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扎吉尔

玛丽咯咯笑着。我却心情压抑笑不出来。

她显然误打误撞睡到了酗酒者常去的废墟。待警察清了场,玛丽偷偷跑出去,在卡兹河附近打发了剩下的夜晚。

玛丽的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样,在贸易路和斯特普尼区接头的地方四处闲逛,无所事事。

“附近有很多公共汽车,我犹豫着要不要随便上车去别的地方,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地方。可车子前面写的都是像沃平和巴金、麦尔安德和国王十字这样的地名,我根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地方。我想去伦敦,卡车司机放下我的时候对我说这就是伦敦,所以我没有上公交车,因为我不知道去哪儿。”

玛丽就这样又度过了两天。孤零零一个人,没人说话,晚上就在卡兹河附近睡觉。第三天晚上,玛丽用仅剩的便士买了个香肠肉卷。

若不是在墓地里瞧见一个老妇人用面包屑喂麻雀,玛丽在伦敦的第四天就吃不到东西了。

“我等那个老妇人走了,过去赶走麻雀,趴在地上将面包屑收起来,装在裙子兜里。阳光明媚,绿树成荫。我还瞧见一只小松鼠。我坐在草地上,吃着一裙兜的面包屑,味道还不错。第二天我又去了墓地,以为那个老妇人还会来喂鸟。可她没来,我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人。”

晚上玛丽从垃圾桶里找了些吃的。

听着玛丽的讲述,我心里在想:为什么这么一个聪明的女孩儿子,能独自计划一路从都柏林来到伦敦,却对到了伦敦之后全无打算?她其实有好多地方可去——警察局、天主教堂、救世军、基督教女青年会——那里的人会帮她,为她提供住处,也许还可以帮她找份工作。可玛丽对此一无所知。也许时间久一点,她会知道,可她却碰到扎吉尔。

“我正透过面包店的窗户向里观瞧,闻着面包的香气,想吃可兜里没钱。这时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问:‘要来根烟吗?’

“他是卡车司机离开我之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话。能听到人的声音真是太好了,但我不抽烟。然后,他又问:‘那么想吃点东西吗?’我说:‘想吃。’

“他低头瞧着我,面带微笑,他的笑容真可爱。牙齿洁白闪亮,眼中满是善意。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深褐色,瞧着就让人喜欢。他对我说:‘走吧,我们进去买点店里美味的肉卷。我正好肚子也饿了。然后我们去卡兹河旁吃。’

“我们进了面包店,他买了各式各样馅的肉卷,一些水果派和巧克力蛋糕。站在他身旁,我自惭形秽,因为我已经几天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服了,而他看上去那么时髦、衣冠楚楚,衣服上还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们坐在栈道的草坪上,背靠着墙,瞧着河上过往的驳船。她被那位善良英俊、貌似喜欢她的年轻人彻底迷住了。玛丽告诉我,尽管这四五天来,她一直渴望和人说话,可当时舌头像打了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他一直说个不停,他哈哈大笑,将一些面包丢给麻雀和鸽子,称呼它们为‘我的朋友’。我当时想,能和鸟做朋友的人一定是大好人。他说的有些话我听不懂,你知道的,英国和爱尔兰的口音有区别。他对我说,他的工作是替他叔叔买东西,他叔叔在凯布尔街有一家很好的咖啡馆,那里卖的食物是伦敦最棒的。我们坐在阳光下的栈道上,享用了一顿美餐。肉卷很好吃,苹果派也很好吃,巧克力蛋糕的味道简直再好没有了。”

玛丽依着石墙,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当她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库房后面,年轻人的夹克盖在她身上。玛丽发现自己正倚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他强壮有力的胳膊上,那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正俯视着我。他抚摩着我的脸颊,说:‘你刚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好了,天要黑了。我最好送你回家,你的父母会担心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该走了。你在外面和陌生人待这么久,你的妈妈会怎么想?’

“‘我妈妈在遥远的爱尔兰。’

“‘好吧,那你父亲也会担心的。’

“‘我父亲死了。’

“‘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那么你是和伦敦的阿姨一起住?’

“他说‘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时,又抚摩了我的脸颊,我觉得自己欢喜得心都要化了。于是我依偎在他怀里,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不过我没提我继父和他对我所做的事,我感到羞耻,不想让他误会我是个坏女孩儿。

“他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只一直抚摩着我的脸颊和我的头发。好久之后,他说道:‘可怜的小玛丽,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不能把你继续留在卡兹河这儿过夜。我觉得我现在应该照顾你。你最好跟我回我叔叔那里,那是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我叔叔人很好,我们可以先美美地吃一顿,然后再为你的未来做打算。’”section英国谚语。/section一个成立于1865年的基督教组织,以街头布道、慈善活动和社会服务著称。总部位于英国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