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七十二烈士

清史演义 蔡东潘 第1页,共2页

摄政王载沣因为想起光绪帝的遗恨,打算报复,就秘密找来各位亲王商量。庆王奕劻等人都到摄政王家里之后,摄政王拿出光绪帝的遗嘱,的确是亲笔信,用红笔写了五个大字。

庆王奕劻一看,就说:“这事恐怕不行。”

摄政王说:“先帝自从戊戌政变以后,就被囚禁在瀛台,非常凄苦,我想王爷肯定也知道。现在先帝去世了,遗恨终身,在天之灵,也难以瞑目。”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

庆王说:“京城附近的军权,全部在他一个人手里,如果惩治他,万一部队发生军变怎么办?”摄政王闷声不说话。

庆王又说:“听说他现在脚不太好,不如先让他请几天假,然后再想办法。”摄政王勉强点头。

光绪帝到底恨什么人,遗嘱上到底写了什么,这么刻骨铭心?原来遗嘱上写着“袁世凯处死”五个字。

戊戌政变时,光绪帝曾秘密嘱咐袁世凯,让他去天津杀死荣禄。袁世凯去了以后,荣禄就进京禀报了慈禧。慈禧再次垂帘听政,把光绪帝囚禁了一辈子,落得最后被毒死的境地。

光绪帝内心的痛恨,恐怕难以用言语形容。对于荣禄,他本来就是慈禧痛恨的心腹,光绪帝还能原谅三分,但袁世凯奉命赶赴天津,他不杀荣禄,反而当了内奸,这不能不让人无比的痛恨!

荣禄死后,袁世凯又接受了重任,负责率领京城附近的部队,权力更加显赫。慈禧也对他更加宠信,因此光绪帝就更愤怒了。临死的时候,听说自己的同胞弟弟载沣已经当了摄政王,知道慈禧也活不了几天,将来摄政王总有得志的日子,所以特地秘密嘱咐他帮忙报仇。摄政王同情哥哥的遭遇,就想趁着大权在手,按照哥哥的话来施行。

无奈庆王从中阻止,只好按照庆王的计划,从宽办理。袁世凯已经听到消息,就假借脚丫子有病,请求辞职。摄政王就让他回老家。袁世凯就收拾行李,回项城县养病了。摄政王因为袁世凯走了,就调任端方担任直隶总督,保卫京城。

宣统改元,半年没事,隆裕太后在宫里休养,因情寄兴,想找个幽雅的地方,用来消遣。刚好大内御花园的左侧有一个土岗,非常敞亮。按照以前风水家的看法,这样的地方是不适合盖房子的,但隆裕太后性格旷达,百无禁忌,竟然让工匠在这儿挖了条人工河,引玉泉山水回绕殿上。窗户也全部采用玻璃,隆裕太后自题匾额,叫灵沼轩,俗称水晶宫。

隆裕太后又想起慈禧的恩惠,就让人造了一只大法船,用纸扎成,长十八米,宽三米,船上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船上还有几十个侍从,大小跟真人差不多,都穿着真衣服。上面设有宝座,旁边有太监宫女和一切器用,下面跪着身穿礼服的官员,仿佛平时召见大臣的样子。中间挂着一个黄缎的巨帆,上面写着“普渡中元”。船外围绕着无数红莲,里面燃着巨大的蜡烛。摄政王以皇帝的名义去祭拜,祭拜完以后,把大法船运到东华门外,恭敬地烧了。过来观看的男女老少,万人空巷,古今罕见。这次花费,听说用掉了几十万两银子。过了两个月,又去烧了纸扎的人和一些驼马器用,不计其数。

下葬的这一天,车马喧闹,簇拥着慈禧太后的金棺材,迤逦东行。摄政王载沣骑马走在前面。隆裕太后率领小皇帝和妃子乘车走在后面。两边都是军队警员,左右护卫,耀武扬威。

全队向东陵进发,东陵距离京城大约二百六十多里,四面松柏蓊蔚,后面是座山,跟定陵相近。定陵就是咸丰帝的陵,之前由荣禄建造,光东陵这一个墓,一共花费银八百万两。这场丧费,比光绪帝丧费,也要多两倍。

光绪帝下葬,早了半年,那时只花费了四十五万两。慈禧下葬,花费了一百二十五万两。据说摄政王打算节省开支,因为隆裕太后不高兴,没办法,只能摆阔气,但这样一来国库就更困难了。

隆裕太后到了东陵,正要下葬,忽然看见旁边山上有一架摄影机摆着,几个穿着洋装的人,正对准新太后拍照片。隆裕太后大怒,急忙下令让人捉拿,士兵们一哄而上,抓住了两人,当场审讯。供称是奉直隶总督端方的命令,隆裕太后勃然大怒说:“好你个端方,敢这么无礼,我一定要狠狠地惩治他!”隆裕当时很想效法慈禧。

下葬完以后,隆裕太后气呼呼地回到京城,立刻命令摄政王制裁端方,要把他罢官惩处。摄政王从旁边委婉地劝解,说:“端方已经是老臣,请太后宽恕一点。”最后减轻罪名,定了革职回籍,这才算了案。

端方被罢官,大臣们这才知道隆裕太后的手段一点不亚于她姑姑。只是端方素爱滑稽,最喜欢用对联嘲弄人,他的同僚有不少被他戏弄过,看到他被罢官,也都非常痛快。端方曾写过两副对联,一是端方嘲笑同僚赵有伦的,一是嘲笑同僚何乃莹的。二人的姓名,也是天然一副对联。

赵有伦是京师富家子,目不识丁,仗着自己的亲舅张翼,被提拔为官,后来担任典馆纂修。一个字不识还编书,所以经常遭到耻笑。赵有伦又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个妓女当小妾,偏偏他大老婆是个狮子吼,立刻将小妾撵走了。赵有伦没办法,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当作小家。这事又被他大老婆发现了,就禁止赵有伦自由出门,回家稍微晚一会儿,就是一顿臭骂。于是端方写了一副对联,嘲笑赵有伦说:

一味逞豪华,原来大力弓长,不仅人夸富有。

千金买佳丽,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敦伦。

又写了一个匾额,乃是“大宋千古”四个字。赵有伦不学无术,还极力称赞。每次出去遇到人,就大吹大擂一番。后来经过好朋友给他解释,这才绝口不谈了。

何乃莹曾担任副宪,性格非常顽固,戊戌政变的时候,恢复八股的请求就是这家伙提出的,后来他因为袒护义和拳被罢官。他原来是翰林馆的官员,后来翰林馆被裁撤,他签分为院部司官。他的老婆因为他丢了翰林,大发雌威,他无言可答,一直跪在床头,这才得到老婆的饶恕。后来他进入工部,拿着一百两银子去拜见某尚书。

这位尚书嫌他送的钱太少,把他轰出来了。端方又写了一副对联说:

百两送朱提,狗尾乞怜,莫怪人嫌分润少。

三年成白顶,蛾眉构衅,翻令我作丈夫难。

按照清朝惯例,翰林七品戴金顶,改为部院司官,已成了六品,应该戴白顶。

匾额是:何若乃尔。这两联确实有味,但太滑稽,也容易惹祸,所以同僚有些会嫉恨他。这次派人到陵前摄影,也挺逗乐,所以触怒了太后,竟然被罢官。如果这家伙能够就这么回老家,倒也好了,可惜还想做官,结果最后死在四川。

端方去后,京城没什么大事,忽而又到了残冬。京城虽然平安,外面却很危险。英、法、日俄诸国各签订了关系到中国的密约。俄国人增兵蒙古,英国人窥视西藏,法国人觊觎云南,中国的大局危急万分,清政府的官员却在得过且过,简直像聋了一样。这年各省已经展开讨论,按照舆论要求想迅速召开国会,缩短立宪的期限。

为了救亡,于是推举代表,一齐赶赴京城,要求迅速召开国会,到都察院去递请愿书。都察院置之不理,竟然把请愿书扔到一边。请愿代表又拦住道路,竭力恳求。满族也选了代表,加入到请愿团,都察院无可推诿,这才决定报告上去。得到的答复是,还来不及筹备,以后再说。

代表们无可奈何,只好纷纷回老家,打算第二年再申请。到了第二年,朝鲜国又被日本吞并,国王被废,整个东亚震动。各省政团商会及外洋侨民纷纷选举代表,联合咨议局代表议员,再赴北京,第二次交上请愿书,清政府仍然不答应。于是革命党人密谋更加紧迫。

粤人汪兆铭曾经肄业于日本法政学校,毕业后投到民报馆,担任编辑。民报馆是革命党机关,报中所载的言论,无非是痛骂清政府,鼓吹革命。汪兆铭在这里担任编辑,自然也是同道中人。

他听说载沣监管全国,优柔寡断,所任命的无非是叔侄子弟,已经非常愤怒。赶上民报馆又被日本警察干涉,禁止发行,汪兆铭决定回国,投身革命事业。他想擒贼必先擒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离开日本,偷偷来到北京,并邀请同志黄树中一起赶来。

黄树中在前门外琉璃厂开了一家照相馆,当作暂时居住的地点,每天跟汪兆铭四处奔走,暗暗布置,幸好没有被人发现。

大约过了几个月,忽然有外城的多名巡警围住照相馆。警官如狼似虎,走进馆内,搜捕汪兆铭、黄树中。汪、黄二人猜想密谋已经泄露,毫不畏惧,立刻跟随警员出了门,到了总厅。厅长问明姓名,二人直认不讳,由总厅送交民政部。

民政部尚书善耆坐堂审讯,先问两人的姓名,经过两人招供以后,接着问地安门外的地雷,是不是他们两个人所埋。

两人直接说:“确实是我们埋的!”

善耆说:“你埋地雷干什么用?”

两人回答说:“特地来轰死摄政王!”

善耆说:“你们跟摄政王有什么仇?”

汪兆铭回答说:“我跟摄政王没什么仇,但摄政王是满洲人的首领,我就要杀了他!”

善耆说:“本朝开国以来,对你们汉人一直不错,你们为什么恩将仇报?”汪兆铭大笑说:“抢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剥削我们的血肉,已经有二百多年了。这个不用多说,现在强邻四逼,已经快要瓜分我们了,摄政王手握大权,按道理应该实心为国,择贤而治,大大地振作一番,或许能挽回一二。谁想到他监国两年,毫无建树,中外人民请求开国会,他却一再不答应,坐以待毙。将来覆巢之下,还有完卵吗?所以我决定先杀了他,然后再另作打算。”

善耆比较旷达,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就说:“你们两人,肯定有主谋从犯,究竟谁是主谋?”

黄树中急忙说:“是我。”

汪兆铭愤怒地对黄树中说:“你什么时候主张过革命?你还曾经劝阻过我,今天反而承认,替我送死,你在打什么主意?”然后回头对善耆说:“主谋的人是我汪兆铭,并不是黄树中。”

黄树中也说:“是我主谋,并不是汪兆铭。”

善耆看他两人争死,也忍不住失声说:“好烈士!好烈士!”又对二人说:“你们两人如果肯悔过,我可以赦免你们不死。”

两人齐声说:“你们满族权贵如果肯悔过,交出政权,我们死了也没什么!”

善耆不能反驳,就命令手下把两人暂时囚禁起来,自己去摄政王家里打听详细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