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府听说了广州的捷报,这才放心,安安稳稳地组织新内阁。庆王奕劻资望最高,当了总理。
汉族大臣中,如孙家鼐、鹿传霖、张之洞等人,先后逝世,只有徐世昌多次担任高级职务,算是一位老资格,于是就让他和尚书那桐作为内阁总理的副手。
内阁以下,如外务、民政、度支、学务、吏、礼、法、陆军、农工、邮传、理藩各部,全部设大臣、副大臣各一名,从前尚书、侍郎的称呼全部改革。所有以前的内阁、军机处,也一律撤去。又增添了一个海军部,命令贝勒载洵为大臣,并设立军咨府,命令贝勒载涛管理。
载洵、载涛都是摄政王的同胞弟弟,翩翩少年,相貌俊美,可惜不懂军事知识,只是仗着哥哥的势力,所以才担任要职。各省咨议局联合会上书,大意说:“内阁要担任具体政务,不应该选用皇亲,请另挑选官员来担任,重新组织。”
报告送上去以后,没有回音。联合会再次上书请求,接到回复,大意说:“任用谁是君主的权力,议员不能干预!”顿时全国一片哗然。
还有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提出铁路国有的说法,并怂恿摄政王施行。中国的铁路,自己铺设的只有三四条,其他的大都是借外款建造,甚至是归外国人承办。
光绪晚年,各省的商民,思想逐渐开阔,听说要借款筑路,由外国人监督,连土地权也保不住,于是就建议自己修建,把京汉(北京到汉口)、粤汉(广东到汉口)两大干线一起凑钱赎回。由四川到汉口的铁路也是由川汉商民自己修建的,这也是保全铁路的好办法。这位盛宣怀却要将铁路收归国有,难道他有这么多钱买回铁路吗?
根据盛宣怀的说法:“川粤铁路,百姓无钱继续修建,不如收为国有,借债铺路。铁路修好,既能偿还外债,还有盈余。”
话说得倒好听,也只能去骗摄政王。除了摄政王以外,如果不是跟他沆瀣一气的人,肯定不会信这些鬼话。盛宣怀是常州人,他家里大约有几百万,也是中国的一个富翁。他的钱财,大多是当官的时候捞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应该知足,还当什么邮传部大臣?还想什么铁路国有的计策?
但这家伙就是想不通,看不破,家里的姨太太,弄了好几十个,费用浩大,挥金如土。他的儿子们又好吃懒做,都是些败家的主儿,累得这位盛老头儿还不能回家享福。他通过找门路,这才进了邮政部,本来是个挺好的差事,但晚清铁路、航空、邮电各局,大部分用来抵外债,所以进款很有限,他从无计可施的地方想出一个办法,借铁路国有的名义,去贷外款几千万,一来可以敷衍当前的情况,二来有九五回扣,可以中饱私囊。
等到外国人来要的时候,他早就进棺材里去了。就算寿命比较长,借钱的是清朝的皇帝,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中间人又不用赔钱,乐得眼前受用。摄政王管理国家不久,对这里面的门道一窍不通。庆亲王奕劻,只要能分一杯羹,也跟盛宣怀有一样的想法。于是盛宣怀的提议,竟然被批准了。
盛宣怀就跟英、美、德、法四国签订借款合约,办理粤汉、川汉铁路。外国人正想做些投资事业,一经盛宣怀跟他们商议,要把铁路当抵押,自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盛宣怀又想出别的办法,把之前川粤汉的百姓已经出的铁路钱,全部七折八扣地计算,又从里面捞取了很多的好处,而且不用还他们现钱,只用几张钞票,暂时搪塞。这样就能把老百姓出的铁路钱归为国有,一举多得,真是绝妙的办法。谁知百姓不肯忍受,竟然要反抗政府。咨政院也请求开临时会,商议四国借款。
各省咨议局直接申请,要请政府收回铁路国有的成命。盛宣怀一概不理,反而怂恿摄政王下了几道命令,说什么不准违抗,否则格杀勿论。百姓看了这样的话,更加怒火中烧。
四川人民格外愤激,开了一个保路大会,一心要跟政府为难。四川总督赵尔丰跟将军玉昆把四川的情况联名报告上去。这时的盛宣怀已经捞到二三百万回扣,哪肯就这么罢休?
刚好端方进京,想走后门重新当官,花了十万两银子,得到一个铁路总办的职务。是盛宣怀帮他找的门路,所以就跟他商议,让他去镇压四川的百姓,如果办得好,就可以升任四川总督。端方利令智昏,竟然满口答应,简单准备了一下,就上路了。
端方走到武昌,听说四川人民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商人罢市,学堂罢课,不由得暗想:“赵尔丰如此无能,任由老百姓要挟,怎么能当总督?”
于是,他连夜写了一份报告,让文员抄写好,第二天就交上去了。报告说:“赵尔丰软弱无能,需要另派高官去办理。”大有舍我其谁的意思。不久得到政府的回电,说让他去四川查办。端方就跟湖北总督瑞祐借了两队人马,指日赶赴四川。
四川赵尔丰是出了名的刽子手,起初见城里的百姓捧着德宗景皇帝的牌位,到官衙跪成一圈哀求,心里也有些不忍,所以曾请求政府暂时收回成命。
后来听说端方带兵进入四川,知道这是来抢自己饭碗的,立刻开始着急了。对别人有利,就会对自己不利;对自己有利,就会对别人不利。两利相权,还是自己的利益重要。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
忽然从外面送进来一张纸,原来是一张自保商榷书,署名一共有十九人。他正想把这十九人传讯,这十九人里,竟然有五个已经先过来求见了。
赵尔丰看了五人的名片,是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川路公司股东会长颜楷、张澜,保路会员邓孝可,忍不住愤怒地说:“都是这几个聚众闹事,弄得连累了我,我非狠狠收拾这几个家伙不可!”
于是,赵尔丰就命令巡捕开庭审讯。巡捕们茫无头绪,但是因为有命令,只好照做。姓赵的刽子手慢悠悠地走出来,坐到上面,这才把五个人叫进来。五个人一看这个架势,非常吃惊。
就听姓赵的刽子手大吼一声说:“你们五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邓孝可先发言说:“因为铁路的事,来拜见将军,请将军始终保全。我们又听说端大人带兵进入四川,四川人民非常惶恐,还请将军帮忙劝阻!”
姓赵的刽子手说:“你们敢违抗朝廷的命令吗?我只能按照朝廷的命令来办理,其他一概不管!”
这句话惹恼了蒲殿俊,就说:“国家政策要听取大众的意见,这明明就是朝廷立宪的命令,为什么将军不遵守?何况四川铁路是先皇帝批准归商人自己办理的,就算是当今的皇上,也应该继承先皇帝的遗志,怎么能允许那些卖国卖路的官员胡作非为呢?”
这话说得姓赵的刽子手无法反驳,反而更加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地说:“你们要保全铁路,也要好好商量,为什么让商人罢市,学堂罢课?你们的心意还不满足,我听说还要抗粮免捐,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蒲殿俊说:“这是全体四川人民的意思,不是我们这几个人指使的!”
姓赵的刽子手取出自保商榷书,扔到五个人面前,说:“你们自己看!这纸上明明就写了你们十九个人,而且你们五个人排到最前面。哼!身为绅士,竟然敢聚众谋反,难道朝廷立宪,就能让你们谋反吗?”
五个人瞧着,还想辩解,姓赵的已经下令,让卫队把五个人抓起来。卫队正要过来绑他们,忽然听到大门外一片喧哗声,震动天地,望过去,大概不下上千人,头上都顶着德宗景皇帝的神牌,口口声声要求释放蒲罗等人。这下把姓赵的彻底惹恼了,命令卫队立刻放洋枪,这道命令一下,枪声四射。起初还是放空枪,后来见老百姓不怕,竟然真往老百姓身上招呼,把最前面的伤了好几个。这下更激怒了老百姓,反而一个个拼着性命,闯进了官衙。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幸亏将军玉昆飞马前来,下了马,挤进官衙,先安抚了老百姓一番,然后进去跟姓赵的商量,劝他不要激起众怒。姓赵的铁石心肠,还是坚持己见。玉昆不等他答应,就命令卫队把蒲罗五人解开捆绑,然后自己带领着出去,又劝大家解散,老百姓这才逐渐散去。
姓赵的余怒未息,竟然报告称乱民围攻总督衙门,图谋独立,幸好提前查到消息,这才把首犯抓获。不久又联络湖北总督瑞澂,接连上了好几次报告,说怎么击退了匪徒,怎么大战了七天,其实只不过是派兵去监视老百姓的舆论,跟下面的百姓闹了两三次。他捕风掠影,虚报上去,打算趁机冒领功劳,以保全自己的官职。
湖北总督瑞澂听说四川议员萧湘从京城回来路过湖北,就秘密派人把他扣留,送到武昌府看管。原来萧在北京时曾经反对借债筑路,瑞澂扣留他,无非也想巴结政府,跟姓赵的是一样的心思。
清政府看了姓赵的刽子手的报告,还以为四川已经大乱,立刻命令前两广总督岑春煊前往四川,会同赵尔丰一块儿处理剿灭、安抚等事情。岑春煊主张安抚,走到湖北的时候,跟湖北总督商量了一下,意见刚好相反。
接着,岑春煊又跟姓赵的联络。赵尔丰大惊,暗想:“先来了端老四,又来了岑老三,这是两路夹攻,硬要抢我的官位。”连忙写了封回信,委婉地劝阻岑春煊,说是几天之内就可以肃清,不用劳驾。岑春煊接到回信,不愿意跟他争功,就报告说自己生病,暂时留在武昌,然后住在了八旗会馆。这是宣统三年八月初的事。
转眼间,已经到了中秋,省城戒严,说有大批革命党到了,岑春煊还不以为意。后来听说总督衙门里抓到了几个革命党,他也没有去详细打听。到了八月十九这天晚上,前半夜还静悄悄的,等到一两点钟时候,他突然听到有噼噼啪啪的声音,接着又是马蹄声、炮声、枪声混杂在一起,连忙起床出去观看,外面已经火光冲天,屋角上也已经照得通红。
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就看见仆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岑急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仆人报告称:“城里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