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尔坐在椅子上想,进行什么?他看得出来,波尔克教授以为他已经很了解情况了,所以没有多说。波尔克一直在谈之前那个病人。那个男人深信自己本来是个女人,就连穿着男装时,也自称齐格林德·汤妮郝思。他是个电车售票员,常年跑沃夫尼兹到克罗切这条线,固执地要求每个人叫他“小姐”。没有一个乘客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眼神茫然地看着穿蓝色制服、打黑色领带的他。
“但第一次手术那天早上,这个男人消失了,”波尔克教授讲了下去,“他溜出诊所的病房,不知道怎么逃过了克雷布夫人,接着就无影无踪了。后来我们找到了他,他还是继续在电车上卖票,现在穿的是女售票员的制服,深蓝色的裙子,系着帆布腰带。”
侍者回来给他们倒酒。埃纳尔隐约清楚了波尔克教授的计划。他们背后的过道上摆着枝形大烛台,摇曳的光辉反射在餐刀上。埃纳尔心想,应该是某种交换吧。他将用双腿之间悬挂的那块肉,交换别的什么。
窗外的夜色里,易北河暗流汹涌,一艘灯火辉煌的轮船从奥古斯桥下开过。波尔克教授说:“我想下个星期就开始。”
“下个星期?不能再提前点吗?”
“必须是下个星期。我想让你住院,好好休息,长点体重。我需要你尽可能地养精蓄锐,不能冒任何感染的风险。”
“什么感染?”埃纳尔问道。但侍者又来了,他用血管清晰的双手清走了盘子和餐刀,接着拿一把小小的银刷子清理了桌上的面包屑。
埃纳尔叫了辆出租车,回到宾馆。隔壁的妓女不在,所以他睡得很好,只在一列火车进站时翻了个身。天亮时,他起了床,在走廊尽头那间没有暖气的板条门浴室里洗了个澡。接着他穿上一条棕色的短裙和领子上有绣花的衬衫,再套上一件粗线的羊毛开衫,斜斜地戴上一顶小帽子。面对镜子,他看着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和苍白的脸。他要作为莉莉进入诊所,等到春天出院的时候,走出来的也将是莉莉。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决定,只是事情的自然发展。在宾馆的浴室里,板条门缝中还能听到列车进站时车轮与铁轨刺耳的摩擦。埃纳尔·韦格纳闭上双眼,等再睁开时,他已经变成了莉莉。
来到诊所,接待她的仍然是克雷布夫人,她用命令的语气让莉莉换上诊所的白色病服,腰上系了根绳子。
克雷布夫人满面红光,仿佛全部的毛细血管都爆开了似的。她领着莉莉来到诊所后面的一间病房,这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她就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病房里有张床,配了钢管床栏。克雷布夫人拉开黄色的窗帘。楼下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有个斜坡,通往易北河边。冬天的河水呈现冷冷的蓝色,莉莉看到一艘轮船甲板上的水手们裹紧了大衣。“你在这儿会很开心的。”克雷布夫人说。天空中的云不断变幻,飘散开来,露出一个空洞。一束光照在易北河上,照得那艘船前面的一小块水面波光粼粼,如同莉莉脖子上的项链一样发着光。
克雷布夫人清了清嗓子。“波尔克教授跟我说了你会来,”她说,“但他忘了告诉我你的名字,他一贯这样。”
“莉莉。”
“姓什么?”
窗外的天空中,又一朵云飘散开来,那个灰蓝的洞开得更大了,整条河都亮了起来,穿着大衣的水手们都抬头看着天。莉莉屏住呼吸,想了想,说:“易北。莉莉·易北。”
那天下午,她下了楼,去冬园喝茶。她找到一把孤零零的金属椅子,很快就坐在上面晒起了太阳。云完全散开了,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让花园里的温室十分暖和,卷曲的蕨类植物和在墙边攀爬的常青藤似乎抓住这个机会肆意生长,散发着潮湿与充满生机的气息。站在冬园的边缘,可以看到易北河,扫除了一切阴云的风正翻卷着河里的白浪。那汹涌的浪涛让莉莉想起丹麦的卡特加特海峡和埃纳尔画中冬日的海洋。几年前,莉莉还经常坐在“寡妇之家”的椅子上,盯着埃纳尔的画作;她看着那些画,有种与己无关的淡漠,就像作画的是她的某位祖辈,想起来只有模糊的骄傲。
接下来的整个星期,莉莉每天上午都睡到很晚才起。好像她睡得越多,越觉得累。下午她会到冬园喝茶,然后吃个蛋糕。她总是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茶杯放在膝上,羞涩地向那些跑下来闲扯的女人们点点头。偶尔会有一两个笑声特别清脆的,把莉莉的目光引向她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围成一圈,半长的头发,健康的颈项,都穿着腰上系带的病服,腹部都有些隆起,程度不同而已。莉莉知道,大多数住院的病人都是因为这个进来的。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们,没有轻蔑,更没有怜悯,而是很感兴趣,很向往。因为女孩子们似乎都彼此熟识。她们毫无顾忌地高声大笑,那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整个冬园,莉莉甚至觉得会震碎玻璃墙。她们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在德累斯顿市立妇科诊所度过。诊所就像一个小社会,一个还没接受她的小社会。莉莉对自己说,也许,有一天你会被接受的。她感受着阳光照在膝盖和手腕上的感觉,然后转动了一下手脚,让这种暖意在周身渗透。
她知道波尔克教授希望她增加体重。克雷布夫人每天下午都会给她拿来一盘大米布丁,按照丹麦人的做法,在里面藏了一颗杏仁。莉莉第一次拿勺子舀起摇摇晃晃的布丁,放进嘴里,吃到那颗硬硬的杏仁时,她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她抬起双眼,用丹麦语说:“谢谢,谢谢你。”
住院第三天,莉莉坐在冬园里,看到玻璃墙那边的番红花长出了嫩绿的小芽。颜色青翠,形状像槽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勇敢的小芽下面是棕褐色的草坪。莉莉想象着接下来几个星期,这里会逐渐恢复生机,变成一块绿毯。今天的河水颜色有点油油的,水流平缓,一艘小船驶过,甲板上铺着黑色的油布,用绳子紧紧拉着。
“你觉得春天会早来吗?”
“什么?”莉莉说。
“我发现你也在看番红花。”一个女孩不知何时坐在莉莉旁边的那把金属椅上。她调整了椅子的朝向,两人可以隔着白色的铁桌子四目相对。
“我觉得是挺早的。”莉莉说。
“我也觉得今年的春天会早。”女孩说,她的头发是木金色,长过了肩,鼻尖微微上翘。她叫乌苏拉,来自柏林,是个孤儿,还没满二十岁。因为犯了世界上最简单幼稚的错误,才来到德累斯顿。“我以为我爱他。”后来她向莉莉交心。
她们见面的第二天,阳光更强烈了,莉莉和乌苏拉穿着高领毛衣,从克雷布夫人那里借了有耳罩的毛皮帽子,一起去了公园。她们穿过一条小路,周围的田野里全是番红花的小苗,肆意地大片生长。易北河就在她们脚下,风却有些猛,是莉莉在冬园里料想不到的。乌苏拉突然问:“你呢,莉莉,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莉莉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咬了咬嘴唇,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最终开口说:“我体内有病。”
乌苏拉张开那对天生噘着的嘴唇,说:“哦,这样。”
从那以后,两个女孩子每天下午都一起喝茶,吃蛋糕。乌苏拉从之前的雇主那里偷拿了很多盒巧克力,她们会一起挑一盒吃。“就是这些巧克力给我惹了大麻烦。”乌苏拉拿着一块贝壳形状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她给莉莉讲起自己打工的那家巧克力店,在柏林菩提树大道。午饭时间或下午五点以后,城里最富有的男人们都会急匆匆走进来,大衣搭在手臂上,买三盒金箔包着的巧克力,包好,系上粉色的丝带。“你可能以为我爱上了其中一个,”乌苏拉对莉莉说着,把茶杯放在托盘上,“不是。是后厨做巧克力的一个男孩。他的工作就是把大袋的坚果、大块的黄油和大桶的牛奶,还有磨碎的可可豆倒进混合桶里。”那些混合桶很大,足够两个相爱的年轻人蜷着身子藏在里面了。男孩叫约亨,从头到脚都长满了雀斑。他是波兰边境附近的科特布斯人,来柏林本想发点财,但被困在这些不锈钢的混合桶之间,稍不留神搅拌臂上那些锋利的刀片就可能把他瘦骨嶙峋的手绞进去,不到一分钟就转上个几百次。乌苏拉和约亨认识了四个月才说上话。店里规定了,前台那些穿着粉色系扣制服的女孩不准和后厨的人交谈。后厨通常很热,总是混合着汗味和苦甜交加的巧克力味。男孩们说话也相当粗俗,总是用非常下流的话议论着前台玻璃柜后面的那些女孩子。后来有一天,乌苏拉不得不到后厨去询问下一拨牛轧糖什么时候做好,那时候刚刚十七岁的约亨把帽檐往脑后一推,说:“今天没有牛轧糖了。让那些混蛋回家,跟他们的老婆道歉去吧。你就别道歉了。”那一刻乌苏拉一下子就被这个小伙子迷住了。
剩下的事情莉莉想也想得到:后厨的初吻;轻轻地推搡,倒在不锈钢混合桶里;寂静的深夜,四下无人的巧克力店,所有的搅拌臂都停止了工作,两具充满激情的恋爱的躯体;爱人的痛苦和抽泣。
真是太忧伤了,莉莉心想。她坐在金属椅子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易北河上。短短五天,她和乌苏拉很快成了朋友。虽然乌苏拉此时算是身陷囹圄,莉莉却渴望自己也能经历类似的事情。她对自己说,是的,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一见钟情;彷徨无助;令人追悔的激情。
第二天早上,波尔克教授敲开她房间的门。“今天什么也别吃,”他说,“茶里也不能放奶油。什么都不能放。”接着他又说,“就是明天了。”
“您确定吗?”莉莉问道,“您不会改变主意吧?”
“手术室已经定了,护士们的班也排好了。你也增了些体重了。是的,我很确定。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莉莉。”说完他就走了。
她来到大厅吃早餐,大厅周围是一扇扇拱形的窗户,地上铺着松木地板,桌上摆着一盘盘肉卷和一篮篮菜籽面包,还有一壶咖啡。莉莉端着咖啡找到一张角落里的桌子,独自坐着。她拿出一个软软的蓝色信封,拿黄油刀裁开封口,展开格蕾塔的来信。
亲爱的莉莉:
不知你在德累斯顿过得怎样?你应该已经见到波尔克教授了吧。他在业内口碑很好。虽然谈不上很著名,但这一切之后,他肯定会家喻户晓了。
巴黎这边没什么大事好说的。自从你离开后,我画画的进度也慢下来了。你是最棒的模特。而你走了,就很难找到和你一样美的人了。昨晚汉斯来了。他对艺术市场有点担心。说资金越来越紧张,不仅仅是巴黎,整个欧洲都是这样。但我不担心这个。我从来没担心过,你知道的。我跟汉斯说了,他说我当然不用担心,因为埃纳尔和我永远能卖得出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埃纳尔要是继续画画,那肯定没问题。莉莉,你想过试着画画吗?也许你可以给自己买一罐水彩颜料和一个素描本,打发打发时间。那边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慢吧?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肯定德累斯顿和巴黎完全不同。
希望你过得舒心愉快。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真希望你允许我陪着你,但我也很理解你的决定。有些事情你必须一个人去做。莉莉,有时候你有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一切结束后,将会是什么样子?自由!我的憧憬就是这两个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希望是。我希望你这么想,因为你应该感受到自由。至少我会有这样的感受。
请尽快回信。爱德华四世和我无比想念你。他就睡在你的躺椅上呢。我呢,我几乎不怎么睡得着。
要是你想我来陪你,提一句就好。我第二天就能赶到。
爱你,格蕾塔
莉莉想起巴黎公寓里的生活:埃纳尔过去的画室,整整齐齐,分毫未动;早晨洒满格蕾塔画室的阳光;覆盖着天鹅绒的脚凳,卡莱尔最喜欢坐在上面;格蕾塔穿的罩衫沾满了颜料,衣服都变硬了;她的头发如冰瀑般披散在后背上;汉斯在街上按着喇叭,喊着莉莉的名字。莉莉想回家,但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下午,她又见了乌苏拉。后者急匆匆跑下楼梯,脸都涨红了。“他来了一封信!”她挥舞着一个信封,“约亨写来的!”
“但他怎么知道寄到这里来呢?”
“我给他写信了。我没忍住,莉莉。我崩溃了,然后给他写信,告诉他我有多爱他,说现在还不算晚。”她今天看上去格外年轻,头发束成了马尾,饱满的脸颊,两边各有两个酒窝。“你觉得他信里会写什么?”
“拆开看吧。”莉莉说。乌苏拉打开信封,眼珠繁忙地在字里行间转动。她的笑容有些暗淡下来,一开始不仔细看还难以察觉,等她翻页时,嘴唇已经紧紧抿着,皱着眉头。接着她用手背擦了下鼻子,说:“他可能会来看我。如果他攒够了钱,还能从巧克力店请假的话。”
“你想让他来吗?”
“应该吧。”乌苏拉顿了顿,“但我不能抱太大的希望。他从店里请假可能很难,但他说有时间就会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什么也没说。接着乌苏拉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要做手术。”
莉莉答应一声,理着膝盖上的线头。
“他们要对你做什么?你会没事吗?做完手术你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我会更好的,”莉莉说,“波尔克教授会把我变得更好。”
“哦,那个奇奇怪怪的老波尔克啊。希望他不会在你身上做什么错事。‘刀锋波尔克’,他们这么叫他,你知道吗,他也总是举着手术刀,准备把姑娘开膛破肚。”
短暂的一秒钟莉莉的恐惧一闪而过。
“对不起,”乌苏拉说,“我有口无心的。你也知道女人们闲扯起来说的都是什么。其实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莉莉说。
晚上莉莉回了房间,准备睡觉。克雷布夫人给了她一片白白的小药片。“帮你入眠。”克雷布夫人咬着嘴唇说。莉莉拿着玫瑰色的毛巾,在水槽边洗了脸。她脸上的妆容,淡橙色的粉底、粉红的唇彩、棕色的眉影,全都顺着水流进水槽里。每当她拿着蜡头的眉笔,手指泰然自若地准备画眉时,胸中总会充溢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要解放出什么东西似的。埃纳尔是个艺术家,她有点好奇,这种肋骨下面不断扑腾的感觉,他是否曾有过。他的画笔掠过一张崭新的空白画布时,会不会也感受到这种冲动。莉莉浑身战栗。她喉咙里升腾起什么东西,说不清,挺像后悔的滋味。她不得不狠狠吞咽了一下,才把安眠药吞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觉得迷迷糊糊的,浑身乏力。敲门声响起,一个梳着高高发髻的护士掀起莉莉的被单。一辆充满酒精和钢铁气味的医用轮床停在她床边,等着把她带走。她好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波尔克教授,他在问:“她还好吗?我们要确保她一切正常。”但其他事情莉莉就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天色还早,轮床推着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太阳还没从德累斯顿东边的田野上升起来;她只知道,背后的门关上时,晨光还没有照在布吕尔平台的柱石上。她曾在那里俯瞰易北河和这座城市,还有整个欧洲。她就在那里说服自己,再也不要回头。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黄色的毛毡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窗户。对面是一个单开门的衣柜,门上安了镜子,锁上插了带蓝色流苏的钥匙。第一眼她还以为这是家里那个衣柜。接着就想起“别人”的故事。就是在那天下午,埃纳尔的父亲发现他躲在母亲的衣柜里,头上包着黄色的围巾。
她躺在带钢管栏杆的床上,透过围栏的缝隙看着这个房间,就像透过防护栏的窗户窥探外面的世界。房间四面都贴了墙纸,图案是粉色与大红色相间的小花束。角落里的椅子上,一条毯子垂落下来。床旁边是一张红木桌子,铺着蕾丝花桌布,瓶里插着一束紫罗兰。桌子只有一个抽屉,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财物细软都在里面。地上铺着一块灰扑扑的地毯,有些地方都快被磨秃了。
她努力坐起来,但剧烈的疼痛掠过整个身体,她又重重地跌回枕头上。枕头硬硬的,里面塞的羽毛有种扎人的感觉。她的眼珠整个翻了上去,直到整间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她想起格蕾塔,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就在这间屋里,是不是就在那个莉莉没力气转头去看的窗子对面的角落里。莉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至少当时不知道,只感觉鼻腔里还回旋着氯仿的刺鼻味道。她知道自己这是病了,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个得了阑尾炎的小孩,躺在走廊地上铺着橡胶的日德兰医院里。她只有十岁,汉斯很快会拿着一束野胡萝卜花推开房门走进来。但这说不通啊,因为莉莉又在想格蕾塔,她是埃纳尔的妻子。她差点就很大声地问自己:埃纳尔去哪儿了?
她想起了所有人:格蕾塔、汉斯,还有卡莱尔,他的声音单调而不容置疑,很善于解决问题;她想起总是一脸恐惧的埃纳尔,穿着宽大的西装,好像被埋在里面,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不知怎么的他不见了,永远地消失了。她抬起沉重的眼睑。天花板上有个反光的银色灯盒,里面有一只灯泡,上面系着长长的绳子。她看到绳子一直垂到床边,末端接着一颗小小的棕色珠子,珠子就落在绿色的毯子上。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从被单下伸出手,拉一拉那颗棕色珠子,把灯关掉。她一直盯着那颗棕色珠子,有点像算盘上的那种木雕的算珠。最终,她的手伸了出来,但动一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很费力,很痛苦,仿佛一盏滚烫的灯在她体内爆炸了。她的头又重重地落在枕头上,头骨清晰地感觉到填充在里面的羽毛。她闭上双眼。就在几个小时以前的凌晨,天还没亮时,在阿尔弗雷德·波尔克教授的手术刀之下,埃纳尔·韦格纳从男人变成了女人,悬挂在两腿间的两颗睾丸被完全摘除。现在,莉莉·易北坠入了无意识的睡眠,整整要昏迷上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