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金斯夫人是个谜。这些年,从弯弓街到丘比特镇,从斯特普尼区到黑墙,码头区到处都见过她飘忽不定的身影,可大家都对她一无所知。詹金斯夫人之所以四处流窜是因为孩子,尤其是刚出生的宝宝。至于谁家何时生孩子,她是怎么知道的,谁也说不清,估计只有老天知道。分娩十有九次可以看见詹金斯夫人在产妇家的街上游荡。她从不多说话,问的问题也一直不变:“宝宝生了吗?宝宝怎么样?”只要听说宝宝健康平安,她似乎就心满意足,拖着脚走了。每个星期二下午生育诊所开门时,詹金斯夫人总在诊所附近闲逛,大多数年轻母亲或是不耐烦地加速绕过她,或拖着刚蹒跚学步的宝宝避开她,好像孩子一碰就会被细菌传染或中什么恶毒的魔法。我们经常听到大家低声叨咕:“她是个巫婆,被她看到会倒霉的。”有些母亲显然对此确信无疑。
詹金斯夫人招人讨厌,不受欢迎,人人对其避而远之,可这丝毫不影响她继续出现在产妇家门外,无论白天黑夜,即使在伦敦时常恶劣的天气中,也风雨无阻,不断问着她的问题:“宝宝生了吗?宝宝怎么样?”
詹金斯夫人矮小,瘦得像根火柴棍儿,双颊干瘪深陷,鼻子突起,又长又尖,黄褐色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她总咬或舔嘴唇,可你瞧不见嘴唇,它们已内缩盖在没牙齿的牙龈上。她头上总低低扣着顶黑色帽子,已经褪色,油乎乎的早就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帽子四周时不时会溜出成簇弯曲的白发。无论烈日炎炎还是大雪纷飞,她身上总穿着一件已不知穿了多久的灰色长大衣,大衣下露出一双大脚。与矮小的身材一对比,那双大脚看着不但不成比例,而且很滑稽。我相信她到处游走时一定有很多人嘲笑过她。
她住在哪儿?没人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教堂里的人不知道,她似乎从没去过教堂或属于任何一个教区,对她这样上年纪的人来说,这很奇怪。医生也不知道,因为她似乎从没看过医生。也许她还不知道现在有全民医疗保健制度,可以享受免费医疗。甚至连一贯消息灵通、本地任何闲言碎语都逃不过她耳朵的b太太也对詹金斯夫人一无所知,也从来没人见过詹金斯夫人去邮局领取救济金。
我对她的感觉很矛盾,既好奇又讨厌。我们常见面,但交流仅局限于一问一答,对于她对孩子的关切,我只冷冰冰答一句:“母子平安。”她会一如既往地说道:“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从未试图和她聊天,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但有一次朱丽恩修女和我在一起,她上前握住詹金斯夫人的双手,热情地和她打起招呼:“你好,詹金斯夫人,很高兴见到你。今天天气多好啊,你还好吗?”
詹金斯夫人身体缩成一团向后退,灰色暗淡的眼神透露着狐疑,她扯出双手。
“宝宝怎么样?”詹金斯夫人声音粗哑。
“宝宝很可爱。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活蹦乱跳健康着呢。你喜欢宝宝吗,詹金斯夫人?”
詹金斯夫人缩着身子向后又退了几步,竖起衣领,下巴缩在衣服里。
“你说是小女孩儿,你们做得好。感谢上帝。”
“没错,要感谢上帝。你想看看她吗?我想孩子的母亲可以让我们把她抱出来一小会儿。”
可詹金斯夫人已经扭头,拖着那双如男人一般的大脚蹒跚而去。
朱丽恩修女站在那里几分钟一动不动,瞧着弓腰苍老的身影沿路蹒跚而去,脸上满是慈爱和怜悯。我也瞧着詹金斯夫人,发现她之所以步履蹒跚,是因为她没力气抬起靴子。我瞧着朱丽恩修女,内心惭愧。修女没看詹金斯夫人的靴子,只是静静地瞧着,但我仿佛听见她在向上帝默默祈祷,为詹金斯夫人七十年里所承受的痛苦折磨而祈祷。
我一直讨厌詹金斯夫人,因为她太脏了。脏兮兮的双手和指甲,我之所以回答她的问题主要是怕她抓我的胳膊。如果你不回答,她就会用让你大吃一惊的力量抓住你的胳膊。所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简单回答一句,然后逃之夭夭。
有一次我在探视的路上,瞧见詹金斯夫人离开人行道,站在路上,双腿叉开,像马一样对着下水槽小便。当时路上有很多人,可大家好像对一股尿射进下水槽,然后流进下水道毫不惊讶。我还曾在两栋楼间的小巷子里见过她。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报纸,撩起大衣,用报纸专心致志地擦着下体,嘴里一个劲儿嘟囔着。然后她放下大衣,检查报纸上的东西,用指甲戳,鼻子闻,还贴到眼前看。最后把报纸折起放进口袋里。我被眼前那一幕恶心得全身打抖。
詹金斯夫人还有一个令人讨厌的地方,鼻子到上嘴唇之间有一道棕色污迹,似乎已渗入嘴角的皱纹里。在目睹过她的卫生习惯之后,你一定不难想象我会把那东西认作是什么,但我错了。随着对詹金斯夫人的渐渐了解,我发现詹金斯夫人吸鼻烟,那道棕色污迹原来是鼻子流出来的鼻烟造成的。
商店店主不欢迎她,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一个卖蔬菜水果的商贩对我说,他会在店外卖给她东西,但不允许她进屋。
“她会把所有水果都挑一遍。用力捏李子和西红柿,等放回去,就没有人会买了。我还有生意要做,不能让她进屋。”
詹金斯夫人是当地的“名人”,但大家只愿闻其名,对她恨不得避而远之,对她心存恐惧,嘲笑讥讽她,除此之外,大家对她一无所知。
修女们接到莱姆豪斯区医生的电话,请求我们去位于斯特普尼区凯布尔街附近的一所房子。通过我和爱尔兰小女孩儿玛丽的短暂友谊,我知道那片区域是臭名昭著的红灯区。医生说有位患有心绞痛的老妇人住所环境恶劣,还可能患有营养不良。那位病人就是詹金斯夫人。
我下了贸易路,沿河而行,终于找到了医生说的那条街。街上只剩下六栋楼,其他楼已被炸成了废墟,只有锯齿状的残墙倒在地上。我找到詹金斯夫人的家,敲敲门。屋里没有动静,我转转门把手,希望门没锁,可门是锁上的。我转到房子一侧,只见到处都是垃圾,窗户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瞧不见屋里的情况。一只猫正惬意地仰头躺在地上,另一只猫在嗅一堆垃圾。我回到房子正门,又用力敲了几下,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是白天,这儿可不适合一个人夜里来。对面房子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你要干什么?”
“我是街区护士,我来找詹金斯夫人。”
“用石头砸二楼窗户。”这就是那个女人给我的建议。
地上有很多石头,可我觉得身穿护士制服,脚下放着白色出诊包,对着二楼窗户扔石头真是傻透了。“医生是怎么进去的?”我心里纳闷道。
终于,我扔了大约二十块石头,有些石头还脱了靶。二楼窗户打开,一个带着浓浓外国口音的男子喊道:“你是来瞧那个老太婆的吗?我这就来。”
门闩拉开,开门的男人躲在门后,门打开时,正好不会被我看到。他指着与门相连的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道:“她住那儿。”
走廊过道铺着维多利亚式瓷砖,侧面有座雕刻精美的橡木楼梯。走廊瞧上去依然漂亮,可楼梯斑驳得让人胆战心惊。我暗自庆幸自己不用上楼去。这间房子显然曾经是古老的摄政时期连栋房子中的一间,现已“苟延残喘”,苦苦支撑着不倒。二十年前,政府认定它已“不适合居住”,可这里还住着人,这里的住户和老鼠一同躲在这里。
我敲了门没动静,于是扭动门把手进了门。这间房曾用作后厨和洗衣房,如今地上铺着石板。外墙上连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锅旁边是煤炭炉,烟道包裹着石棉顺墙而上,从呈锯齿状露天的大洞伸出房外。其余我只看见一台铁木框架的轧布机和一个石头水池。房间空荡荡的,貌似无人居住,散发着呛人的猫身上的味道和尿的味道。房间昏暗,窗户上的灰隔绝了所有光线,事实上,大部分的光亮反倒来自从房顶破洞洒下的阳光。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微光,我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东西:地板上放着几个装着一些食物和牛奶的浅碟;一把木椅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锡制马克杯和茶壶;一把夜壶,一个没有门的木制橱柜。房间里没有床,没有灯,也看不见煤气或电线。
在离房顶破洞最远的角落里,我瞧见一把破烂不堪的扶手椅,一个老妇人正警惕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眼里满是恐惧。她用力缩成一团,拉着旧大衣裹住自己,头上围着的羊毛围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四目相对。
“詹金斯夫人,医生说你不舒服,需要家庭护理。我是街区护士,能让我给你瞧瞧吗?”
詹金斯夫人向上拉紧外衣,默默瞪着我,一声不出。
“医生说你的心跳有点不稳。让我给你测一下心跳好吗?”
我伸手想摸她的脉搏,可她害怕地深吸一口气,躲开了。
我有点无助,不知所措。我不想吓到她,可我还有工作要做。我走到没有点燃的炉子旁,借着屋顶漏洞投下的光读着病历:病人在住所外的街上昏倒,有迹象表明应为中度心绞痛。一位不知名的居民将她抱回她的房间,又是同一个人找来医生,让医生进了门。女人显然很痛苦,可疼痛的症状很快消失了。因为她强烈反抗,医生无法做检查,但鉴于她当时心跳稳定,呼吸很快也恢复了正常,医生建议护士每天探视两次以监测病情,并建议社会公益部门尽可能改善她的居住环境。医生给她开了亚硝酸戊酯,建议她多休息、保暖和吃点像样的食物。
我又试着给詹金斯夫人测脉搏,结果依旧。我问她是否感觉心痛,她没回答。我又问她现在感觉舒服吗,依然没有任何回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回去向总街区负责人伊万杰琳修女报告。
我没能完成工作,这事我不想让伊万杰琳修女知道,她似乎总认为我有点冒傻气,称我为“做白日梦的洋娃娃”。她知道我做过五年护士,但讲话时还是认为我连最基本的护士知识都不懂似的。她这么做我当然感到紧张,有时就会失手掉下或碰洒东西,然后她就给我起了个绰号——“黄油手”,这让我愈加紧张了。我们无须经常一起出门,对此我深感如释重负,可如果我汇报,我必须汇报,我对付不了一个病人,那她别无选择,只能陪我一起探视。
伊万杰琳修女的反应果然不出我所料。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听着我做汇报,深灰色眉毛下的眼睛时不时抬头瞥我一眼。等我说完,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像我是她见过的最蠢的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