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臀位分娩

几分钟后,宫缩开始,胎盘被排出体外,扑通一声掉进修女手中拿的肾形盘中。

“好了,我的工作完成了,医生。”修女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修女刚想起身,没站起来。她痛苦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的腿,腿麻了,针扎一样疼。”

这个可怜的家伙,这一点也不奇怪,她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在地上跪半个多小时了,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在分娩上。

“我动不了了,你们必须帮我一把,腿完全不听使唤。”

医生体贴地用手拉住修女想把她拉起来。瞧医生神情凝重,双腿麻木的修女一定不轻。艾薇和我也上前帮助医生扶起了修女。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们终于将修女拉起来,帮她跺脚,活动双腿。随着血液循环渐渐恢复,腿部神经终于重新恢复工作了,修女不需要搀扶也可以自己站立了。

医生打开他的缝合包,再次给手消了毒。他让我拿着他的手电筒帮他照明好能看清伤口。医生先给贝蒂进行了局部麻醉,随后认真检查起来。

“情况还好,贝蒂,”医生道,“我马上给你缝合,伤口愈合需要几周时间。不过我还需要给你做宫检,确保宫颈没撕裂,臀位分娩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

医生将两根手指插入贝蒂体内,检查了一番。“胎儿臀部的直径小于头部,分娩时宫颈会扩张到足够大让臀部分娩出体外,但头也许出不来。这是造成宫颈撕裂的一个主要原因。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产妇必须转送医院,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设备修复宫颈。不过,”医生信心满满地继续说道,“贝蒂,你很幸运,你的宫颈没有撕裂,只需缝合外面就好。”医生选好肠线和针头,用手术钳钳住肌肉,随着手腕上下翻动,医生干净利落地缝好了伤口,整个过程只用了不过几分钟。

“好了,缝好了。现在你可以躺在床上了,那样会舒服很多。”

与此同时,修女已经给新生儿做了检查。“贝蒂,宝宝重五斤左右。你的小卡罗尔肯定没有早产六周。也许早产了两周,你的日子一定记错了。下次可要记好日期。”

“下次?”贝蒂惊叹道,“饶了我吧。不会再有下次了,臀位分娩一次就够我受的了。”

见宝宝已经脱离了危险,母亲正舒服地躺在床上休息,伯纳黛特修女和医生准备离开了,我留下来清理战场,给婴儿洗澡,记录病历。下楼时,伯纳黛特修女只能隔着人群大喊,告诉戴夫他又添了一个女儿。尽管隔着门,“产房”里的我们还是听到贺喜人们的大喊大叫声,以及《因为他是一个快乐的好伙伴》的歌声。

“谁是快乐的好伙伴?”贝蒂问道,“戴夫吗?我喜欢这个比喻!”贝蒂开心地抱着自己的宝宝,哈哈大笑道。

正在这时,戴夫进了屋,他脸色泛红,略带醉意,一脸的自豪和喜悦。他伸出双手抱住贝蒂。我发现伦敦东区的很多男人都口齿不清,戴夫可不是,他这个港口经理可不是浪得虚名。

“太棒了,贝蒂,我为你感到自豪。”戴夫道,“圣诞宝宝是个奇迹,我们肯定忘不了这孩子的生日。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她起名叫卡罗尔。”

戴夫抱过孩子,惶恐地说道:“卡罗尔,她真小啊!我觉得我会弄坏她。你最好赶紧把她抱回去,贝蒂。”

卡罗尔一皱脸,小声呜咽起来,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突然察觉楼下的动静变了。派对的喧闹声渐渐停歇,门外楼梯的平台上传来窃窃私语和咯咯的笑声。戴夫对我说:“大家都来了,想进来瞧瞧小家伙。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进来?”

我觉得没有理由不让大家进来,这里毕竟不是医院。于是,我答道:“我要和艾薇先清理屋子,给宝宝洗澡时,你可以让孩子们先进来。我相信他们喜欢这样。与此同时,我还需要更多的热水。

几壶热水被端上了楼,艾薇和我快速给贝蒂清洗了一番,让她做好会客准备。然后我将锡制的澡盆放在炉火旁的椅子上,将洗澡水调整到适合宝宝洗澡的温度。艾薇打开房门,道:“现在你们可以进来了,但必须保持安静,乖乖的。谁要是调皮捣蛋就马上给我出去。”

祖母的话对于这些小孩子来说俨然等同于法律。我没有数有多少孩子进了房间,大概有二十个,他们一个接一个进了屋,睁着一双满是敬畏、又大又圆的眼睛。幸好房间够大,为了能瞧见宝宝,他们有的围在我身边,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则站在椅子和窗台上。我满心欢喜地瞧着身边的孩子,我喜欢孩子,看着他们围在你身边是种令人着迷的体验。艾薇告诉孩子们,这个宝宝叫卡罗尔。

卡罗尔躺在我膝盖上铺着的毛巾里,身上依然包裹着法兰绒床单。我手拿药棉擦着她的脸、耳朵和双眼。卡罗尔扭动身体,舔着嘴唇。一个小声音道:“噢,她的舌头真小,瞧。”

卡罗尔的头还沾着血和黏液,于是我说道:“我现在要给她洗头发了。”

这时,站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男孩儿道:“我不喜欢洗头。”

“你闭嘴!”一个小女孩儿命令道。

“不,你闭嘴,管事鬼!”

“噢,我才不是呢,你等着……”

“都给我听着,”艾薇威胁道,“你们俩谁再说一个字,就都给我出去。”

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了。

我说道:“嗯,我不会用肥皂,眼睛里进了肥皂,就会让人觉得难受。”

我左手向上扶住宝宝的脸,让她的头靠近澡盆边,轻轻将水洒到她的头上,然后用药棉擦头。我这么做是为了洗掉她头上的血,但更主要的是为了让宝宝看起来好看点。其实最好保留胎脂或黏液,它们会在宝宝的皮肤上形成保护膜。我用毛巾擦干宝宝,对站在窗台上的小男孩儿道:“瞧,洗头并不难受,是不是?”

小男孩儿没吱声,只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打开宝宝身上裹着的法兰绒床单,让卡罗尔光着身子躺在我的膝盖上。孩子们这时都倒抽了一口气,几个人还哭着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剩下的脐带,”我向孩子们解释道,“卡罗尔在妈妈肚子里时,她通过一条带子和妈妈连在一起。她现在生出来了,我们就要把带子剪断,因为她不再需要这条带子了。你们的肚脐眼原来也都有一条带子的。”

孩子们有的掀起上衣,有的脱下裤子,自豪地向我展示着他们的肚脐眼。

我左手抱住卡罗尔,她的头枕在我的前臂上,然后将她的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卡罗尔扭动着身体,小胳膊小腿乱扬乱踢起来。所有孩子哈哈大笑,也都想给宝宝洗澡。

艾薇厉声道:“别忘了我说的,不能吵!你们不要吓到宝宝!”

房间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我用毛巾擦干宝宝的身体,说道:“现在我们来给她穿衣服。”

所有小姑娘自然而然地都想上前帮忙,这就好像给洋娃娃穿衣服。不过她们被艾薇挡住了,说要等卡罗尔长大一点再给她穿衣服。正在这时,一个小女孩儿突然尖叫道:“珀西,珀西,它来瞧宝宝了!它知道了,它想和宝宝说你好!”

孩子们突然像炸了锅,艾薇的命令也失去了作用。孩子们都手指着一个方向,对着地上某个东西大喊大叫。

顺着他们的目光,我吃惊地瞧见一只巨大的乌龟,正昂首挺胸从床下缓缓爬出来,它瞧上去应该有一百多岁了。

戴夫哈哈大笑道:“它当然想看看宝宝,一切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它很聪明,我们的珀西。”戴夫举起乌龟,孩子们摸着它那皱巴巴的外皮和硬硬的脚指甲。

“也许它想吃顿圣诞大餐了。我们给它拿点,好不好?”戴夫问道。

此刻,大多数孩子的注意力都被乌龟吸引,不再注意宝宝了,于是艾薇聪明地说道:“大家都出去吧,下楼看珀西吃圣诞大餐去。”

孩子们离开后,我才了解到刚才出现的奇特一幕的原因。原来珀西被放在床下的纸盒子里冬眠。这间卧室通常不暖和,可今天炉火的温度,再加上房间里几个小时的动静可能把乌龟吵醒了,乌龟误以为春天到了,所以爬了出来。它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于是就有了刚才戏剧性的一幕。

等我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戴夫坚持让我留下:“别走,护士。今天是圣诞节,你应该为宝宝的出生喝点酒庆祝。”

戴夫将我拉到后屋的酒吧。

“你想喝点什么?”

我飞快地想了一下。圣诞午餐吃到一半就赶了过来,之后水米未进。喝烈酒肯定受不了,于是我点了吉尼斯黑啤和肉馅饼。我其实并不想逗留,刚才的分娩已经是美妙的圣诞时光了,我现在不想参加派对。我通常喜欢躲在后面听音乐,而和那些戴着纸帽子、不停打嗝的丰满的阿姨,面色潮红、一头大汗的叔叔们站在人群中间,实在让我受不了。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离开温暖的产房,来到大街上,外面的冷风凛冽如刀。今晚的夜空无云,只有亮闪闪的星星在眨眼睛。那个年代街上几乎没有路灯,只有靠星光照明。空气中突然升起一片浓雾,如梦如幻地洒在人行道的黑色石头上、墙上、屋子上,以及我的自行车上。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不得不用力蹬自行车让身体暖和起来。

距离农纳都修道院还差两公里左右时,我突发兴致,右转上了西渡路,向道格斯岛方向骑去。绕道格斯岛一圈,再回到东印度码头路需要骑十一二公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当时非要那么干。

四下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码头早已关闭,码头里的船正悄无声息地停在泊位上。我骑车上了西渡大桥,耳边只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除了头上点点星光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圣诞树的灯光,整个道格斯岛上再无其他光亮。在我的右手边,伟大壮观的泰晤士河正缓缓流淌,隐身于黑暗之中。我缓缓前行,似乎怕一不小心破坏这静谧的气氛。当我向西行时,低垂的明月正缓缓升起,从格林尼治流过来的河水横于面前,我只好停下车,洒下的月光像一条银光闪闪的小路,从我的脚下开始,跨过水面直达对岸。仿佛只要我踏上这条小路,就可以从泰晤士河南岸步行去往北岸。

我的思绪如水面上皎洁的月光一般荡漾起伏。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份工作那么有趣?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修女会对我的影响如此之深?我依然记得一天前,自己还对教堂的圣诞马槽不屑一顾,可接下来瞧着伯纳黛特修女伴着壁炉跳动的柔光祈祷,又被那种祥和平静的美所感染。对前后两件事的想法反差怎会如此之大?我搞不明白,也一直无法释怀。section是通过产钳牵引纠正胎头方位、协助胎儿娩出的产科常用手术,是解决头位难产、缩短第二产程的重要手段。/section英文carol除用作名字之外,还有圣诞颂歌的意思。

产后促进子宫肌肉收缩的催产药。

医用羊肠线是一种生物组织缝合材料,又称可吸收性外科缝线,由羊的小肠黏膜下层制成,供医疗手术中对人体组织缝合结扎使用。

forhe'sajollygoodfellow是流传甚广的英文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