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李吗?这段时间你躲哪儿去啦?几个月没你的消息了。我不得不跑去向你妈妈打听,才知道你在哪儿。你妈妈说你现在在一家修道院做助产士。我只能温柔地告诉她,修女们可不做这种事,她一定是搞错了,可她就是不信。什么,是真的?你一定是疯了!我早就说过,你肯定哪里不对劲。什么,你现在不能聊天?为什么?这电话是给父亲预备的!听着,这可就没意思了。好的,好的!我挂电话,但你必须答应我,晚上下班我们在泥水匠的怀抱酒吧见一面。星期四?好的,就这么定了,别迟到!”
这是我亲爱的吉米,我们打小就认识。老朋友和青梅竹马的情谊尤其特殊。你们一起长大,对对方所有的优缺点了如指掌。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随后就各自离家,开始了不同的人生,到了伦敦再次相遇。我参加各护士学校组织的派对和舞会,那里总少不了吉米和他朋友的身影,我还参加过他们在伦敦西区各酒吧组织的联谊会。联谊会很棒,能认识很多陌生的女孩子,和她们在一起,我也无须做出任何承诺。
年轻时,我没有男朋友。这不是(我希望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太无趣,或没有吸引力,而是我爱上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心已非他莫属。正因为如此,我对其他男人不感兴趣。我喜欢和男性朋友聊天,喜欢他们有趣广博的思想,但一想到和我不爱的男人发生肉体关系,我就感到厌恶,所以我只是有很多男性好友。事实上,我很受男孩儿欢迎。我的经验告诉我,再没有比让一个不知何故对其不感兴趣的漂亮女孩儿动心更能激发年轻男子的斗志了!
终于到了星期四晚上,能去伦敦西区换换心情也不错。想不到和修女们在伦敦东区生活和工作竟如此有趣,我都没动过出去转转的心思。不管怎样,对于梳妆打扮的机会女孩儿总无法抗拒。20世纪50年代的着装还相当正式,正流行宽下摆的长裙。腰越细,腰带越紧越好,舒不舒服另当别论。尼龙丝袜是相当新颖的玩意儿,出于礼节,腿后面的袜线要保持笔直。“我的袜线直吗?”你总能听到姑娘们这样悄悄询问闺密。鞋子才真叫人痛苦,十二到十五厘米的金属细高跟,再加上令人痛不欲生的尖头。据说当时的超级模特芭芭拉·古尔登为了把脚挤进鞋子,竟然切掉了小脚趾。像当时所有最时髦的女孩儿一样,我宁愿穿这种让人发狂的鞋子,一瘸一拐走遍整个伦敦,也不要穿别的鞋。
精致的妆容、帽子、手套、手包,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那时除了阿尔盖特之外就没有地铁了,所以必须先到东印度码头路坐车,到贸易路换乘地铁。过去,我喜欢坐在伦敦双层巴士最上层的前排,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就路上的风景、观赏角度和较慢的车速来说,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无论价格多贵或装饰多奢华,那种体验都抵不上双层巴士的一半。坐在双层巴士上,你有充足的时间欣赏一路的风景,俯瞰众生。巴士沿着既定路线缓慢前行,我的思绪飘到了吉米和他朋友身上,我想起了那件事。那件事差点毁了我的护士生涯,幸好当时没被发现。
当时医院等级制度极其严苛,身为下级,你的一举一动,即便下班后也要接受上级的严密监督。除了有组织的社交活动之外,男性绝不允许跨入护士学校一步。我还记得某个星期天晚上,一个年轻人来找他女朋友。他按了门铃,等护士开了门,报上自己女朋友的名字,护士没关门就去帮他找人了。当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年轻人就迈步进了门,站在门垫上等。恰好这时,女护士长经过,她一下子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年轻人。女护士长挺胸抬头,一米五高的身体像松树一样挺直,她质问道:“年轻人,你竟然敢进护士学校,马上给我出去!”
旧医学院的女护士长是那样充满威严,年轻人立刻乖乖出门,站在瓢泼大雨中,眼睁睁瞧着女护士长当着他的面把大门关上。
我帮吉米和迈克做事,肯定会令我立刻被护士学校开除,很可能还会断送我的职业生涯。当时我正在伦敦妇产医院工作,某天临近傍晚,我刚一下班就被叫到大楼唯一的一部电话前。
“是拥有一双迷人美腿的可人儿詹妮·李吗?”一个柔和的声音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道。
“省省吧,吉米。怎么,找我有何贵干?”
“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我心都碎了。你什么时候下夜班?今晚,太好了!我们在泥水匠的怀抱酒吧见怎么样?”
大家边聊边喝,一品脱酒下肚,吉米就把找我的原因都交代了。原来吉米和迈克在贝克街合租了一间便宜的公寓,随着花销一笔接一笔,再加上把钱花在女孩儿、啤酒、香烟、看电影、骑马、“查泰莱夫人”(合买的车),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生活必需品上,他们没钱付房租了。女房东当然不可能是慈善家,房租晚交两三周她还可以保持慈眉善目,但如果过了六到八周,还瞧不出你有任何交房租的诚意,她可就要口吐火焰了。一天晚上,吉米和迈克回到家,发现他们所有的衣服都不翼而飞了,只留下一个便条,上面写着:要想再见到衣服,必须先交清拖欠的房租。
两人拿着铅笔和报纸算了算,重新买衣服的费用远低于拖欠的八星期房租,所以他们下一步的举动也就不难预见了。凌晨三点,两人悄悄溜出房子,将房钥匙留在大厅桌上,当晚在摄政公园睡了一夜。那是个温暖的9月,两人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得意扬扬地一边上班,一边庆祝逃跑成功。他们觉得可以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并深感后悔,当初怎么那么傻,竟然交给那个凶神恶煞的女房东房租。
吉米是建筑师,迈克则是结构工程师。两人都在伦敦最好的公司就职(那个年代职业培训依然采用古老的学徒制度,学生没有上过大学)。虽然公共卫生间可以解决洗脸和刮胡子的问题,但衣服是个问题(衣服都被房东没收了),难道每天穿树叶上班?任何一家有品位的伦敦公司都不会接受的!熬过头两周,两人觉得有必要重新调整生活计划。不幸的是,不管如何精打细算,都必须先买一衣橱衣服,所以两人手头非常拮据。
在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时,我们又点了一品脱酒,这已经是第三品脱了。吉米问我:“护士学校有没有锅炉房,或类似的地方,让我们暂住一段时间?”
老朋友就是老朋友,我一点风险都没考虑,直接答道:“有,但不是锅炉房,学校顶楼有个烘衣服的烘干室。储水箱都在那里,里面好像还有洗脸池。”
两人一听四眼放光。洗脸池?那就可以舒舒服服洗漱刮胡子了!
“据我所知,”我补充道,“那个房间只白天用——晚上空着。楼后面有架直通楼顶的防火梯,梯子和烘干室的门或窗相连。烘干室里面好像上了锁,不过我进去帮你们打开,你们就可以进去了。走,我们去看看。”
离开酒吧去护士学校之前,我们又喝了一两品脱酒。两个男孩儿绕到楼后去找防火梯,我则从前门走进学校,径直来到烘干室,推拉窗从里面就能轻松打开。等我向楼下打了暗号,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爬上铁梯子。防火梯没有楼梯,直接固定在墙上,烘干室在六楼。通常来说,爬这种梯子让人心惊肉跳,可有几品脱酒壮胆,男孩儿们毫不费力地抵达了烘干室。喜洋洋的他们拥抱和亲吻了我,称我为“大好人”。
我说道:“没理由不让你们住在这里,但以防被人发现,只能晚上十点之后来,早上六点前必须走。另外要保持安静,如果被发现,我就有麻烦了。”
他们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护士学校的烘干室里住了差不多三个月。仲冬每天凌晨六点,他们是如何征服那架令人胆寒的防火梯的,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年轻,全身充满活力,什么事也难不倒你。
“阿尔盖特东站到了,终点站都下车!”一声大喊将我从记忆拉回现实。我找到那个熟悉的酒吧。6月的傍晚景色宜人,阳光意犹未尽迟迟不肯隐去,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温度适宜,阳光明媚,鸟儿在歌唱,活着真好。与此相比,酒吧里密不透风,黑乎乎的让人感到压抑。这儿曾经是我们最喜欢流连的场所。今天晚上的啤酒不错,时间不错,朋友也不错,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我们聊了一会儿,喝了几杯啤酒,大家都觉得不过瘾。
突然,有人大喊:“嘿,我们去布莱顿来个午夜畅游吧!”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我去把‘查泰莱夫人’开过来。”
“查泰莱夫人”是他们合买的一辆车的名字。当年那起轰动英国的事件,还有人记得吗?当时有出版社打算出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在20世纪20年代所写的一本书,结果以出版淫秽书籍罪被提起诉讼。书中只不过描写了庄园主妻子和园丁的爱情,可案子竟一直打到高级法庭。根据庭审记录,自以为是的皇家御用律师曾这样问证人:“难道你会允许你的仆人读这种书吗?”
自那以后,“查泰莱夫人”就成了诲淫的同义词,《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销量达到几百万本,出版社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查泰莱夫人”不是普通家用车,而是一辆20年代报废的伦敦出租车,外观气派,偶尔还能跑到四十迈。启动车子要先将摇把插在汽车散热器下,然后用力转,着实需要一些力气,所以启动汽车这种事通常由男孩儿轮流一起摇。检查发动机时,打开前引擎盖,看着像巨大甲虫张开的两扇翅膀一样,凹槽式散热器两侧镶有四盏光闪闪、气派的大灯。车身两侧装有全车脚踏板。四个轮子安了辐条。车内宽敞,一闻就知道用的是最好的皮饰、木料和铜器,都经过抛光处理。这辆车是男孩儿们的骄傲,他们以此为乐。他们把车停在马里波恩区的车库里,一有时间就捣鼓上了年纪的脆弱引擎,或是想方设法为它增光添彩。
“查泰莱夫人”身上值得一提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加装的排气管和花盒,窗户上还安了窗帘,也就是说,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不到车后的情况,这些小细节必须细心观察才能注意到。还有那令人引以为傲的铜门把手和信箱。车前用金字写着车的名字,车后则写着一行警告语:别笑,夫人,您女儿说不定就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