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尔给了司机五马克,出租车呼一下开走了。车头的灯光扫过冬天光秃秃的杜鹃花丛,接着微微一斜,照亮了前路。不一会儿环形的车道就归于寂静和黑暗,只有门前挂的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天气很冷,埃纳尔能看见自己呼出的寒气,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不断钻到脚底。门边有个黑色橡胶按钮,埃纳尔踌躇着要不要按。黄铜牌匾上写着“德累斯顿市立妇科诊所”,水汽逐渐在上面凝结。旁边的一块牌匾列出了诊所的医生,尤尔根·维尔德医生、皮特·舒尼曼医生、卡尔·舍雷斯医生、阿尔弗雷德·波尔克医生(教授)。
埃纳尔终于按响了门铃,等待着。他听不到屋里的任何响动。在他眼里,这个诊所看上去更像个别墅,周围是茂密的椴树和桦树,每栋房子都有铁栅栏,尖角像一支支锋利的矛。树下的灌木丛中传来某种动物窸窸窣窣的响动,可能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老鼠,大概想找个御寒的地方。遮盖天地的浓雾正在飘散,埃纳尔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把头靠在那块黄铜牌匾上,闭上了双眼。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次听到里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模糊的说话声,闷闷的,就像灌木丛里动物的响动。
门终于开了,一个女人穿着干练的灰色短裙,背带压在胸脯上。她盯着他。她有一头银发,剪得短短的,刚刚到下巴,很清爽。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仿佛全世界都在睡觉的时候,她的头还高高扬着。
“有何贵干?”她说。
“我是埃纳尔·韦格纳。”
“谁?”
“我是来找波尔克教授的。”埃纳尔说。
女人把双手压在裙子的褶皱上,“波尔克教授?”她说。
“他在吗?”
“你得明天再打个电话。”
“明天?”他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你的女人在这儿吗?”女人问道,“你是因为她才来的吧?”
“我不太清楚您什么意思。”埃纳尔说。他感觉女人的双眼正把自己上下打量,落在那个装满莉莉衣服的袋子上。
“有没有一间病房给我住?”埃纳尔听到自己在问。
“但这是妇科诊所。”
“是的,我知道。”
他转过身,一头扎进黑漆漆的街道。他在街角一盏悬在电线上的圆锥形街灯下等待着。终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边,等他终于在老城区中央车站附近的霍丽兹宾馆住下时,已经过了午夜。宾馆的房间贴了格子花纹的墙纸。墙壁很薄,轻易就听到隔壁房间妓女的声音。一整晚,埃纳尔穿着衣服躺在宾馆的羽绒被上。他听着一列火车进站,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响。几个小时前,就在车站里,一个穿着兔毛边大衣的女人叫埃纳尔带她回家。现在光是想想那一幕,他就羞惭得面红耳赤。车站那个女人的声音,和隔壁那个妓女的声音,填满了埃纳尔的大脑,他眼前全是她们涂得艳红的嘴唇和轻薄短裙上的撕口。埃纳尔闭上双眼,为莉莉感到恐惧。
第二天,他回到诊所,波尔克医生却见不了他。“他会给你打电话。”还是那个穿灰色短裙的克雷布夫人说。一听这话,站在门廊灯下的埃纳尔竟然哭了起来。白天也和昨晚一样冷,听着脚下车道上沙砾的碎响,他不住地颤抖。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在城里游荡,既饥饿难耐,又恶心想吐。
虽然寒风刺骨,市场里的店铺仍然热热闹闹。罗氏制药房的走廊里全都是午休的银行职员。每栋大楼的外墙都被煤灰熏得黑黢黢的,比晦暗的天空有过之而无不及。雨棚上漆着商店的名字:卡尔西装店、玛利亚药店、雷纳平价百货、罗氏制药。虽然照常开门迎客,但随着经济萧条不见好转,这些店铺的收银机越来越寂寞。广场中央停着一排排汽车,两个戴着花呢帽,穿着运动鞋,小腿那里冻得发紫裂皮的男孩负责看守着。一个鬈发一丝不苟别在脑后的女人下了轿车,她穿着一件紧得不能再紧的蓝色裙子,腹部的赘肉不断考验着衬衫扣子的缝线是否牢固。两个男孩帮她把车停进一个窄窄的车位,然后大笑着,学着那个胖女人摇摇摆摆地走路,嘴里说着嘲笑的话,看那女人边走边涂着口红。
身形小些的那个男孩抬起头,看见埃纳尔,又哈哈大笑起来。看样子这应该是两兄弟,有着同样的尖鼻头和同样残酷的笑声。埃纳尔意识到,两个男孩已经不是在笑那个胖女人了。她已经小心地躲过路上的车流,跨过电车轨道,走到罗氏制药里面去了,那里的奥多尔漱口水和棚牌润发油正在搞半价促销。两个男孩是在笑埃纳尔。这个人好瘦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双腿像两根弱不禁风的竹竿,支撑着上身摇摇晃晃的大衣。埃纳尔从药店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胖女人,她正饶有兴致地挑选漱口水。他真希望自己就是她,无所顾忌地在堆成金字塔的罐子上看着价格,拿起一瓶润发油放进购物筐里。埃纳尔想象着,购物结束后,这个女人开着自己的轿车回到家里,把这些个人洗护用品放在丈夫常用的水槽上方的橱柜里。
他继续在城市里闲逛,看着每家店铺的橱窗。一家女帽店在减价促销,门外女人们排起了长龙。一家杂货店在店外摆出一箱卷心菜。一家风筝店的橱窗前,埃纳尔停下了脚步。店里有个男人,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正坐在工作台前弯曲着木棒。他身边放着很多形态各异的风筝,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风车,有的像巨龙,有的翅膀上贴了锡箔纸,闪着银光,像飞鱼。还有一个老鹰风筝,以及一个小小的黑色风筝,黄色的眼睛向外鼓起,像一只蝙蝠。
埃纳尔来到申培尔歌剧院的售票处,买了张贝多芬的歌剧《费德里奥》的票。他知道同性恋们都喜欢去听歌剧,不禁害怕起玻璃后面那个女售票员会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隔着呼吸的白雾,售票员面目模糊,但看得出来还是年轻漂亮的,她绿色的双眸看也不看埃纳尔,只是很警惕地从小窗口扯过他递来的钞票,好像不太确定该不该要这钱。埃纳尔再次觉得筋疲力尽,全世界没有人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接着埃纳尔爬上布吕尔平台的四十一级台阶。在那里整个易北河和右岸尽收眼底。平台周围的树都被修剪得方方正正,还安了铁栏杆,好多人悠闲地靠在栏杆上,看着易北河从脚下流过。水流风生,埃纳尔竖起大衣领子。一个男人推着车,叫卖面包夹德国腊肠和小杯的酒。他递了一个给埃纳尔,然后给他倒了杯苹果酒。埃纳尔把酒杯放在膝盖上,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腊肠,肠衣很紧,顶端脆脆的。接着他喝了一口酒,闭上双眼。“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小贩跟他搭腔。
“说什么?”
“这个布吕尔平台。他们说这是‘欧洲的阳台’。”男人笑了,嘴里掉了几颗牙齿。他等着埃纳尔喝完酒,好把酒杯拿回去。从平台上可以眺望河对岸“日本宫”凹形的建筑,后面是德累斯顿新城那些大大的房顶和带美丽花园的豪华别墅。后面就应该是开阔平坦的萨克森自由州了。埃纳尔站在平台上,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自己脚下,默默等待着。
“我该给你多少钱?”埃纳尔问道。
“五十芬尼。”河水晦暗,波涛汹涌,埃纳尔递给男人一枚铝铜合金的硬币。
他喝完杯中的酒,把杯子递给小贩。后者掀起一角,把杯子擦干净。“那就祝您好运常伴了,先生。”小贩推着车走了。埃纳尔看着他,背后是德累斯顿建筑特有的黄色石头外墙和绿色镀铜房顶。这些伟大的洛可可风格建筑,让这里成为埃纳尔见过的最美的城市之一。阿尔贝提努博物馆、穹顶恢宏的圣母大教堂、绿穹珍宝馆、歌剧院前优雅美丽的广场,一起形成了这个推车小贩的背景,真美。城市上空弥漫着浅灰色的阴云,是暴风雨要来的迹象。埃纳尔又冷又累,站起来离开布吕尔平台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过去就像脚下的河水,匆匆流过。
又等了两天,波尔克教授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可以见埃纳尔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街角还未晒干的雨洼闪耀着水光,埃纳尔又来到市立妇科诊所。阳光下的诊所看上去大了些,外墙是奶油色的,清一色的拱形窗户,屋檐上安了一座钟。诊所位于一个小小的公园,周围种着橡树、桦树、柳树和冬青。
克雷布夫人开门把他迎了进去,陪着他穿过走廊,走廊的红木地板打了哑光的蜡,颜色显得更深了。走廊两旁全是门。埃纳尔睁大眼睛,往每间屋里张望,同时又为自己的好奇感到羞愧尴尬。走廊一边的每间屋全都洒满了阳光,窗边放着单人床,羽绒被鼓鼓的,像一袋袋面粉。
“她们都去冬园了。”克雷布夫人说。她的后颈,就在发丝下面,有一块胎记,像打翻的树莓果酱,又像个幽灵。
克雷布夫人一直走在埃纳尔前面,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她介绍说,诊所一共有三十六个床位。楼上是外科、内科和妇科。她指着院子对面说,那里有一栋楼,门上挂着牌子:病理科。
“病理楼是我们诊所最新修的,”克雷布夫人带着骄傲的语气介绍道,“波尔克教授的实验室就在那里。”楼房方方正正,外墙涂着黄色的灰泥,埃纳尔突然想起格蕾塔生水痘留下的伤疤,突然又为自己的联想而赧然。
埃纳尔和波尔克教授第一次的会面很短暂。他开门见山地说:“我见过您妻子了。”
埃纳尔穿着浆洗过的紧贴着脖子的蝴蝶领衬衫和西服外套,觉得很热。他在检查台上坐定。克雷布夫人进来了,黑色的鞋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尖厉的声音。她递给教授一份档案。教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他身形高大,看上去比埃纳尔想的要年轻,下巴方正英武。埃纳尔一下子理解了格蕾塔为什么喜欢这位医生。他手上的动作很敏捷,喉结不太明显。他说话的时候,埃纳尔几乎有点迷醉,呆呆地看着他的双手鸟儿一般在空中翻飞,接着停在桌角上,那里有三个木箱子,把各种文件资料收得整整齐齐;随着他的抑扬顿挫,喉结的动作也明显了些,就像一只啄木鸟不停动着的尖嘴。
波尔克教授请埃纳尔脱掉衣服,站在体重秤上。冰凉的听诊器压在他胸上。“我知道您是一位画家,”波尔克教授说,但没给埃纳尔插话的机会,又继续道,“您真是太瘦了,韦格纳先生。”
“我没什么胃口。”
“为什么没有?”教授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铅笔,在档案上记了一笔。
“我也不知道。”
“你有试着多吃点吗?就算不饿?”
“有时候很难。”埃纳尔说。他想起去年经历的那些就恶心反胃;在公寓的一片阳光中醒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就像去赫科斯勒那里照x光的前一晚。他在床边准备了一个带提手的小桶,格蕾塔早上总是默默地清洗,既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句怜悯,只是把长长的手掌温柔地按在他额头上。
检查室的墙上贴着一半高的绿色瓷砖;埃纳尔看着洗手池上的镜子,他脸上也反射着瓷砖的绿光。他突然想到,自己肯定是德累斯顿市立妇科诊所里病得最重的人。因为大多数来这里的女人应该都不是真正的病人,只是昨晚和一个再也不会见面的英俊男士共度春宵后,有点担心意外怀孕而已。
“给我讲讲你的画吧。”波尔克教授说。
“这段时间都不怎么画了。”
“为什么?”
“因为莉莉。”埃纳尔鼓起勇气。谈话到现在还没出现小莉莉,他也不知道波尔克教授是否知道她的存在。他有没有听过这个细长脖子的美丽女孩呢?知不知道她努力要跳出埃纳尔这副干瘪、病弱的身躯呢?
“你太太给你讲了我的计划吗?”波尔克教授问道。绿色的瓷砖和耀眼的顶灯让波尔克教授的脸一览无余。他的皮肤白得像新鲜的面团。难道只有埃纳尔的脸变成那种幽幽的绿色了吗?埃纳尔用指尖划过脸颊,发现自己早就汗流满面了。
“她跟你说了我想怎么进行了吗?”
埃纳尔点点头。“她告诉我,你要把我永远变成莉莉。”当然格蕾塔告诉他的不止这么多,她还说:“就是这次了,埃纳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今晚你能和我一起去观景楼那边吃晚饭吗?”波尔克教授说,“你知道在哪儿吗?就是易北河的另一边,布吕尔平台旁边。”
“我知道在哪儿。”
波尔克教授的掌心很湿润,他拍着埃纳尔的肩膀说:“埃纳尔,请你认真听我说。我懂,我懂你想要什么。”
他们在观景楼见面,共进晚餐。餐馆大堂的主色调是白色和金色,从柱廊看外面,夜晚的雾气逐渐浓重,慢慢变成深蓝色,集结在易北河和远处的洛施维茨高地上。漂亮的花盆里种着棕榈树,每个服务台前都摆着几盆。舞台上,一个交响乐团正演奏着瓦格纳的作品。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拿来装着一瓶香槟的银冰桶。“这不是要庆祝什么。”波尔克教授解释道。侍者把酒瓶的软木塞拔出来,很响的一声“砰!”邻桌那些裹着厚厚天鹅绒领子的女人都转过头来看。
“也许是该庆祝一下。”埃纳尔说。侍者摆放刀叉发出的脆响和他的话混在一起。埃纳尔想着莉莉,他本来想让莉莉代表他来吃这顿晚饭的。
波尔克教授拿起餐刀,切开面前的鳟鱼。埃纳尔看着那闪亮的刀锋,刀尖有点钩,划开脆弱的鱼皮,露出粉嫩的鱼肉。“说实话,”波尔克教授说,“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时,还不太确定该说什么。一开始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办法。”
埃纳尔差点惊叫出来。“您的意思是,还见过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格蕾塔没给你讲我的另一个男性病人?”说着波尔克教授微微斜过身子,“和你的情况一样。”
“没有,”埃纳尔说,“这个她什么也没说。”
“曾经有个男人,我很想帮助他,”波尔克教授说,“但要开始之前,他跑了。他可能是太害怕了,进行不下去了。我也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