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深处,金鸭香兽的口中吐出一缕缕幽香。这香极淡,然淡到极处,便隐然与整间宫殿融为一体,如珠帘的轻响,如湃着瓜果的冷水里,薄冰脆细的碰撞,如日光投在熟砖地面上,每一毫每一分的挪移。
这是道观里常焚的降真香,可以静气净心,但这香气丝毫不能平稳皇帝的心情——尽管他是笃诚的道家信徒。
“契苾氏,这既是去年的事,你何以今日才报与朕?”皇帝望着伏在地上的女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杨国忠紫袍玉带,立在一旁,闻言就要说话,却被皇帝抬手止住。
契苾神色自若,抬起右臂,带动手上戴的银钩,银钩末端管口嵌的炭笔在纸上缓缓落下数行字:“禄山之党在侧,不敢妄动。今蒙右相庇佑,得见天颜,尽诉委曲,死亦无憾。”
内侍将纸呈给皇帝,皇帝看了片刻,晃了晃手中的纸:“字迹端正工稳,朕若非亲见,简直不信是断手之人所写。太宗皇帝褒赞契苾何力心如铁石,想不到何力的大将之风,过了数代,竟还能从一个女子的身上见到。”他话中虽带着称许的意思,脸上却没多少笑意,向内侍吩咐道:“叫少府监的人为她打造一些器物,譬如笔、镇纸之类,即使肌体无力,亦能持用。此外,赐契苾氏婢女五人,城南良田十顷。”
契苾谢恩告退。
杨国忠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沉声道:“圣人,禄山反意已明,朝廷该当如何处分此事?”他面色忧虑,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音调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了三分愉悦。
所幸皇帝此刻目光落在窗外的紫薇花上,并没注意到这些。半晌,皇帝似乎颇为漫不经心地说道:“河西、南诏、东北,哪一处不用兵,哪一处不用马?人皆有私心,禄山胡儿私选好马留为己用,未必就是要反。”
“圣人!”杨国忠急了,“若安禄山确无反心,他手下的人为何要封契苾氏之口?”
“然则以卿所见,如何处分此事为好?”皇帝用小银刀切开一个桃子,又拿起丝帕,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汁水。
“以臣愚见,出其不意,命北衙禁军围住安禄山在亲仁坊的宅邸,细细搜求,并推劾他的门客家人,必能得其反状。”杨国忠早已准备好了建议。
“门客无妨,家人就不必了。”皇帝摆摆手,“也不要动禁军,叫京兆尹带人去罢。”
杨国忠噙着笑意,躬身称是。
——不推劾家人,不动用禁军,显然是要留有回圜的余地。安禄山十余万精兵,皇帝到底不能公然示以疑心。
而至于京兆尹么……就只好怪他自家数奇了。万一在安宅毫无所得,京兆尹要承担的,就是来自河北的雷霆之怒,而皇帝也不会为他遮掩。
但杨国忠满心自信,因为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毫无所得。他早已备好了人手,若非皇帝要他等到日落之后再动手,以免臣僚百姓惊疑恐慌,他恨不得立时就去抓人。
而在他心焦难耐,静俟黄昏的时候,狸奴正向亲仁坊的安宅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这两个婢女是前番安庆宗赏给狸奴的,但二月里养父何千年将她从杨炎身边带走之后,就吩咐两人盯紧了她:“若是她胆敢再见杨家小儿,背弃河北,你们只管去报安家大郎,随他处置!”
而狸奴见养父要杨炎投效安禄山而杨炎拒绝,内心羞愧难当,即使没有两婢监视,她也没有心思去寻他。距离那日见他已过了近三个月,她甚至不知,他是否仍与她同在长安的这一片天空下。
河北何时起兵,她无法预料。大乱在即,她全然不知如何自处,遑论与他人相处。
这一日本是每月河北诸人在安宅相会的日子。她早早到了安家,得知能振英、突斤等人轮值未毕,要吃过夕食才来,便在堂中坐下等候。侍婢递上一只银盏,请狸奴饮用。
狸奴喝了一口,诧异道:“这是甚么浆水?好生甘甜,偏又是紫色的。乌梅饮也不是这个滋味。”
“这是波斯枣,何娘子只管喝罢。”侍婢头发盘髻,髻上蒙着黑巾,是典型的胡人女郎妆扮。她顿了一下,笑着改用汉语说道:“据说温中益气,补虚损,使人丰肥壮健,气色光艳。”
侍婢用汉语说这些话,自是因为,西域没有“温中补气”之类医理,胡语中亦没有这种词语。狸奴恍然道:“我听鸿胪寺的人说过波斯有枣,呼为‘窟莽’,甘如饧糖,又能入药,大概就是此物了。只是中土并无此物,多赖商人携到南海,辗转送来。波斯枣向来珍稀,我不堪享用,还是留给贵客们罢。”[1]
侍婢掩嘴一笑:“这有甚么珍稀?何娘子太谨慎了。”
狸奴心道:“这波斯枣整个唐国都未必有多少,安家却全不以为珍奇。奢侈至此,恐怕除了篡位,再没甚么可以令他们满足了。”
她心中闷闷不乐,面上却不敢露出,直到李起、能振英等渐次进入堂中,开始交谈,她才强打精神,问候道:“郎君还不曾回来么?”
“郎君”指的便是他们共同的主人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了。能振英不以为意道:“大概太仆寺今日有甚么事,耽搁住了。”
狸奴唔了一声,继续喝着浆水,专注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没再听他们说些甚么。过了半个时辰,她喝水喝得饱了,出门更衣。
因安庆宗仍未归来,她也不急,缓步踱回堂前,却见庭中的水池旁站着几个女子。当中一个女子的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身上则穿着缭绫衫裙,裙子染成了春水绿色,绣的纹样精巧绚丽,随着裙摆的晃动而流转不定,从每个方向看去都是不同的图案。[2]
女子妆扮华艳,狸奴不消看正脸,也知是安庆宗的妻子荣义郡主。荣义郡主弯着腰,身体贴近池边,以至于裙角沾上了泥水,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凝视着池中的两个家仆:“你们千万当心!这些莲子可是我亲手收在靛瓮里的,足足等了一年,好不容易染成靛青色。若是还种不出青莲……”[3]
侍女笑道:“郡主莫急,湖州、越州的人最擅种莲。这个染莲子的法子既是湖州的匠师亲口所说,想来有效,郡主必定种得出青莲的。”