的节奏。

她从英国式样的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草图,那是亚当有一天在咖啡店画在一只杯子的纸垫反面的简图。这片纸垫两面都印有文字,类似:

尝尝斯拉维亚酒,味道就是不一样……祝您健康!

可是,她并没有看这文字,而是细心研究用铅笔涂在广告文字上的平面图。一条曲线代表港口过后的海湾。两条平行长线标志着公路,就是她正站着的这条公路。公路四周,即在“斯拉维亚”的“斯”字下方,草草地画着好几个小圆点或小方块,米雪尔想起了亚当的说明:

“那儿,有几座木板屋,分散坐落在山丘上。我不给你全画上,因为多着呢,我一天全搭上也画不完。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别以为我忽视了周围的环境,我给你注明,那儿:木板屋。”

更远处,又是两条平行线,可挨得较近,在圆圈和三角块之间打转,那是条小道。小道的左右两侧,硬纸片稍有点拉痕,几个字恰好在拉痕上,因纸片发毛,字迹无法辨认。顺着山道前行,左侧有个四方块,这个四方块完美无瑕,画得认真,而且清楚,比别的四方块也要大得多。方块的中心附带画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圣安德烈十字架。亚当就居住在此,居住在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上。凭此小点,把他永远标在某个处所,留下永久的印记,就像有人在厕所门上涂上一幅淫秽画,以便世上的厕所有个重心,至少有那么一次。

行至小道平行线的尽头,米雪尔看了看左方。由于地面高高低低,又是房子,又是小灌木,她无法看清那个十字标示的长方形。因此,她不得不贸然前行,穿过丛生的荆棘,冒着不是太靠上,就是太靠下,擅自闯入他人住宅的危险。她的下方,大海呈圆球体,此处彼处,白帆点点。太阳的反光闪烁不定,宛如一盏水晶吊灯,海浪凝固不动,酷似条条犁沟。苍穹茫茫,双倍地寥廓,大地斑斑点点,装点得很不协调,尤其是挡住海际去路的那一线山峦周围,色彩刺眼,形态往往相互重叠,无视平衡与配景的基础概念,滑稽可笑。人们仿佛感受这自然风景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如玫瑰色的夕阳,淡紫色的月食,以津津乐道于所谓的基础概念,廉价的音乐本质。

米雪尔连连碰壁,不是走到林中空地,就是碰上高低不平的路段,要么就是像炸弹坑似的火山口,里面生活着水蛇和蚁蛉,不然就是摸上小山包,荆棘丛生。她放眼远眺,发现了亚当的屋子;她觉得自己也许对草图理解有误,因为她最后抵达的地方远在标定点的下方。

她又向山丘上方攀登,衬衣被汗水浸得湿湿的,由于双肩前倾,左右晃动,格子紧身内衣的胸罩搭扣勒进了后背的皮肉。这一回,太阳远在身后,朝她行进的方向投下黑影,给房子的门面抹上一层灰白色。

亚当从窗口看到了她过来,他一时蜷缩起身子,心神不定,试图弄清闯入山林的到底是谁;直至离他不足五十米处,他才认出是米雪尔。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离开观察点,重又坐到长椅上。响起一个热情或倦意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亚当!喂……唉,亚当!”

在这块干燥的地方,那呼唤声格外令人讨厌,亚当害怕再响起喊声,遂爬出窗户,趴在一个花坛边。他无意中压着了两只黑红蚂蚁,其中一只正驮着一具食粪虫壳。待米雪尔行至距他仅几米处,他才以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自然口吻说道:

“是你呀,米雪尔?来。”

他拉着她的手,帮助她越过了最后几个土包;他看着她停下脚步,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闪闪发亮,衣服湿乎乎的,贴在身上。

“你吓着了我,”他说,“我一时在纳闷到底会是谁呢。”

“什么?你想要谁来?”米雪尔气喘吁吁。

“我不知道……总也不知道……”

他神色不安地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肚子。

“我被太阳猛晒了一阵,这儿,就在肚脐眼周围,”他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讲你的肚脐呀,鼻子呀,手呀,耳朵呀,或类似的东西?”米雪尔抢白道。他对此毫不在意。

“我该去把衣服穿上了,”他嘟哝道,“摸一摸这儿……不,不是那儿,是我肚皮上。”

她摸了一下他的肚皮,马上晃起手来,仿佛挨了烫似的。

“好了,你去把衣服穿上。”

亚当答应了,又回到别墅里,进去的方式与出来时完全一致;米雪尔紧跟其后,可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当对此才不在乎呢。套上衬衣后,他点起一支烟,朝年轻姑娘转过身子。他发现她左手提着一包东西。

“你给我带东西来了?”他问道。

“对,我给你带了些报纸。”

她在地板上打开小包,摊开报纸。

“有十来份报纸,一份《竞赛画报》,还有一本电影杂志。”

“一本杂志?什么杂志?给我瞧瞧……”

她给他递去杂志。亚当翻了几页,凑近封面,用鼻子闻了闻,扔到地上。

“有意思吗?”

“能弄到的都带来了。”

“噢,”他说道,“有什么吃的吗?”

米雪尔摇摇头。

“没有……可你跟我说过,你啥也不需要。”

“我知道,”亚当说道,“钱呢?你能借给我一点钱吗?”

“不超过一千,”米雪尔答道,“你现在就要吗?”

“对,如果行的话。”

米雪尔递给他一张纸币,他谢了她一声,把钞票塞进了裤袋。接着,他从阴影处拉出一把长椅,坐了上去。

“你要喝点什么?我还剩两瓶半啤酒。”

她同意喝一点。亚当起身找来了那几瓶酒,又从一堆毯子附近拿了一把小刀,打开了瓶盖。他把一瓶酒递给了米雪尔。

“不,还是把你喝剩下的那半瓶给我吧,够了。”

他们对着瓶嘴,一连喝了好几口。亚当先放下酒瓶,揩了揩嘴巴,开口说了起来,仿佛在继续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新闻?”他问道,“我是说,广播,电视上,有什么新鲜事儿?”

“跟报上说的一样,你知道,亚当……”

他皱着眉头,追问道:

“行,就换个方式问吧:除了报上写的,还有什么新闻?我是不知道,可像你,生活在别人中间,就不一样了,对吧?除了报上、广播里说的,总还有路人皆知的事情吧?没有吗?”

米雪尔想了想。

“可那就不是新闻了。要不就写到报上去了。那都是人们的看法,或者不如说……”

“你想怎么说都行,看法呀,传闻呀……人们都传了些什么?是不是会发生,噢,至少他们是不是觉得不久就会爆发原子战争?”

“原子?”

“原子,对呀。”

年轻姑娘一耸肩膀:

“我啥也不知道,我,我知道啥?不,我不认为他们会想这……我不觉得他们以为会爆发原子战争……说实在的,我认为他们才不在乎呢。”

“他们不在乎,嗯?”

“也许,对……”

亚当冷冷一笑。

“ok,ok,”他带着几分绝对不该有的酸楚,说道,“他们不在乎。我也一样。战争结束了。不是我结束了战争,也不是你,可这无关紧要。反正摆脱了战争。你言之有理。只不过有一天会让人绝望,看到从四面八方涌出的一些刷上卡其伪装色的铁怪物,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坦克,冲进城里。人们会发现整个地区一个个灰黑色的小点在褪色。一觉醒来,拉开窗帘,他们全在那儿,就在下面的街上;他们来回走动,人们纳闷,他们为何酷似蚂蚁,莫非看错了。原来,他们拿着一些东西,像是喷水管,四处乱拖,扑哧扑哧,声音十分柔和,正往大楼喷射凝固汽油。我哪能有机会目睹这种场面?管子里喷出火舌……在空中连成孤零零的一条线,稍有点儿弯曲,继而愈来愈长,射进了窗内。突然,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房子便一下燃着了,像火山爆发,墙壁整个儿坍塌下来,在白炽的热气阻挡下缓缓倒落,腾起大团大团的黑烟,火球四溅,如同一片火海。紧接着,反坦克火箭筒,达姆弹,迫击炮,手榴弹等等,乱作一团。还有一颗炸弹落到港口,那时我才八岁,浑身发抖,连空气也在颤抖,面对黑暗的天空,整个大地都在颤栗,摇晃,嗯?对,大炮呀,请教请教我吧,炮弹发射时,大炮往后一跳,动作灵巧,美极了,活像只大虾,要是把手向它伸出,它就后跳,由于水冰冷,手指冻得发红,粗粗的,像香肠。对,发射时,大炮的动作漂亮极了,好似一台上油的机器,机身漂漂亮亮地猛一抽搐,轰隆一声,往后一跳,如同一只活塞,三百米外,炸出一个个漂亮的大坑,那坑不算太脏,天一下雨,便成了水塘。哎,都习惯了,天下没有比战争更容易让人习惯的。战争,并不存在。天天都有人死,还有什么?要说战争,要么天天都是,要么哪天都不是。战争嘛,是全面的,也是持久的。我,亚当,说到底,我还处在战争之中。我不愿走出战争。”

“停一停,亚当,你愿意吗?首先,你谈的是什么战争?”

她趁亚当说话,不慌不忙地喝完了她那瓶酒;她就喜欢不紧不慢地喝啤酒,喝上一大口,慢慢地在声门和舌头中间渗过。她差不多一个个数着在她嘴中消逝的千万只气泡,那气泡搜遍了她牙间的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和龋点,占据了她的全腭,一直涌到鼻腔。此刻,她已经喝完了,由于亚当说的东西提不起她的兴趣,她觉得还是打断他的话为上策。她重又问道:

“嗯?你在说什么样的战争?原子战争?还没有打过呢。四〇年的那场战争?你连参加也没有参加过,那时,你大概才十二三岁……”

是这么回事,亚当心里想,是这么回事。原子战争,还没有打过呢。至于四〇年的那场战争,显然,我没有参加过。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即使我参加过了,我那时年纪也太小,如今也记不得了。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不然,当代历史教科书上会有记载的。亚当不久前才读过,他心中有数,自反希特勒的那场战争以来,那书上没有提到任何地方发生过任何战争。

他茫然不知所措,不再吭声了。他洗耳恭听。突然,他惊诧地意识到了整个宇宙处处呈现出太平景象。这些与别处大概一样,有着一片奇妙的寂静。仿佛人人都刚刚潜海归来,冲出了海波的入射面,耳朵深处,紧贴着鼓膜,有两只温暖的液状球,传出了节奏不甚分明的跳动,以一块真空地带作为大脑的基础,在真空地带上,充斥着嘘嘘声,鸣啭声,善意的唿哨声,定调声,潺潺流水声,在这里,纵然你疯狂怒吼,气势汹汹,纵然你狂喜不已,也只听得到河水与藻类的回声。

他们啼听着这片寂静,啼听着屋外传来的微弱的声音或屋内家什物件微微搬移的动静,以度过这天的剩余时间。不管怎么说,这并非是绝对的寂静;他谈到了嘘嘘声,唿哨声;除此,还应添上其他的声音,诸如吱吱嘎嘎声,气层的瑟瑟摩擦声,尘埃落至平面上的窸窸窣窣声等,那形形色色的声响被放大了一千五百倍之多。

需要时,他们俩蜷缩在二楼房间的一角,在心里默默地做爱,脑子里无时无刻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