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空很高远,没有一丝云彩,风掠过赤杨树的叶间。格蕾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过去和未来。日德兰半岛的夏天,也是他年少时经历过的夏天,那时候的埃纳尔一定既快乐又忧伤。而现在她来了,他却去了。她是格蕾塔·华德,高高地站立在草地中,影子投在坟墓上,她回家的时候,也不会和他一起了。

开车回哥本哈根的路上,汉斯问:“加州呢?我们还去吗?”

霍希车的十二个气缸正强有力地运行着,震得她全身的皮肤都战栗起来。太阳很灿烂,敞篷也放下来了。格蕾塔脚踝边有张窄窄的纸条,被风吹得旋转起来。“你说什么?”她双手拽着头发,几乎是用喊的。

“我们要一起去加州吗?”此时此刻大风正好吹来,她的头发、裙角和那张纸条一起飞舞起来。而她脑子里也掀起了一场混乱的风暴:帕萨迪纳她小小的闺房,那个能看到玫瑰园的拱形窗户;阿罗约塞科崖边上那座小小的宅子,现在已经租给了一个有小男孩的家庭;科罗拉多街上泰迪·克罗斯旧工作室那空洞的窗户,火灾以后被改建成一家报社;还有帕萨迪纳艺术与工艺学会那些戴着毛毡贝雷帽的成员。格蕾塔怎么能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呢?但她又想了很多其他的,想起宅子的后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借着鳄梨树叶间透过的光线,她给泰迪·克罗斯画了第一幅肖像;卡莱尔在加利福尼亚大道旁的小街上盖的那些小房子,来自伊利诺伊州的新婚夫妇们喜欢在那里安居;还有那绵延的橘园。格蕾塔抬头望着天空,那灰扑扑的蓝色让她想起男爵夫人早餐厅墙上那些古董盘子。已经六月了,帕萨迪纳的黑麦草应该已经被烧光用来开垦了,棕榈树的叶子也应该被太阳晒得脆脆的了,此时此刻女佣们大概已经把轻便小窗安放到凉台上去了。屋后面有个凉台,落地窗上安着铰链。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经常打开窗户,望着外面,目光穿越阿罗约塞科,一直到林达维斯塔山,她会速写帕萨迪纳这绵延的干燥的绿野碧山。她想象着在那个凉台上打开颜料盒,装好画架,画出眼前的景象:桉树那灰棕色的模糊影子、灰绿色的柏树林、在夹竹桃林中若隐若现的意大利风格别墅的粉色外墙、在最高处俯瞰一切的灰色的水泥栏杆。

“我准备好了,去吧。”格蕾塔说。

“什么?”汉斯在风中喊着。

“你会喜欢那里的。在那里会感觉整个世界都非常遥远。”她伸出手去,抚摸着汉斯的膝头。一切就这样有了归宿:她和汉斯回到帕萨迪纳;她意识到那里没人真正了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亨特谷俱乐部那些女孩们现在肯定都结婚了,孩子们都在俱乐部的球场上学网球。她们对她一无所知,只会知道她和一个丹麦男爵一起回来了。格蕾塔耳边已经响起了她们的闲言碎语:“可怜的格蕾塔·华德啊。又成了寡妇。最近这个丈夫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是个什么画家,而且好像是神秘死亡哟。应该是在德国吧,我听别人说的。但大家别担心啦,她回来了,还是跟一个男爵一起。对啊,我们的‘激进小姐’也回到帕萨迪纳来了,只要她和这个男人结婚,她就成了男爵夫人了。她哦,做男爵夫人!”

这就是格蕾塔未来生活的一部分,但一想到要回家,就稍稍有些安慰。她的手搭在汉斯膝头,他朝她微笑。他握着霍希车的方向盘,往哥本哈根开,指关节都发白了。

卡莱尔的信已经到了。读完以后,格蕾塔把信放进一个正在收拾的行李箱。好多东西要寄回家去的:她的画笔,她的颜料,十几本笔记本,和给莉莉画的速写。东西多得就像卡莱尔在信里的喋喋不休:手术比波尔克预计的要长,几乎做了一整天。莉莉正在休养,还在打吗啡,所以几乎都在睡觉。卡莱尔写道,我在德累斯顿可能要待得比预计的长,长几周。她的康复时间比任何人想的都要长。目前进展很缓慢。教授是个好人。他也向你问好。他说他不担心莉莉。要是他不担心,那我想我们也不应该担心,你说是不是?

一周以后,格蕾塔·华德和汉斯·艾吉尔登上了德国劳埃德航空公司的飞机,这是返回帕萨迪纳之行的第一程。他们要先飞到柏林,然后去南安普顿;从那里改坐船。飞机反射着美好的夏日阳光,停在阿玛格尔机场的柏油跑道上。格蕾塔和汉斯站在一起,看那些瘦瘦的男孩把他们的行李箱和木箱搬进飞机银色的“腹部”。柏油跑道的那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平台。一个戴着大礼帽的男人正在平台上发表演讲。他留着胡子,插在讲台一角的一面小小的丹麦国旗在风中飘扬着。他背后就是“齐柏林伯爵号”飞艇,长长的艇身,风暴一般的灰色,就像一颗巨大的有纹路的子弹。人群也开始挥舞起丹麦国旗。她在《政治家》上读到过,“齐柏林伯爵号”要准备飞往北极。格蕾塔看着人群欢呼,飞艇从停机坪上缓缓升起。“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她问汉斯。

他正伸手拿那个小牛皮的小提箱。可以登机了。“为什么不能呢?”

发表演讲的显然是个政客,但她认不出来。可能正在竞选议员。他身后站着飞艇的机长,弗朗兹·约瑟夫·兰德,戴着海豹皮的帽子。他没有笑。眼镜上面的眉毛拧在一起,看上去忧心忡忡。

“该登机了。”汉斯说。

她挽起他的手肘,在飞机上找到两人的座位。从小小的舷窗还能看到那架飞艇和人群。但飞机越开越远。那些穿着衬衫和背带裤的男人们开始解下自己的背带来挥舞。机长站在小小机舱的门口,挥手告别。

“他看上去好像在想,自己到底还回不回得来。”格蕾塔说。轮盘一转,她这架飞机的门锁上了。

“不列颠女皇号”的航程很顺利。柚木甲板上摆着条纹的躺椅,乘客们都在那儿休闲。格蕾塔想起十岁时表演的倒立。她安好画架,把螺丝扭紧在画架腿上的洞眼里,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张空白画布,钉在画框上。在轮船的甲板上,她开始凭着记忆作画:帕萨迪纳的群山从阿罗约塞科峡谷中升起,连绵不断;初夏里,蓝花楹的花朵凋谢了,棕色的树枝干枯萎靡;最后一朵百合花也在热气中垂头丧气。一闭上眼睛,这些情景就浮现在眼前。

早上汉斯总是待在特等舱里,查看文件,为去加州做准备。他们说好在华德家的花园里举行婚礼。下午他会搬一把甲板椅坐在她旁边。“我们终于离开了。”他说。

“回家去,”她回答,“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想回家。”

一切就这样有了归宿。格蕾塔翻来覆去地想着,湿湿的笔尖蘸进颜料里。动荡变迁的过去,无限延展的未来。她一直在经历,既轻率鲁莽,又小心翼翼。而这一切就这样有了归宿。英俊的汉斯在躺椅上伸展着腿脚。他的一半身体在阳光里,另一半在阴影中。爱德华四世趴在他脚边。船的引擎不断运转着,轰隆轰隆。船头把无尽的海水劈成了两半,让这漫无止境的海有了些许变化。夕阳西下,格蕾塔和汉斯都还在趁着天光工作。空气中有浓重的咸盐味,空阔的海上,红色的薄暮开始降临,直到月亮升起,轮船栏杆上的白色小灯点亮,夜晚的凉意把他们都送回了特等舱。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u/u霍希(horch),早期汽车品牌,创建者奥古斯特·霍希是德国汽车工业的先驱者之一,也是奥迪公司的创始人,奥迪四环徽标中其中一环就是指霍希汽车。—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