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赞成。”
“但是,莉莉……波尔克教授,他……是啊,他是个好医生,但就算是他也做不到啊。没人做得到。我以为去年我们就说清楚了。”
“我下定决心了,”莉莉说,“格蕾塔,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想和我的丈夫生养孩子。”
太阳升得很高了,阳光反射在皇家剧院的圆顶上。公寓里只有她们俩,莉莉·易北和已经换回父姓“华德”的格蕾塔。她们的狗,爱德华四世,躺在衣橱边上睡着了。它老了,患了关节炎,身体不安地抖动着。最近莉莉建议说该让老爱德华安乐死了,但格蕾塔表示强烈抗议,几乎喊了出来。
“波尔克教授很清楚他在做什么。”莉莉说。
“我不相信他。”
“但我相信。”
“没人能让一个男人怀孕,而他承诺的就是这个。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那样的事情是注定不能发生的。”
格蕾塔的抗议很伤人,莉莉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没人相信一个男人能变成女人,对不对?谁能相信呢?只有你和我。我们相信。现在你看看我。这变成了现实,因为我们相信这可以做到。”莉莉哭了起来。在这个世上,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格蕾塔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你能再好好考虑下吗,莉莉?稍微考虑下。”
“我已经考虑过了。”
“不,慢慢考虑,深思熟虑。”
莉莉什么也没说,转头望着窗外。楼下传来靴子跺地的闷响,还有留声机吱吱呀呀的呻吟。
“我很担心,”格蕾塔说,“担心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在地板上流转,街上又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的水手还在朝老婆咆哮。莉莉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格蕾塔已经不能控制她的行动了。
肖像画完了,格蕾塔转过去给莉莉看。镂空的裙边轻如薄纱,盖在她腿上。那束玫瑰看上去好像绽放在她膝上,有股神秘的味道。莉莉暗自想,要是我真人有这一半美就好了。接着她想,应该把这幅画送给亨里克,作为结婚礼物。
“他和我约好下周去,”莉莉说,“波尔克教授。”
疼痛又来了,莉莉看了看手表。上次吃药是八小时以前了吧?她伸手进包里找那个珐琅小药盒。“他和克雷布夫人已经知道我要去了。病房也准备好了。”药盒不在包里,她打开厨房的抽屉找。疼痛席卷而来的速度如此之快,令她恐惧。几分钟前还什么感觉也没有,现在就痛得受不了了。就像一个邪恶的灵魂又回来了。
“你看到我的药盒了吗?”莉莉问道,“本来在包里的,可能放在窗台上了。你看到了吗,格蕾塔?”天气很热,疼痛难忍,莉莉的呼吸加快了。她问:“你知道药盒在哪儿吗?”接着,她放轻了声音,就像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在格蕾塔的手腕上,“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德累斯顿。帮我恢复。教授说你也应该一起去。他说手术之后我需要别人照顾。你会答应的,格蕾塔,是吗?你会和我一起去的,对吗?格蕾塔?就这最后一次?”
“你难道不知道吗,”格蕾塔说,“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莉莉的双眼一片模糊。她坐下来,弯下腰。只要找到药,吞下去,几分钟内疼痛就会缓解,最多五分钟。但现在就像有一把刀在割裂她的腹部。她想着自己的卵巢,波尔克教授保证说,那是一对活生生的器官。现在,她好像能感觉到卵巢在自己的身体内部,不断胀大,推挤着其他器官。距离上次手术已经差不多一年了,它们还在恢复,在痊愈。她的药盒放在哪里了呢?格蕾塔说“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房间那头的格蕾塔,她正解开罩衫挂在厨房门那个钩子上。
“对不起,”格蕾塔说,“我做不到。”
“你找不到我的药?”莉莉眨眨眼把眼泪忍了回去,“看看衣柜里有没有,也许我随手放在那儿了。”莉莉突然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天气燥热,药盒丢失,体内的痛苦如烈火般燃烧,格蕾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着,我做不到,我不会做。
接着格蕾塔把手伸进衣橱最底端的抽屉里。她拿出那个小小的珐琅盒子,递给莉莉。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能照顾你。我不想让你去。我不会照顾你的。”她本想耸耸肩,结果变成了一阵颤抖。“你只能自己去德累斯顿了。”
“要是格蕾塔不照顾你,”卡莱尔说,“那就我来。”他来哥本哈根消夏。有时候莉莉晚上从芳斯百合下了班,会去皇宫酒店找他。他们会坐在敞开的窗边,看着阴影逐渐爬上市政厅广场的砖墙。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夏日薄衫,成群结队,往北墙的爵士乐俱乐部走去。“格蕾塔总是怎么想就怎么来。”卡莱尔说。莉莉会纠正他:“不总是这样的。她变了。”
他们开始为德累斯顿之行做准备。订下了去波兰但泽的渡轮。莉莉在一天歇班的时候,在芳斯百合的女装部买了两件新的睡袍。她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上司。对方从她一开口说话就双臂抱在胸前,听说她一个星期内就要离开,女上司问:“你还回来吗?”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儿黑炭。
“不,”莉莉说,“我从那儿去纽约。”
这样一来德累斯顿之行更显得漫长难熬。波尔克教授告诉她,至少要计划一个月的住院时间。“我们马上就手术,”他发来电报,“但恢复需要时间。”莉莉把电报给卡莱尔看。但凡格蕾塔看过的电报,她弟弟也都看过。他总是把电报举在眼前,头歪着,和姐姐的姿势很像。但卡莱尔不会争论,也不会提出不同意见。他把电报从头读到尾,看完以后说:“波尔克到底要干什么?”
“他知道我想做个母亲。”莉莉说。
卡莱尔点点头,微微皱了皱眉。“但是怎么做呢?”
莉莉看着他,突然有点害怕他会横加干涉。“就像他把我从埃纳尔体内脱胎换骨一样啊。”
卡莱尔眼神闪烁,上下打量着莉莉。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交叉的脚踝,再移动到腿、小小的双乳,还有那琥珀珠子中如茎秆一样生长出来的细长脖子上。卡莱尔站起来。“你面对这一切一定很兴奋。我想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吧。”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
“是啊,”卡莱尔说,“哪个小女孩不盼望这个呢?”此话不假。卡莱尔愿意和她一起去,莉莉松了口气。她花了好几天时间劝说格蕾塔改变主意。而格蕾塔把莉莉抱在怀里,莉莉的脸埋在格蕾塔肩上。格蕾塔说:“我认为这是个错误,我不会帮你犯错误。”莉莉怀着一丝沮丧的心情收拾好行李,拿了渡轮的票。她把自己透明的夏日纱巾搭在肩上,似乎要抵御突如其来的寒意。
她告诉自己,就当这是一次冒险:乘渡轮到但泽,坐深夜的火车到德累斯顿,在市立妇科诊所待一个月。离开那里后直接去纽约。她给亨里克去了信,说自己会在九月一号到达。她开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航海家,扬帆远航,去往一个只有她才能想象的世界。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个世界就呈现在面前:纽约一间公寓的起居室,能听到街上传来的警哨声,一个小婴儿在她膝上活蹦乱跳。她想象小小的餐桌上铺着桌布,那个银质的双椭圆相框有两张相片,一张是亨里克和她婚礼上的甜蜜合影;另一张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穿着长长的洗礼袍。
莉莉要好好清理下自己的物品,这样她派人来运送时,才能万事俱备。有一些衣物:芒通夏天的那些泡泡袖裙子;在巴黎她还没生病前穿的那些珠绣裙子;还有带兜帽的兔毛大衣。她突然意识到,很多衣服她都不想带去纽约了。它们现在看上去十分廉价,就像是别人买的,就像被另一个女人穿得很旧了。
一天下午,天色有点晚了,莉莉正在整理木箱,把盖子钉严。格蕾塔说:“埃纳尔的画怎么办?”
“他的画?”
“还有一些。都堆在我的画室,”格蕾塔说,“我觉得你可能想保存。”
莉莉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间公寓里已经不挂埃纳尔的画了。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想得起那些画的样子了:对,小小的金色画框,描绘冻土的风景画,但还有什么呢?
“我能看看吗?”格蕾塔把她带到那些画布前。那些画都从反面卷了起来,边缘还穿着粗粗的蜡线。她打开这些画布,在地板上展开。莉莉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看过这些画。很多画的主题都是沼泽:一幅是冬天的沼泽,厚厚的白霜,昏暗的天空;一幅是夏天的沼泽,泥煤苔遍地都是,已经是晚上了,太阳还挂在天上;另一幅画看不出季节,单纯就是广袤的土地,冰碛黏土与石灰的混合物,呈现着一种蓝灰色。每幅画都是小小的,很美。格蕾塔继续在地板上摊开,十幅,二十幅,更多更多,就像野花绽放在眼前,铺上了一层花毯。“真的都是他画的?”
“他曾经是个非常忙碌的男人。”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
“你认不出来这些沼泽地了?”
“不认识。”莉莉觉得困扰,因为她知道自己应该认得这个地方:是有点似曾相识,但又已经遗忘。
“你完全想不起来了?”
“很模糊。”楼下有谁打开了留声机,是手风琴弹奏的波尔卡舞曲,间或有小号合奏。
“布鲁图斯的沼泽。”格蕾塔说。
“埃纳尔出生的地方?”
“是的,埃纳尔和汉斯。”
“你去过那儿吗?”
“没有。但我看过很多画,也听过很多那里的故事,所以一闭上眼睛,就像身临其境似的。”
莉莉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些画。沼泽周围环绕着榛子灌木和椴树,一块巨大的卵石边模模糊糊有棵参天的橡树。她好像想起来了一点儿,虽然这记忆不属于她。她跟着汉斯沿着一条小路奔跑,一路靴子都陷在淤泥里。她还记起从祖母厨房里偷了东西,扔进沼泽,看着它们一点点沉下去,被永久地湮没:一个餐盘、一个锡铅碗、一条棉草系带的围裙。有些人在干活,把泥煤切块,砌进砖里;还有的在水藓地里锄地。小狗爱德华一世,一天不慎从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落,淹死在那一片黑暗的泥水中。
格蕾塔继续把画铺在地上,用颜料瓶和厨房里的调料瓶压住画布的角。“他就是从这里来的。”她跪在地上,手也撑着,头发滑下来遮住了脸。她用同样的方法展开了每一幅画,压住四角,这是她的新作品吧,用一幅幅小小的画,总结了埃纳尔的艺术生涯。
莉莉注视着格蕾塔,她全神贯注,眼神仿佛集中在鼻尖上,腕上的手镯随着手的动作而发出脆响。“寡妇之家”这栋公寓的前厅在南、北和西边都有窗户,此时此刻充满了埃纳尔画中宁静的色彩:深深浅浅的灰色与白色,黯哑的黄色,泥土的棕色,以及夜晚沼泽地那深不可测的黑色。“他以前总是在画,工作一整天,第二天继续起来画个不停。”格蕾塔的声音很柔和,很谨慎,有点陌生。
“你能把它们卖了吗?”莉莉说。
格蕾塔呆住了。地上都快摆满了。她站起来找个能下脚的地方。她踮着脚站在墙边的角落,旁边就是那个铁架子的火炉。“你的意思是不想要?”
莉莉知道自己在犯错误,但她还是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我俩到底住多大的地方,”她说,“也不确定亨里克是不是喜欢这些画。他自己也有很多画呢。再说,他比较喜欢更现代的艺术。毕竟,纽约嘛。”
格蕾塔说:“我只是以为你可能想要。至少选几幅吧?”
莉莉闭上双眼,也能看到那片沼泽,还有那一家子白狗,一个守在炉边的老祖母。啊,还有汉斯,躺在那块点缀着云母的大卵石上,舒展着身体。接着,很奇怪的,出现了年轻的格蕾塔,站在皇家艺术学院那绿色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红貂毛画笔。“我找到那个艺术用品商店了。”格蕾塔说。这些人,这些事,都存在于逝去的记忆里。
“不是我不想要。”莉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在“寡妇之家”的时间不多了,而今天又要偷偷溜走,变成回忆。但这是谁的回忆呢?“只是不能带它们走。”她突然颤抖了一下,因为突然间,她感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是属于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