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督教女青年会到农纳都修道院不过两公里,可我却感觉像永无尽头。我已经累得讲不出话了,于是我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走着。起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脚和鞋子,脚下的鞋简直令我犹如身在炼狱,它们是用来彰显优雅的,可不是用来徒步旅行的。突然,我灵机一动,把鞋脱掉!于是我脱了鞋还有长袜。路踩着感觉冷冰冰的,脚终于不再痛苦,还蛮舒服的,这令我精神一振。
玛丽怎么办?农纳都修道院只有十间卧室,都已经睡了人。我决定从公共储藏间给她找几条毯子,让她睡员工客厅。必须赶在早上五点半前起床,到小礼堂等朱丽恩修女出来,把这件事先告诉她。如果等别人发现女孩儿,再告诉修道院负责人就太晚了。修女们不会也无法收留所有找上门的穷人,那样会有数不尽的人涌进修道院,十间卧室里的每张床上都会挤十个人!修女们的工作是——街区护士和助产士——她们的慈悲必须用在刀刃上。
我光着脚一路跋涉,与此同时,心里反复琢磨着玛丽关于卡车司机的那句话:“他是我在这个国家见过的最后一个好男人。”这多么悲哀啊。事实上,这个国家有几百万个好男人——大多数男人都是善良的。她,一个如此甜美的女孩儿,为何从未遇见他们?她是如何沦落到现在这个悲惨的地步的呢?也许是因为爱?或是因为缺少爱?若不是因为爱,我是不是也会落得和玛丽一样的下场?一如往常,我的思绪又飘到了我爱的那个男人身上。我们相遇时,我只有十五岁。他可以轻易得到我,然后再把我抛弃,可他没有。他对我礼遇有加,视我如宝贝,只希望我过得更好。整个少年时期,他教我读书识字,精心呵护我。如果我十五岁时遇到坏人,我心中暗想,我现在可能和玛丽没有两样。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我不知道玛丽脑袋瓜里正在想什么,可我的灵魂正无比渴望能见到我心爱之人,听到他的声音,依偎在他的怀里。可怜的小家伙。如果那个卡车司机是她遇到的唯一的好男人,那么她所经历的都是什么男人呢?
抵达农纳都修道院时,已经接近深夜两点。我找了些毯子,将玛丽安顿在客厅里,对她说道:“亲爱的,厕所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晚安,早上我再来看你。”
我疲惫地爬上床,将闹钟定在凌晨五点十五分。
修女们从小礼堂里出来,看到我都吓了一跳。此时正是她们禁言静修时间,所以没人和我说话。我走到朱丽恩修女面前,把玛丽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不能说话,用眼神告诉我她知道了。待修女们默不作声一个个从我身前走过后,我回去继续睡觉,将闹钟设到早上七点半。
八点,我走进朱丽恩修女办公室。
“我和韦尔克洛斯广场教会安置处的乔神父谈过了,”朱丽恩修女道,“他们会接收照顾那个女孩儿。我去客厅偷偷看了看,她睡得正香,可能要到中午才会醒。等她醒了我们会给她准备些早餐,然后带她去教会安置处。你现在去吃早餐吧,然后开始上午的工作。”
修女眼含笑意,瞧着我,加了一句:“你做得对,亲爱的。”
修女们的善解人意和灵活变通又让我感到吃惊,相比之下,之前工作的医院真是苛刻、不近人情。未经批准就带人回护士学校,肯定会被处罚,理由只有一个:这么做不符合规定。
玛丽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正是晚班开始前的下午茶时间,我一直忙到晚上出门探视前才有时间去看她。朱丽恩修女给她拿了茶、面包和饼干,我走进客厅时,玛丽正在吃东西。朱利安修女在向玛丽解释,她不能留在农纳都修道院,但可以去安置处,那里很欢迎她,会为她安排产前检查和分娩。玛丽的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瞧着我,我对她点点头,说我会去看她。
我去看过玛丽,从而知道了皮条客、妓女,以及那些位于凯布尔大街和斯特普尼区周边,外表看上去是夜总会,其实干着卖淫勾当的可鄙妓院。那是一个隐秘的地下世界。世界上各乡村城市中都有这样的勾当,但少为人知,或者故意对其避而远之。
妓女分为两种:高级妓女和低贱妓女。像法国情妇这类的要算最高档的了,书中所写的她们的沙龙、奢华的消遣,以及艺术和政治影响力,读起来让人惊叹不已。
在伦敦,聪明的伦敦西区应召女郎通常会精挑细选几位固定的金主,从而收取不菲的费用。这种往往是特别精明的女人,她们以极其专业的态度提前计划、研究,找到赚钱的门路。一个这样的女孩儿曾对我说:“一开始就要做最高级的。这可不是一门从低到高的行业。如果开始低贱,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而大多数妓女都从低开始,过着惨不忍睹的生活。从古至今,贫困女人,尤其是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无米下炊,身无片瓦,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只能靠出卖肉体填饱肚子。身为女人,一个配得上母亲称呼的女人,见此情景,你难道还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对这样苦命的女人指手画脚吗?我不会。
现在,西方社会已见不到食不果腹的情况了,可在20世纪50年代,人们确确实实都在饿肚子,饥饿是社会的现状。不过,还有另外一种“饥饿”助长了卖淫行业,那就是对爱的“饥饿”。成千上万的人出于绝望,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陷入孑然一人、无人相依的困境。他们渴望心灵寄托,对任何能给予其慰藉的人产生依恋。这正是皮条客和老鸨们惯用的伎俩。他们戴上和蔼可亲的面具,嘘寒问暖,为孩子提供食物和住处,用不了几天,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强迫她们卖淫。21世纪与20世纪50年代唯一的区别在于,过去卖淫儿童的年龄约为十四岁,而现在则低到了十岁。
好心让玛丽搭车的卡车司机要去皇家阿尔伯特港口,所以只能把她送到贸易路。玛丽对我说道:“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好害怕,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爱尔兰计划来伦敦时,我兴奋不已,为这场旅行而激动,因为我就要去美丽的伦敦了。我那时没觉得孤单,因为我心里充满了梦想。可当我来到伦敦,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记得谁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满怀希望的旅途比到达目的地更快乐。”我敢说我们都曾或多或少有过这种感受。
玛丽走进糖果烟草店,买了块巧克力,然后漫无目的地在车来车往的路上边走边吃。贸易路和东印度码头路被称为欧洲最繁忙的道路,因为伦敦港是当时欧洲最繁忙的港口。玛丽瞧着川流不息的卡车,既困惑又害怕。相比之下,都柏林安静得像个小乡村。突然,一声刺耳的铃声响起,玛丽差点被吓出了心脏病,她瞧见几千名男人如潮水般从码头大门涌出。她身子紧贴门口而立,给这些人让路,男人们聊着天、哈哈大笑、拌着嘴、互相大喊大叫从她身边经过,没人理会站在门口的羞涩的小姑娘。事实上,他们可能根本没看到她。玛丽说道:“我感到很孤独,差点哭出声来,我想大叫‘我在这儿,就在你们身边。快来和我打招呼吧。我辛辛苦苦不远万里才来到这儿’。”
她不喜欢贸易路,于是转上一条侧街,瞧见街上有孩子在玩。玛丽自己也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可孩子们没有带她一起玩。她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名为卡兹河的地方——这条运河穿过斯汀克大桥直流到码头区。玛丽喜欢伫立在桥边,瞧着桥下奔流而去的河水。她在桥边站了很久,瞧着一只河鼠在自己的洞里进进出出,瞧着夕阳将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毫无头绪。我不冷,因为是夏天;我也不感觉肚子饿,因为好心的卡车司机给了我香肠和薯条。但我心里空荡荡的,很想找人和我说说话。”
暮色渐浓,玛丽既没有落脚的地方,也没钱住旅店。但她在室外睡过很多次,所以并不觉得这是难事。而且那时候,伦敦东区到处都是轰炸后留下的废墟,她找了一个瞧上去可以过夜的地方。不过,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半夜我被一阵非常恐怖的喧闹声惊醒。我听到男人们在尖叫、打架和对骂。借着月光,我瞧见了刀子和闪闪发光的东西,我向我睡的洞的深处爬,躲在臭烘烘的麻袋底下,一声不敢吭,一动不动,气都不敢出。接着我听到警察的哨子声和狗的狂叫声。我害怕狗闻着味找到我,不过并没有。也许我身上麻袋的味道太臭了,狗闻不到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