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这个必要吗?”
楼下的水手在摔门,接着就没声音了,只能听见他老婆在傻笑。
“哦,埃纳尔,”格蕾塔说,“你能放松点吗?”她脸上的微笑暗淡了下去,渐渐消失了。爱德华四世一溜小跑,躲进卧室,在床单上翻来滚去,接着像吃饱的婴儿那样“嘤嘤”一声。它是条老狗了,出生在日德兰半岛一个农场上的沼泽里。它的妈妈就在那个沼泽地里淹死了。
他们的公寓是在阁楼上。上个世纪,政府用这栋楼来收容死去的渔民们的寡妇。北面、南面和西面都有窗,埃纳尔和格蕾塔在这里找到了足够的空间与光线,可以安心画画。这条件在哥本哈根还挺难得的。他们本来差一点就搬到内港另一端的克里斯钦港了,那里有一些市政的廉租房,艺术家与妓女、好赌的醉汉们偏居一隅,还有一些水泥公司和进口商。格蕾塔说她住在哪儿都行,不觉得那里有多破。但十五岁之前一直住着茅草屋的埃纳尔却反对住在那儿,最后他们终于在“寡妇之家”找到了合适的住处。
大楼的外墙漆成了红色,这个街区属于新港运河。采光窗嵌在房顶上,房顶角度很陡,铺着陶瓦,上面长满了青苔。天窗开在很高的地方。街上其他的楼房都刷得雪白,厚重的大门漆成千篇一律的海藻色。对面住着的医生叫莫勒,他晚上会接临盆女人的急诊。几辆汽车“突突突”地绝尘而去。这条街只有一边开口,另一边是走不通的,所以通常很安静。车声消散之后,一个小女孩压抑的低泣竟然清晰可闻。
“我得赶紧画我的了。”埃纳尔终于开口了,他厌倦了穿着这鞋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扣襻勒得脚生疼。
“所以你不想试试她的裙子了?”
她说出“裙子”这个词,埃纳尔的胸中突然热气腾腾,接着涌起一种羞耻感。“不,不想。”他说。
“就几分钟也不行?”她问道,“我要画一下她膝盖周围的褶皱。”格蕾塔也坐在绳编的椅子上,就在他旁边,透过光滑的丝绸轻轻触碰着他的小腿。她的触摸仿佛是一种催眠术,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一瞬间周围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她的指甲在丝绸上抓挠发出的“嘶嘶”声。
但格蕾塔很快就停了下来。“不,对不起,”她说,“不该勉强你的。”
埃纳尔睁开眼睛,他能看到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安娜的裙子。这是一条白裙子,膝盖和袖口的地方都嵌了悬垂的珠子。这裙子仿佛有一种魔力,不知是来自白丝绸那沉郁的光辉,还是上半身那一圈蕾丝,抑或是袖口那边没有系好,像一张张小嘴巴一样张开的钩扣,总之让埃纳尔很想摸一下。
“你喜欢吗?”格蕾塔问道。
他本来想说不,但这就是违心的谎话了。他喜欢这条裙子,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肉体在涌动,在跃跃欲试。
“那就穿上试试,就几分钟。”格蕾塔把裙子举到埃纳尔的胸前。
“格蕾塔,”他说,“要是我——”
“赶快把衬衫脱掉吧。”她说。
他脱了。
“要是我——”
“闭上眼睛就好。”她说。
他闭上了。
就算闭着眼睛,半裸上身站在妻子面前也让埃纳尔心里充满了羞耻。有点像他正在做一件对她保证过不会做的事情,结果被她抓了个现行。当然不是捉奸在床,而是又捡起了他发誓不再犯的坏习惯。比如在克里斯钦港沿线的运河酒吧里喝白兰地;或者在床上吃肉丸;或者翻看一副皮革底的香艳扑克牌,那是他某个下午寂寞无聊时买的。
“裤子也脱了。”格蕾塔说。她伸出手,但很礼貌地转过了头。卧室的窗户是打开的,带着鱼腥味的冷冽空气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埃纳尔迅速将裙子套头穿上,整理了一下大腿处的裙摆。他的腋下和背上都出汗了。这种燥热的感觉让他强烈希望能闭上眼睛,一下子回到还是小男孩的时候,那时候“悬吊”在他双腿间的“那东西”还很小,像根小白萝卜那样,什么用也没有。
格蕾塔只说了两个字:“不错。”接着就提笔作画了。她的一双蓝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在看自己鼻尖是不是有东西。
埃纳尔站在树干上,被一种奇怪的、水汪汪的感觉包裹了。阳光在他身上移动,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青鱼味。裙子基本上很宽松,只有袖子比较紧,让他感觉又暖和,又好似被淹没了似的,就像纵身跃入夏日的海洋。狐狸还在追逐着田鼠。他脑中传来遥远的呼喊:这是一个害怕的小女孩,正在低低地啜泣。
埃纳尔很难让自己睁着眼睛。他没法再继续注视格蕾塔,看她的手在画布上一点,又离开,像小鱼一样迅速地动来动去;她那一串银手镯和戒指晃得像一群鲢鱼。他没法再继续想着安娜在皇家剧院唱歌的情景了,即使她的下巴还朝着指挥棒倾斜。埃纳尔心里能专注想的,只有现在包裹着皮肤的丝绸,仿佛是给他疗伤的绷带。是啊,这就是第一次的感觉:丝绸如此精美,轻柔得如云似雾,仿佛在香膏中浸润过的薄纱,轻轻包裹着他复苏一般的皮肤。就连穿着女装站在妻子面前的尴尬也已经不值一提了,因为她正忙于作画,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专注。埃纳尔已经走进了一个影影绰绰的梦幻世界,在那里,安娜的裙子可以属于任何人,甚至可以属于他。
正当他眼皮渐渐沉重,画室的光线暗下来;正当他轻轻叹气,让双肩自然垂下来;正当爱德华四世的鼾声从卧室传来;安娜铜钱一般的声音突然唱歌一样地喊了出来:“哎呀,看看埃纳尔啊!”
他睁开眼睛。格蕾塔和安娜正在指指点点。两人脸上都容光焕发,双唇微微开启。爱德华四世也醒了,跑到埃纳尔面前叫个不停。而埃纳尔突然动弹不得。
格蕾塔从安娜手里接过一个崇拜者送的百合,塞进埃纳尔怀里。爱德华四世高抬着头,像在吹小号。它绕着埃纳尔一圈圈地跑,有点像在保护男主人。两个女人又大笑了一番。埃纳尔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在往脑袋后面转,瞬间就泪盈于睫。他被刺痛了,被她们的笑声刺痛,也被百合的香味刺痛。百合花铁锈色的花蕊在裙摆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污渍,也没有放过他大腿根部那块刺眼的突起,长袜也没有幸免于难。而他的手掌全湿了,一打开,也都沾满了花粉。
“你是个婊子,”楼下的水手又骂了起来,只是声音出奇的温柔,“你他妈真是个漂亮的婊子。”
骂完就是一片寂静,也许是老婆给了他宽容的一吻。接着格蕾塔和安娜笑得更大声了。埃纳尔正要央求她们离开画室,让他安静地把裙子换掉,格蕾塔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柔,很谨慎,也很陌生:“我们叫你‘莉莉’如何?”
u/u丹麦和瑞典的边界。
u/u哥本哈根的著名地标性建筑,于17世纪建成。
u/u法国东南部城市。
u/u丹麦的一个铁路小镇,以出产纳普斯特鲁马著称。
u/u英语中,“莉莉”(lily)和“百合花”(lily)是同一个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