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淌,楼下传来“哎,哎,哎,康加舞”的动静。他们先在客厅里绕圈,随后排成一队沿楼梯上楼,声音愈来愈吵。所有人都放声大喊,步调一致地跺着脚。修女担心这会吵到贝蒂,可贝蒂说:“不,不,修女,我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屋子里太静,尤其在圣诞节这天。”
修女对此报之一笑。过去的几次宫缩似乎来得愈加猛烈,间隔时间也更短了。修女起身查看过贝蒂,对我道:“护士,我觉得你现在最好去给特纳医生打个电话,好吗?”
我打电话给医生时正是下午四点,特纳医生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贝蒂家。我感到兴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臀位分娩。贝蒂已经开始有用力的感觉了。
伯纳黛特修女对贝蒂道:“亲爱的,一开始你千万忍住不要用力。深呼吸,试着放松,不要用力。”
我们穿好手术衣,戴上口罩,再次消了毒。特纳医生瞧着伯纳黛特修女,道:“修女,这次接生由你负责。如果需要,我就在旁边。”
他显然完全信任伯纳黛特修女。
修女点点头,告诉贝蒂继续躺在床上,臀部放在床边,然后让我和艾薇各自抓住贝蒂的一条腿。因为我在实习,所以修女一边准确无误地小心操作,一边向我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随着会阴扩张,我瞧见有东西出来,可瞧上去不像是胎儿的臀部,因为那东西是紫色的。修女瞧见我困惑的表情,向我解释道:“那是下垂的脐带,臀位分娩时很常见。因为胎儿臀部还不是完整的球形,所以脐带很容易滑到胎儿两腿之间。只要脐带脉动正常,就不用担心。”
随着阴道继续扩张,我已经能清楚看见胎儿的臀部了。因为床太矮,修女无法站着,只能跪在地上,位于贝蒂双腿之间。她低声向我解释着眼前的景象:“这种情况我们称为左骶前位,也就是说,左臀部先从耻骨下方出来。”
“现在别用力,贝蒂,”修女继续说道,“我希望宝宝慢慢出来,越慢越好。”
“胎儿的双腿是蜷曲的。我要旋转胎儿确保其处于最佳分娩体位,另外当胎儿身体悬在体下时,向下的重力可以帮助胎儿头部保持弯曲。这点很重要。”
胎儿的臀部已经出来了,修女用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入母体内,用手指钩住胎儿蜷曲的双腿。
“无论如何,千万别用力,贝蒂。”伯纳黛特修女嘱咐道。
胎儿的双腿轻松滑出了体外,是个女孩儿。一长段脐带也随之滑出,它在剧烈地动——看得很清楚,根本无须用手去摸。
“胎儿还完全连在胎盘上,”修女道,“脐带里流淌着维持生命的血液。虽然胎儿半个身子已经离开母体,但在头部出来之前,或者至少在胎儿的鼻子和嘴巴能够顺畅呼吸之前,全靠胎盘和脐带维持生命。”
眼前这条弯弯曲曲、扑通扑通在跳的东西竟然对于生命至关重要,它看上去有点让人害怕,于是我问道:“难道不需要把它塞回去吗?”
“不是必须的。有的助产士会那么干,但我觉得这样做没任何好处。”
又一阵宫缩开始了,胎儿的身体随之滑出,肩膀就要出来了。
毛巾正搭在炉火旁的隔板上保温。修女拿过一条毛巾,用它紧紧裹住宝宝的身体,边做边解释道:“这么做有两个原因:首先,千万不要让婴儿着凉。婴儿现在大部分身体露在体外,被冷风一激,婴儿可能会吸进羊水,那将是致命的。另外,婴儿身体滑,包上毛巾才可以抓住婴儿。我现在必须将婴儿旋转九十度,让婴儿后脑处于耻骨下方。我会在婴儿的肩膀出来的同时这么做。”
宫缩再一次开始,胎儿左前肩膀抵在骨盆上,修女先用一个手指钩住胎儿胳膊下方,与此同时,沿顺时针方向略微旋转胎儿的身体,让胎儿的肩膀滑出体外。随后,让胎儿右肩也出来。现在胎儿的双臂都出来了,只剩下头部还留在母体内。
“你的宝宝是个姑娘,”修女对贝蒂道,“不过从四肢大小判断,婴儿应该没有早产六周。我觉得你搞错了日子。贝蒂,现在你要用尽全力,利用每次宫缩将胎儿头部推出体外。医生也许可以在耻骨弓上加力帮你一下,但我更希望你凭自己的力量将宝宝的头生出来。”
整整有三分钟贝蒂没有宫缩,我已经开始紧张焦虑了,可修女却很平静。她双手托着婴儿,然后松开手,任凭婴儿悬挂在空中。我惊恐地张大嘴。
“这么做是对的,”修女解释道,“胎儿身体的重量会将头轻轻拉出一点,令头部进一步前屈,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保持大概三十秒就足够了,这不会伤着胎儿。”
接着修女又托住婴儿。我必须得说,当时我真深吸了一口气。又一阵宫缩开始了。
“现在用力,贝蒂,用全力。”
贝蒂照做了,可胎儿的头依然还是老样子。修女和特纳医生一致同意下次宫缩时,由医生在耻骨弓上施加外力,如果依然无效,可能就需要采用低位产钳术了。
修女向我解释道:“那么做是因为脐带会受到头部和骶骨的挤压。胎儿目前没事,但如果时间过长,超过几分钟,胎儿肯定会有缺氧危险。”
听了这话,我惊魂不定,紧张地握紧手,修女却依然一脸平静。又一阵宫缩开始时,特纳医生将双手放在贝蒂耻骨正上方的肚子上,用力向下按。贝蒂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胎儿的头明显移动了。
“我准备采用莫斯韦分娩法。”修女向我解释道,然后又松开手,任凭胎儿悬挂在空中。我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下次宫缩如果顺利生出来,我们要清理胎儿的呼吸道,她就可以呼吸了。我需要史密斯阴道镜,做好准备,当我需要时递给我。”
我在修女的接生托盘中寻找着阴道镜,双手抖得很厉害,片刻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会打翻整个盘子,即使拿起的阴道镜也会掉在地上。
另一阵宫缩袭来,医生在贝蒂肚子上施加了和刚才同样的力。修女将右手放在胎儿的肩膀上,左手手指插入阴道。我瞧见她的手指轻轻在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胎儿枕在她的前臂上。
“我要用食指钩住胎儿的嘴,以保持头部前屈,这样胎儿的嘴和鼻子就会先接触到空气。千万不要拉。如果你将来使用这种方法,一定要记住这点。拉的话,可能会导致婴儿下巴脱臼。”
我怕得直想吐,心里只想祈求上帝,将来千万不要让我碰上臀位分娩。我瞧见修女的右手正在胎儿后头骨处动。修女解释道:“我现在只是向上推胎儿的后枕骨,让头部更加前屈。医生,如果可以的话,再加大一点力度。我觉得胎儿已经准备好了,就是现在。护士,请把阴道镜给我。”
为了不让拿东西的手颤抖,我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紧握这只手的手腕。此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掉下去,千万不能掉下去。将阴道镜递给修女后,我那颗紧绷的心才终于松下来,自己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可好戏还在后头。
现在,胎儿的下巴已经来到出口,修女将阴道镜小心翼翼插入宫颈,像使用鞋拔子一样向后推,让胎儿的鼻子和嘴巴露出来。修女拿过我递过去的药棉,擦干净宝宝鼻子和嘴巴上的黏液。
“现在,她可以呼吸,不用靠胎盘血供氧了。”
我吃惊地听到一声喘气的声音,随即胎儿发出轻微的哭泣声。虽然还看不到胎儿的头部,却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声音,”修女道,“贝蒂,你听到了吗?”
“还没有,她还好吗?可怜的小家伙,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受罪。”
“她很好,你的宝宝现在很安全,下次宫缩就会生出来了,我向你保证。我觉得你的会阴撕裂了,但有阴道镜挡着我看不到,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一旦挪开阴道镜,宝宝就不能呼吸了。”
宫缩又开始了。“一切就要结束了。”我欣慰地想。从胎儿头部出来到现在不过才过去十二分钟,我却感觉很久。
这次宫缩来势凶猛,医生施加了适当的外力,修女向下拉胎儿的身体,直到胎儿的鼻子与会阴平齐,然后她快速将胎儿身体向上推到母亲肚子上方。整个动作加起来不到二十秒时间,胎儿的头终于出来了。我松了一口气,几乎喜极而泣。
可婴儿是蓝色的。
修女握住婴儿的脚踝,让婴儿头朝下,脚朝上。
“这种颜色没太大关系,”修女道,“这是正常的。我现在必须确定胎儿呼吸道顺畅。当她开始用力呼吸,呼吸正常之后,身体就会变成正常的颜色。请把黏液吸管递给我,好吗?”
我的手已经不抖了,我把黏液吸管递给修女,不再担心它会掉下去了。
修女倒转新生儿,将她放在自己左臂上,随后将导管一端塞进新生儿嘴里,从另一端轻轻吸走新生儿口中的液体和黏液。液体吸进导管时发出冒泡的声音。接下来,修女清理了新生儿的两个鼻孔。新生儿大大吸了两到三口气,先是咳嗽,随后哭了起来。事实上,发出的更像尖叫声。宝宝的身体立刻变成了粉红色。
“可爱的尖叫声,”修女说道,“再叫几声我就开心了。”
宝宝听话地用力叫了起来。
我们钳住并剪断脐带,用干爽的毛巾包住宝宝,然后将小家伙递给了贝蒂。
“哦,她真可爱,”贝蒂大声道,“上帝保佑,我的小心肝。为了她受再多罪也值了。”
这真是个奇迹,我心中暗道。产妇只要一抱上刚呱呱落地的宝宝就马上忘了之前所受的各种痛苦。
“今天是圣诞节,”贝蒂道,“我们应该叫她卡罗尔。”
“这个名字很可爱,”修女道,“我们现在必须把胎盘取出来,你最好躺着别动,因为我觉得里面可能撕裂了,这个姿势便于医生缝合。”
医生掏出注射器,对修女道:“我准备给她注射麦角新碱以促进胎盘排出。”
修女点点头。
我没有问为什么。那时,采用麦角新碱是非正常措施,只有出现第三产程过长、大出血或胎盘破裂时才会采用这种方法。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如今分娩之后马上使用催产剂已经成了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