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伊万杰琳修女

甚至连她多年形成的中产阶级发音也不知不觉越来越像伦敦口音。她说话时从不会一口伦敦音——这种矫揉造作修女做不来——但伦敦的习惯用语和用法却会脱口而出。比如,她总不停地说“神秘化痰剂”,一个让我不解的词,我完全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直到后来我发现这是伦敦俚语,指在任何药店都能买到的吐根,这是一种几乎可以治百病的万用药。她还用“难闻的莫妮卡”代表肺炎,“钻心疼”代表风湿,“迪克叔叔”代表有点不舒服,或用“拉着脸”代表流感。对肠炎的表达更是五花八门——溃不成军、牢骚满腹、肚子抽筋、腹如针扎——都逗得病人哈哈大笑。她显然知道很多伦敦土语,但用得不多。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有次她叫我去拿她的“鼹鼠”时,我狼狈的样子。我一脸茫然呆呆地瞧着她,又不敢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人拿来她的大衣,我才恍然大悟。

伊万杰琳修女和老年人一样对医院充满恐惧,提起这种恐惧大家都抱着嗤笑讽刺的态度。直到20世纪50年代,英国多数医院还都是由过去的济贫院改造而成,对那些一辈子担惊受怕,害怕被送进济贫院的人来说,医院本身就散发着劣等处置和死亡的气息。伊万杰琳修女不但不想法儿驱散病人对医院的恐惧,事实上还积极渲染烘托这种气氛,这事如果被英国皇家护士学院知道,她肯定逃不过严密审查的命运。她经常说:“你才不想进医院被好多医院学生摆布呢。”或者说:“他们给穷人治病只是为了富人。”这话听着会让人产生医院喜欢用穷苦病人做实验的错觉。根据自己的经历,伊万杰琳修女宣称,那些去黑诊所流产不幸感染并发症而进医院的女人,医院都会故意让她们吃点苦头。伊万杰琳修女不会瞎编,甚至不具备夸大其词的能力,这让她的话听上去更加可信。20世纪初这种情况在英国是否普遍我不得而知,但在20世纪50年代中叶,我曾在巴黎的医院里亲眼目睹过她所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实,那段经历至今想起来还依然历历在目。

伊万杰琳修女总会给病人很多朴实无华的建议:“不管在哪儿,不要憋着屁。”病人往往咯咯笑道:“无论教堂大或小,该响就要响。”有次一个老人还这样答道:“喔!抱歉,修女,我失敬了。”伊万杰琳修女则道:“抱什么歉——我确定教区牧师也要放屁。”便秘、跑肚、上吐下泻等话题比别的话题更能引发欢乐。这些都是伊万杰琳修女的拿手好戏。从最初听到这些话的震惊中恢复之后,我意识到大家并不认为这些话粗俗低级。如果法兰西国王能在全体臣子面前每天排泄,那么伦敦人当然也可以!但另一方面,谈论色情和亵渎上帝在体面的波普拉家庭绝对是禁忌,而且他们严格遵守性道德。

不过,我好像跑题了。伊万杰琳修女勾起我的极大兴趣是因为她的背景:她出生在19世纪雷丁镇的贫民窟,从小吃苦,从一个半文盲变成了职业护士和助产士,充满了传奇色彩。一个男人如果能摆脱无知和贫穷,从事中产阶级职业已足够困难,更何况一个女孩。只有敢打敢拼、坚强不屈的人才可能成功。

我发现,伊万杰琳修女人生的转折点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时她刚十六岁,正在雷丁镇的亨特利和帕尔默饼干厂上班,从十一岁起她就一直在那儿工作。1914年,镇上到处张贴着呼吁人们为战争做贡献的海报。伊万杰琳修女讨厌亨特利和帕尔默饼干厂的工作,抱着年轻人的乐观精神,她认定军工厂的工作会更好。但军工厂远在七公里之外,而且上班时间为早六点到晚八点,步行上班根本不可行。她只得离家住在工厂宿舍里,六十到七十个女孩都睡在铺着马鬃垫的窄铁架床上。年轻的她之前从未单独睡过一张床,所以觉得这一定是某种高级生活。工厂为工人们提供了工作服和鞋,这对她来说又是一种奢侈品,因为之前她都打赤脚,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尽管不合脚的鞋令她可怜娇嫩的脚很受伤。工厂食堂里提供的只是家常便饭,份量少得可怜,但那也比她之前吃得要好。曾经面无血色、营养不良的面色渐渐不见了,她虽然没有变成美人,但也增了几分姿色。

伊万杰琳修女整天忙着给军队的武器装子弹,在工厂长凳上休息时,一个女孩说起她的姐姐是名护士,还给伊万杰琳修女讲了那些受伤、生病和奄奄一息的年轻战士的事迹。年轻的修女心里受到触动,下决心要成为护士。她打听到工友姐姐在哪儿工作,然后向那里的女护士长提出申请。她当时才十六岁,只能成为志愿救护支队的一员,以她这样的出身来说,其实就是医院病房里的女工。可伊万杰琳修女对此毫不介意。她从小干的都是这种毫无出头之日的粗活,但这次有所不同,她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她羡慕地观察着那些职业护士的一举一动,暗下决心,无论需要多久时间,她一定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伊万杰琳修女和波普拉区上年纪的病人经常谈论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起缅怀过去的岁月。通过给病人擦身或手术后穿衣时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了伊万杰琳修女的过去。有时她偶尔会直接和我谈她的过去,或回答我的问题,但很少。她几乎从不对我坦露心声。

只有一次,她和我谈起她的一位士兵病人。她说道:“他们那么年轻,太年轻了。整整一代年轻人都死了,留下一代年轻女人哭泣。”我瞧着床对面的她——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眼角泛着泪光。她用力抽抽鼻子,跺跺脚,继续包扎,可有点马虎,嘴里说道:“好了,老伙计,包好了。我们三天后再见。别捂着伤口。”然后“咚咚咚”走了。

伊万杰琳修女二十岁时,曾自愿深入敌后。她和一位病人谈起那天的空战,谈起二十年前刚发明的那种小型双人飞机。伊万杰琳修女道:“1918年德国春季战之后,我们的人受伤困在敌后,没有医疗援助。陆路行不通,只能空运。我是跳伞着陆的。”

那位病人道:“你真有胆量,修女。你不知道早期降落伞有一半都打不开吗?”

“我当然知道,”伊万杰琳修女坦率道,“这种事提前向我们说明了。没有人强迫你。我是自愿参加的。”

这令我对伊万杰琳修女刮目相看。在清楚只有一半机会生存的情况下,自愿从飞机上跳下,需要的可不止是胆量。那可是并不多见的英雄气概。

某天,我们从道格斯岛返回波普拉。那时的西渡路、曼切斯特路和普勒斯顿路和现今一样,沿泰晤士河连成一条大路。但在那个年代,路被桥切割成几段,以便货船进入遍布水道、泊位、船坞和防波堤的码头。我们来到普勒斯顿路桥时,恰好红灯亮起,大门已经关闭,平旋桥打开。大概要半小时之后才能继续通行。伊万杰琳修女气呼呼地小声咒骂着(这恰是波普拉人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她不是那种只心中暗骂的圣人)。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原路返回,绕过整个道格斯岛,到莱姆豪斯区后再转上西印度码头路,不过那要走七英里。伊万杰琳修女才不会那么做呢。她坚定地大步穿过写着“禁止进入”的大门,置写着“危险”的警告标语于不顾,来到水边的鹅卵石路上。我好奇地跟在她身后,暗暗奇怪她到底想干什么。伊万杰琳修女对着众多驳船,冲她能看见的码头工人跺着脚喊,喊他们过来帮忙。几个码头工人赶过来,边笑边脱掉帽子。修女认识其中一个人。

“早上好,哈利。你妈妈好吗?现在天气好转,希望她的冻疮好利索了。替我向她带好。接住自行车,好吗?那边的好人,帮我们一把。”

伊万杰琳修女提起长裙,塞进腰带,大步向最近的驳船走去。“帮我一把,伙计。”她对一位年纪大概有四十岁的大个子男人道。修女一把抓住那个男人,一条腿抬起,只见一双厚黑长袜和过膝盖上方即收紧的长灯笼裤闪过,她已经登上了最近的驳船。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准备像码头工人那样,从一条驳船跳到另一条驳船,一直横穿水面,抵达对岸。

水面上停有八到九只驳船,呈z字形排列。男人们,上帝保佑他们,都围过来瞧热闹。登上第一艘驳船不难,紧接着是两艘相连的驳船。没等她跳上第二艘船,驳船就动起来了。多亏大块头男人用尽全部力气,并在两三个旁观者的帮助之下,才让她上了第二艘驳船。我听到“一条腿上去了,好人”,“向上拉”,“拉住我”,“推”和“好样的,修女”。我的目光随着修女的身影上上下下,饶有兴趣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修女的白色头巾被风吹起,玫瑰念珠和十字架从一侧猛地晃到另一侧,鼻子因为用力而变红。两个男子抬着修女的自行车,高举过头,修女转头严肃嘱咐道:“你们可看好我的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修女顺利地跳过第二艘和第三艘驳船,到第四艘船时遇到点麻烦,两艘船之间有大约十八英寸的间隙。她瞧瞧间隙里的水,哼了一声,然后将裙子又拉高一点,手掌擦掉鼻子上的一滴汗珠,对大个子男人说:“你先过去,准备接住我。等三个年轻男子拉住她后——她的重量可不轻——她来到船边,一双大脚紧紧钉在摇晃着的驳船的窄船沿上,坚定地瞧着对面船上的大个子。她先是喘气,然后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气,说道:“好的,如果你的肩膀能扛住我,就没事。”大个子点点头,伸出双手。修女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前倾,双手放在大个子肩头上,大个子手扶在修女肩下,年轻人则在修女身后用力稳住她的身子。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如果此时驳船一动,或者修女脚一滑,那谁也帮不了她,只能掉到水里去。她会游泳吗?万一掉到船底下怎么办?还没等我回过神,修女已经快速小心地抬起一只脚,将脚放在对面船沿上。稍等片刻,待身子平衡之后,她快速抬起另外一只脚,一下子跳进大个子怀里。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声,我如释重负,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伊万杰琳修女再次鼻子一哼,“嗯,还不错。屁大点儿事。继续。”剩下的驳船彼此相连,修女顺利地上了对岸,脸上红扑扑地带着胜利的喜悦。她放下裙子,骑上自行车,对所有人笑道:“谢谢,伙计们,你们做得棒极了。我们该说再见了。”最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她常对码头工人说的再见语:“一天一放屁,医生远离你。”然后骑车离开了码头。section根据西方宗教的说法,下地狱之人根据罪孽深重有可能会被叉子穿身,受到火烤的惩罚。/section一种祛痰药。

中世纪时,法国王宫和贵族府邸里并没有厕所,经常随地大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