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吉米

“查泰莱夫人”来到酒吧门前,大家都对它赞不绝口。几位最初热衷去游泳的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但依然有大约十五个人上了“查泰莱夫人”。我们在欢呼雀跃声中出发,以二十五迈的速度稳稳行驶在马里波恩商业街上。那天晚上的夜色赏心悦目,温暖无风。尽管已接近晚上九点,夕阳却一直磨磨蹭蹭不想沉到地平线之下。我们计划夜里在布莱顿靠近西码头的地方游泳,然后返回伦敦,路上在迪克酒吧——一家位于a23高速公路上的小餐馆休息,吃点培根和鸡蛋。

20世纪50年代的伦敦与现在不同。要离开市中心必须先穿过几公里长的郊区,如沃克斯霍尔、旺兹沃思、大象堡、克拉彭和巴尔汉姆等。尽管这段路并不长,可也需要开上几小时。一过郊区司机就喊道:“我们上大道了,以后就一路畅通无阻了。”

道路确实畅通无阻,但只有一个意外,那就是“查泰莱夫人”的体温。四十迈已经是它的极限,行驶时间过长,“查泰莱夫人”动不动就会过热,我们不得不在雷德希尔、霍利(也许是克劳利)、库克菲尔德、亨菲尔德等某些名字中带有“菲尔德”的地方停车休息,好让车子喘口气,冷静一下。我们坐着这辆出租车,心情如车里的皮饰一样,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斑驳起来。本以为绝不会抛弃我们的太阳不情愿地躲到了地球另一侧,仅穿着单薄夏衫的女孩儿们开始瑟瑟发抖。坐在前排的男孩儿们喊道:“还有几公里就到了。我已经看到远处的南唐恩斯丘陵了。”

经过五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在凌晨三点慢吞吞抵达了布莱顿。眼前的大海瞧上去一片乌黑,而且感觉非常、十分、特别冷。

“好了,”一个男孩儿大喊,“谁要去游泳?别做胆小鬼。只要下了水感觉就不那么冷了!”

女孩儿们可没他那么大的兴头。坐在温暖安逸的伦敦酒吧里,幻想在午夜沐浴着月光畅游是一回事,凌晨三点真在寒冷漆黑的英吉利海峡游泳可是另外一回事。那天晚上唯一一个下海的女孩儿就是我。经过一路奔波劳顿,我可不想做缩头乌龟。

布莱顿的鹅卵石小路从来就不好走,如果碰巧还穿着十五厘米高的高跟鞋,那滋味简直让人生不如死。我们只计划了游泳,忽略了毛巾。当时已是早春,天气乍暖尚寒,温度的问题也被我们忘到了脑后。

大约有六个人脱了衣服,强颜欢笑,互相大喊着给对方打气,然后冲进了大海。我喜欢游泳,可今晚寒冷的海水好像冰冷的刀刺在身上,让人喘不上气来,我的哮喘发作了,折磨了我一夜。我游了几下就从海里爬出来,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湿冷的鹅卵石小路上,大口喘着气。没东西擦身体,也没东西披在身上取暖。我真是个大傻瓜!怎么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我试图用蕾丝手帕擦干瑟瑟发抖的双肩,可没什么用。我的两个肺仿如火烧,吸不进气。几个男孩儿子正玩得兴起,互相抱摔在一起。瞧着他们的活力真让人眼气,我都没有力气爬上海滩回到车上去。

吉米从海里出来,大笑着向别人扔海藻。他走到我身旁,一屁股也坐在鹅卵石路上,我们其实看不见对方,但他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妙。或许他听到了我气喘吁吁的声音,吉米的笑声消失了,像从小我认识的那个吉米一样关切地问道:“詹妮,你怎么啦?你病了,你在哮喘。噢,亲爱的,瞧你冷的,用我裤子给你擦干。”

我当时只能拼命呼吸,根本没法回答。吉米将他的裤子搭在我背上,用力擦起来,他把衬衫递给我擦干脸和湿漉漉的头发,还用袜子和内裤擦干我的双腿。我的衣服已经都湿了,他把他干爽的背心给我穿上,让我穿他的鞋,然后扶着我走上沙滩回到车旁。吉米的衣服也都湿了,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留在“查泰莱夫人”里的人正四仰八叉地熟睡,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吉米立刻想到了解决方法。他摇醒一个男孩儿:“醒醒,挪个地方。詹妮哮喘发作了,需要坐下。”

随后,他对另一个人道:“醒醒,把你的夹克脱下来,我要给詹妮穿上。”

没几分钟,他就腾出一个角落让我舒服地坐下,然后将夹克披在我肩上,接着又叫醒一个人,把他的夹克也脱下来披在我腿上。吉米这一系列举动既温柔又充满魅力,他十分讨人喜欢,所以没人抱怨。我又不止一次地想,不能爱吉米真是个遗憾。我一直很喜欢他,但仅限于此。我已心有所属,只爱那个男人,再不会为别的男人动心了。

终于可以返程了,我们一路向伦敦进发。游过泳的男孩儿们意气风发,活力四射,互相开着玩笑。女孩儿们都在呼呼大睡。我胳膊支在膝盖上,头倚在打开的车窗上努力让我的肺恢复工作。那个年代没有雾化器,对付哮喘只能靠我此刻正在做的呼吸训练。呼吸最终会恢复正常的。因为哮喘而死只是近来才有的事——过去我们常说“哮喘死不了人”。

离开布莱顿时,天刚破晓,天气温暖得像是仲夏。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慢吞吞地驱车一路向北,路上停了几次让“查泰莱夫人”保持稳定。走到北唐斯丘陵脚下时,“查泰莱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了。

“大家都下去,必须推车。”司机乐呵呵地大喊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他只要坐着把好方向盘就好。

此时太阳正当空,郊区的早晨热得仿佛提前进入了炎炎夏日。大家都下了车。我害怕用力推车再次引发哮喘,于是说道:“我来驾驶,你来推。你比我力气大,也不会哮喘。”

我握好“查泰莱夫人”的方向盘,其他人开始推车沿北唐斯丘陵向上爬。瞧着女孩儿们脚蹬高跟鞋,楚楚可怜地推着车,我不禁心生同情,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好好享受驾车的乐趣。

“查泰莱夫人”一定对大家推车付出的辛勤劳动十分满意,所以一翻过山顶,顺坡自由滑下时,它就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声音,随后引擎颤抖着活了过来。我们继续向伦敦驶去,一路上没再遇到任何麻烦。那天早上大家还要工作,大多是九点上班。而我是八点上班,却远在伦敦东区几公里之外。赶回农纳都修道院时刚好过了十点,本以为自己会挨一顿痛骂。可相比严苛不近人情的医院制度,修女们让我再一次体会到了她们的宽容和慈悲。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朱丽恩修女,她哈哈笑个不停。

“还好我们今天不忙,”修女道,“你最好去洗个热水澡,美美地吃顿早餐,我们可不想你感冒。你可以十一点左右上班,下午睡一觉。顺便说一句,我喜欢那个吉米的声音。”

一年之后,吉米因为搞大一个女孩儿的肚子,娶了那个女孩儿。只凭学徒工资无法养活妻子和孩子,所以他在第四年学徒期退了学,在某郊区政府找了份制图员的工作。

大约三十年后,我意外在特斯克商场的停车场碰到了吉米。他当时正摇摇晃晃搬着一个大箱子,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色不善的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一盆盆栽。没认出他之前,那个女人滔滔不绝刺耳的声音先令我的耳朵一疼。吉米打小就不胖,现在更瘦得简直让人不忍直视。他驼着背,几根灰色头发掠过秃顶。

“吉米!”碰面的时候我喊道。我们四目相对,瞧着吉米那双淡蓝色的双眼,年轻时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瞬间涌入彼此心间。吉米双眼一亮,对我回以微笑。

“詹妮·李,”吉米说道,“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那个女人的大拇指重重戳在吉米胸口上,道:“快点走,别磨磨蹭蹭的。你知道的,特纳一家今晚要来做客。”

吉米淡蓝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他绝望地瞧着我,道:“好的,亲爱的。”

目送他们渐行渐远,我听到那个女人疑神疑鬼地问吉米:“刚才那女的是怎么回事?”

“噢,就是我过去认识的一个女孩儿。我们可没什么,亲爱的。”

吉米拖着脚消失了,仅留给我一个“妻管严”的印象。section戴维·赫伯特·劳伦斯,是20世纪英语文学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劳伦斯的作品较多地描写了色情,受到过猛烈的抨击和批评。但他在作品中力求探索人的灵魂深处,并成功地运用了感人的艺术描写。/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